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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2】 ...

  •   今天的如月晴人跟平时不太一样,以至于青衣的“早上好”在关好门一转身看见他的瞬间便卡在了喉咙之中。

      晴人把兜帽摘了下来。
      “什么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哝,“被你这么盯着看,我有点……”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摘下兜帽的缘故,他的声音也跟以往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冷冽,听起来温和了不少。他微微偏着头,脖颈优美的曲线完全展露出来,黑发如同海藻般柔软地贴着额头,澄澈的瞳仁如同浸没在晨雾里的蓝宝石,温柔得有些过分。

      青衣闻言抬了抬眼,微笑道:“抱歉,你这样很好看。”

      她说得真心实意,似乎夸赞一位异性“好看”同称赞路边的花草毫无区别,并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情。然而晴人却不知所措到了极点,活像一只被扒了壳的乌龟:“好、好看?可是,很久没跟人像这样说话了,还真有点紧张……”

      “以前的指导员就从来不管你?”青衣挑挑眉,“这态度还真是……”
      她在辞海里搜索了一番,终于搜肠刮肚地评价出了这样一个成语:“放任自流啊。”
      “他们早就放弃了。”晴人摇摇头,“你也是,如果需要向上面报告,随便写点什么就好了。”

      青衣微微眯眼,想起了那份没有由她执笔的报告书。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屋子里的摄像头,很快又移开了目光,继续说道:“但有时必须看着别人的脸说话啊。”
      晴人不解地问:“看着对方的脸说话,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很重要。”她说,“这表示你有在好好听人说话,是一种礼貌和尊重。”

      如月晴人沉默了半晌,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略微歪了歪头,用一种略带探究和压迫的口吻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以前一直没认真听你说话?”

      “嗯?”青衣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否认,“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
      话才刚说出口,她又顿了顿,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微微瞪大了眼睛,惊讶道:“等一下,原来你有认真在听吗?”

      “……”
      晴人无奈地轻叹了一声,神情由不满转变为了愧疚,“抱歉让你有这种想法。以后我会注意一下的。”

      说完,他直起身子,把双臂放在了桌子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微微拉近了,晴人就这样盯着她,半天也没说一句话。

      他的眼睛很漂亮,是像大海一样的蓝色,睫毛很长很柔软,像水草。
      青衣没能抵抗住那双眼睛的诱惑,痴呆似的看了半天,才终于回过神来,敲了敲玻璃。

      晴人:“什么事?”
      青衣疑惑道:“你怎么了?”
      晴人:“这是我要说的吧?是你说的,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脸啊。”
      青衣:“……”

      “一会儿说什么‘必须’,一会儿又觉得困扰……”如月晴人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我的眼睛都看得干涩了。”

      他一副极其烦恼的样子,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光滑的眉心皱成一个小疙瘩。

      青衣鬼使神差般伸出了手。

      女孩的手指瘦且颀长,却并没有几分女性化的那种柔美的肉感,像艺术家的手。晴人观察过她的双手,右手的指甲秀气莹润,左手的指甲却修剪得很短,指腹还生着薄茧,是长期按压吉他弦磨出来的痕迹。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葱白的手指轻轻点在玻璃上,尽管有这样一层间隔,依然能够感觉到指尖停留在他眉间的位置。少女微微眯着眼,略带不满地说:“别皱着眉头,不好看。”

      晴人没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一样往后退缩了一下:“我……”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那双倒映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的瞳孔颜色极浅,像被夕阳染成了浅茶色的两片薄脆的玻璃,漂亮却冰冷,没有沾染阳光的半分暖意。

      不知为何,他骤然记起了少女说过的话——“要是看见我的心里空无一物,你岂不是会很失望?”

      青衣的目光紧盯着晴人,直到那两道修长的眉舒展开,这才略微满意地放下了手,好像只是一件漂亮的艺术品产生了缺憾而让她感到惋惜。

      “就是现在这样。”她将身体往后靠了一点,循循善诱道,“用不着太复杂,自然一点就好。”

      刚才那种欣赏一件死物般的冰冷目光已然不见踪影,仿佛只是晴人的错觉。

      “自然?”如月晴人茫然地说道,“真是不可思议啊,你……”
      “不可思议的明明是你,”青衣不悦地说,“连怎么跟人面对面交流都不会呢。”

      闻言晴人也不生气,温和地笑了起来:“是呢,从这个程度上说,青比我厉害多了。和人打交道这件事情,真的好难啊。”

      青衣挑挑眉。
      “倒也不是这样。”她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其实我最讨厌和别人打交道了。”
      “为什么?”晴人问。

      ——因为装得很累。

      她还没回答,三下敲门声便如往常一样响起,打断了她的话头。晴人看了门口一眼,神情突然有些局促,支吾了半日,才说道:“……时间到了?那,下、下次再见吧。”

      这是他头一回主动对她说“下次再见”。青衣有些意外,但还是摆手回应:“下次再见。”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往门外走了两步,突然又回过头来面对晴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里。”她似笑非笑地说,“刚才忘记告诉你了。”

      晴人愣了愣,顺着她的目光伸出手,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摸到了一绺翘起来的头发。
      从翘起的弧度来判断,正面看上去一定非常滑稽,像头上长了个角。

      晴人:“……”
      所以她明明早就注意到了,却故意不告诉他?!

