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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妖发现神(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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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霞万顷,飞碟穿梭其间,军队浩荡有序。
有山名岱舆 ,在东海虚无缥缈间。阴历八月十五,潮汐起,云雾散,显峥嵘。
神的活动,就这样不小心被妖怪探测到。
轴心飞碟内,一片肃静。硕大的会议室被全息投影统摄,云,粘连叠垛的云,瞬息万变的云,有
妖六个,置身在投影的虚假云朵中。
浮云尽头是紫气缭绕的山,整个会议又被山塞满。逼近,白鹤在绝巘峭壁边斜过,一声清唳,消失在会议室天花板处。继续逼近,郁郁葱葱的竹林,溪水潺潺,紫气更浓,不知何方生物影影绰绰。再逼近,竹林内原本依稀难辨的身影露出了真面目。
“人?”妖王开口,稍息,凭借经验下判断,“很弱。”
技术模拟场景不再日行千里走马观花,而是停格在一片竹林里。同时,高度灵敏生命探测器发出
尖锐的声音,表示目标已发现,此次活动终止。人的虚象就这样大剌剌地与妖处在了同一空间里。
闹了个乌龙,妖族寻了四年,更新遥感技术、质谱分析技术等多重手段,满心期待的“新物种”,一番周折,只是人类。
妖将军难掩失落,人稀奇个屎尿屁,肉联厂里一大把,帝国森林区里一大把,士大族家里也会豢养几只。王也有一只,世世代代克隆复制也就算了,还给它封了一个“威武神奇显圣大大大将军”,和她这个汗马功劳的妖将军在职位上是平起平坐,吃同口公粮,还不交税!这世道,妖不如人!
“你们看。”
听闻王的言语,将军看去,全息投影复刻的二十来个人,虽然头顶没毛发,衣饰古怪,和大陆的
人族风俗不同,但还是人模人样。只有中间坐着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看起来是个首领,倒透着几分厉害。
“兽人嵌合体!”妖博士大胆猜测。
“天佑我王。”妖将军先恭维,然后才对这东西的身份恍然大悟。
三千多年前,兽与人,精与人,乃至妖与人杂交试验风靡一时,然而无论实验室内重组人类DNA分子还是自然□□,都不能成功诞生新物种,试验陷入瓶颈。又有妖祖同情人类弱小,秉着妖道精神,特出重法,令行禁止,这场轰轰烈烈的活动也就成了历史尘埃。
两千多年后,现任妖王横空出世,捶爆上一任妖王,新妖王热衷于出师远征,挑衅强大的物种,动讨西征百年也没遇见个劲敌。遇见个不安分的主,部署自认倒楣,日常四处调查新的物种来满
足王的好斗心。四年前,卫星监测到这片海域有异象,却是昙花一现,第二年亦复如是,第三年妖族留了个心眼,提前布置了雷达,收集到剧烈的热辐射能量。第四年,出征。
眼前的不就是他们曾探求的人类定向进化计划吗?这比采集任何其它物种都具有价值。
王踱步到那东西正前方,细细端详,那东西竟也回过头,缓缓扫视了会议室半圈,矫首昂视,直面妖王,看的余妖发憷。
“它可以看见我们?他们也有科技?”妖将军疑惑,这分明是被反侦察了。
“考古可知人类出现在新生代第三纪,至少也有二十五万余年之久,早就建立了不输于我们妖族
的辉煌文明”妖博士语气中透着莫名其妙的自豪,符合他亲人派的作风。
妖将军自然不屑。
“想不到这蛮荒之地,有人类生存,更想不到他们领先创造出了兽人。大自然还有多少奇妙
呵?”妖博士兴致勃勃补充。
妖将军继续不屑。
飞碟不知不觉接近目标物,水天平静,岛如一青螺置于碧玉盘内。
花开两表,单说一枝。山紫竹林内,菩萨讲经布道,僧徒二十余人,有尼有僧,或坐或卧,各得各的自在。
“你们瞧见了吗?”菩萨问。
“瞧见也没瞧见。”使者释惠回。
“善。”菩萨颔首微笑。
妖族适才说的“那东西”“兽人”恰恰是她,大慈大悲岱舆山欢喜大士。菩萨什么模样?细细看来,一半姣一半煞;一半秋水含勾,心为请海,诉不尽罗愁绔恨,一半兽目圆睁,心系苍生,劝不退痴男怨女;一半鸦鸦油发高高盘起,戴珠翠,垂璎珞,媚体藏风,烟视柳行,赤脚搭在莲台外,金澄澄的脚镯泛彩崇光,一半披头散发迎风生,青面獠牙,横眉竖眼,凶神恶煞阎摩罗,袒胸露乳,体毛丛生,手持骷髅杵,盘腿坐莲台,佛见了佛跳墙鬼见了鬼也愁;一半邪一半正,一半迎一半叱;一半只恨人生欢愉少,一半劝善惩恶退奸佞。
片响,飞碟的阴影笼罩了山头,竹林内晦暝暗沉。
“这回是瞧见还是没瞧见?“欢喜含笑揶揄。
释惠羞赧。他以为菩萨在打机锋,固想效仿六祖慧能的风动幡动显示自己的超然脱俗,却是自作聪明,不免涨红了脸。
“如果是你坐在莲花台上问我,我也难免多虑。”
谈话间飞沙走石起,好大的一股邪风,错也,不是风,是引力。沙石草木颤颤巍巍行将脱离地表,依从上方飞碟的召唤。
菩萨自然从容不迫,把左手的骷髅杵插在地里,作了定地神针。她又拾起一片枯瘦竹叶,抛掷,风驰电掣中竹叶化作银光熠熠的匕首,直指飞碟。刹那间,一线天光倾斜下来,普照竹林,飞碟悄无声息劈成了两半,坠入东海,激起千仞浪。里头的精灵各显本事各自逃生。
欢喜不慌不忙问道在座弟子,“是老老实实等无常将至,还是杀生放火大慈悲?”
在座的僧侣串通气似地哼起佛号,“阿弥陀佛。”
“哦明白了。真言讷言,你们俩本是瑞兽,无所谓修行,这见血的勾当还得你们俩来做。”
立在菩萨旁的两童子领命出征,他们顽性尚存,早就想去凑凑热闹。讷言一个跃身,入海,童子不见,蛟龙出没,翻腾起百丈波,一个扫尾,先前坠海的妖精又被卷入漩涡。真言一个蹬腿,上天,童子不见,白凤现身,扶摇直上九万里,抖动羽翅,引吭高歌,招来白鸟相随。
两孩子好久没有活动筋骨,只图着动作漂亮,大展威风。欢喜浅笑,拔下小拇指的指甲盖甩去,在空中成了一把追风逐电的剑,石火电光间刺入苍穹,曾经女娲补天出处,骤然裂出万千罅隙,迸出一个口子,天河水直下三千尺,化为巨瀑,活生生地隔出了两个世界,把飞碟的队伍拦腰斩断。
海上浊浪排空,惊涛拍岸,助长蛟龙气势,天上百鸟朝凤,振翮高飞,千啭万啼。冷气腾腾的白练接连了天地,伴生出一拱巨虹,氤氤氲氲间七色交辉。
余下的飞碟进入作战模式,整饬队形,躲开了欢喜的第二片竹叶。飞碟有一套自我更新的动态母运算,母运算促使整个飞碟组织系统时刻保持学习状态,把经验信息以编码的形式储存,以便下次出现同类情境提取。面对欢喜同样的招数飞碟学会了躲避。机身变形,像打开的河蚌一样,雄赳赳地从里面架出一排排炮弹,一道道抛物线在鸟群间开路,直愣愣地杀入紫竹林。
紫竹林青烟升起,这炮弹来势迅猛,到了近前,却蔫儿吧唧,只起烟雾不爆破,妥妥的银样镴枪头。
原来妖王下令,活捉“兽人”,投放的是起麻醉的疝气与神经毒气,缓性神经毒气专用于摧毁生物体内发挥新陈代谢功能的酶类,少量微毒,吸入不会当场致命,而是日渐在体内积累,突破临界点后,破坏组织,器官衰弱,死亡才姗姗降临。
欢喜早脱离了肉壳,不是碳基生物,自然对她无用。
释惠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乏,想来是自己修行欠缺,肉身渐重,抽抽鼻子想清醒下,结果一头栽了下去,酣睡在蒲团上。又有先前坠机的一干妖精,或从海里匍匐上岸,或从天上降落围拢在紫竹林里,不承想自家军队的氙气干翻了自己人一批又一批。
菩萨见状,吹了口气,青烟俱退,就连远处一部分天河水也被吹散成小水滴,淅淅沥沥,纷纷扬扬往西南潲。
远处唱的是热闹戏。电激离门光海岳,雷霆震户东婆娑,两小孩嬉闹在兴头上,不亦乐乎。
闲适得要命。
她只须低眉,慈悲施四方,眼观鼻鼻观心,作普渡众生状。
海天一色间,白凤做头,群鸟做身,成了一只硕大的彩凤,颠倒着一架飞碟七上八下,颠簸得里面的精灵七荤八素。
这架飞碟是军队的生化库,里面的精灵统称“胶囊”,是病原体寄生的活体媒介物,以蚊蝇蚤虱为主,叮咛在动物皮肤上起传播传染病的作用。现下他们乘乱开偏门嗡嗡嗡飞了出来的,被鸟群裹挟攻击。
混乱间,一直闭合的轴心飞碟也像河蚌一样打开了,白凤聪慧,知道里面是队伍的首脑,一个俯冲,躲开攻击,扑入飞碟内。
异物闯入,飞碟开启防御机制,自动阖上。天上群鸟失首,乌压压挤在一起盘桓啼叫,又有先前吃了携带病毒飞虫的鸟,从内脏开始溃烂,三三两两坠入海中。
而此时飞碟指挥室内,妖将军和她的下属在回放“兽人”的动作。如果不是机器捕捉到,压根想不到“兽人”有那么大的本事,想要活擒明显不行。将军边思量着边把监视器里的画面输送给了王。
突然不知名乐器发出了短促的振动,穿云裂石,敲碎了飞碟内的安静,将军纳闷地睃了副将一眼,对方知道的并不比她多,她无心在意,又投入吃紧的战斗中,陷入频繁操纵机动、攻防转换之间。
仅一门之隔,指挥室外:逼仄的长廊,四溅猩红的血块,尚在空中漂浮的白羽,坍塌的墙壁,暗示这里刚结束了一场猎杀。
来迟一步的妖博士,暗道一声苦。翻遍《万物图鉴》,没有大白鸟的踪迹,这鸟的物种价值不低于“兽人”。他便打开舱门,想碟中捉鸟。可惜可惜,被王截胡了去,恐怕又只能做标本了。
他跌跌撞撞闯入了会议室。
王果然在那里,兀立在“兽人”虚像前,自命不凡。
“博士,你来的巧,孤有新的标本赐你。”
博士哑然,望向王不可一世的脸,最终还是千恩万谢地双手捧过大白鸟。
被扭断脖子的大白鸟垂下双翅,眼珠里的一息生气眇然湮灭,菩萨的幻影也一并消失在了它的瞳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