      看见他诡异得难以形容的表情,青衣难得真情实意地笑出了声,终于离开了会见室。

      她笑起来很好看啊。
      这样想着,晴人摸着那一角翘起的头发,低下了头。
      “真是的,今天早上梳了好久呢。”他小声嘟哝道。

      ---------------

      “心情很好?”狩谷看着女孩从会见室里走出来,一边锁上门一边说,“青小姐平时很少会这么笑。”
      “谈不上很好,不过也不差。”青衣说道,“警卫先生,我……”

      咕噜噜。
      青衣:“……”

      她常年睡到日上三竿,完全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就算因为会见早起了,居然也没想起来早餐为何物。

      这一串源自肚子的咕噜声打断了她刚要说出口的话。狩谷叹了口气,满脸“我就猜到”的表情说道:“果然,您又没有吃早餐吧?上次会见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

      他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饭团,用干净简朴的纸包装着,竟然还是热乎的,被紫菜包裹着的米饭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青衣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来:“给我的?”
      “青小姐每次会见都来不及吃早餐吧?”狩谷淡淡地说,“所以今早去饭堂的时候顺便多带了一份。”

      酥脆的紫菜、饱满的饭粒和鲜美的鲑鱼混杂在一起,香气在鼻尖流连忘返,让她饥肠辘辘的胃听从本能抽搐了一下。青衣屏息了一瞬,将这份香气扑鼻的诱惑拿远了一点,脸上依然挂着微笑,略带矜持地道了谢:“谢谢,警卫先生,我还有些事情想问,是关于报告的。我想申请看一看之前其他指导员的报告。”

      狩谷看了她一眼,面不改色地道:“实在抱歉,那些报告都是由现场负责人和委托人保管的,其他人写的报告我也没有权力拿给您看。”

      “真的不行?”青衣试探着问,“如果能够看到前辈们的资料,也许能够对我有参考价值也说不定,毕竟一直麻烦你帮我写报告不太好。”

      狩谷一时有些不确定她是发现了不对劲还是单纯的过意不去,但女孩的语气听上去小心翼翼,声音带着一点柔软的祈求,听上去真情实意得就像是一个孩子想要吃一颗糖的请求。但他还是拒绝了对方的请求:“真的很抱歉,我没有这个权限。如果你还是不会写报告的话,下一次我们还是能够模拟一份给你的,你只需要签个名就好。当然,可以自己写那是最好不过。”

      少女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有那么一刹那,狩谷仿佛感觉到她的表情与平时相去甚远,就像温柔娴静的画皮裂开了一个口子。

      “警卫先生,”她问,“在我之前,晴人应该还有指导员的。既然晴人没有恢复记忆,那他们去哪了?”
      “他们都被送回大陆了。”狩谷说道,“别的事情,因为事关高层机密,请原谅我不能再透露更多。”

      “可是警卫先生,”青衣低着头道,“我刚刚上岛的时候,您告诉过我在恢复晴人记忆之前,我都不能离开。为什么只有我是这样?难道说……”

      她忽然抬起了眸,语气轻飘飘的,生生将疑问说成了陈述:“我和别人不一样吗。”

      狩谷的脸色一冷。
      她的笑容仍然温和且无辜,表情一眼看去甚至是有些怯弱的。然而一双眼睛却似笑非笑般半眯着,如画眉眼中蕴藏着的那一点轻蔑和冷意若隐若现,模糊地勾勒出她面具之下的真正模样,以及那双没有温度和情感的眼睛。

      这样的眼睛和那张温柔无害的脸契合在一起,有种轻微却诡异的违和感。

      狩谷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女孩蹲在纸箱子边上看着小黑猫的模样,资料报告上“反社会人格障碍”的字样,突然觉得困惑。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青,”狩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你必须保密。”
      “那些指导员,”狩谷的声音很慢,像是在酝酿斟酌着什么,“他们离开之前,都被消除了关于岛上的记忆。”

      青衣微微瞪大了眼睛。

      过了很久,她才终于反应过来似的,却没有对这件事情做出别的评价,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手中的饭团,忽然笑了一声。

      狩谷诧异道:“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个人平时挺冷淡,”青衣摇摇头,牛头不对马嘴地接了另一个话题,“没想到竟然这么细心。”

      她的笑意与平常那种略带疏远的礼貌微笑不同,却更为温软清浅,方才那种片刻间的锋锐和不羁已找不到半点踪迹,只剩下最纯粹透明的柔软。狩谷的心口不知缘由地揪了一下,某种怪异的隐痛和酸涩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在装,狩谷心想。
      她一定是在装。
      但尽管如此,这一句话似乎并没有起到多大的平复心情的作用。而站在面前的女孩仿佛浑然不觉,微笑着说道:“谢谢你,那么我先走了。”

      狩谷看着她转身走了几步,突然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青……”

      青衣本来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又转过头。有一瞬间,她似乎看见了狩谷脸上窘迫的表情,但仔细一看,依然是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像隆冬结冰的湖面,就算用石头去砸也泛不起任何涟漪。“我是说,可以这样叫你吗?”

      鱼上钩了。
      “当然可以,”她笑着点了点头,“既然这样,我以后也叫你狩谷先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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