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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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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我把茶杯打翻了。
这事成了把柄,一有机会就会被师兄师姐们调笑一番。因为大师姐紫垣跟我说,面试时小仙娥们十有八九见着师父就丢了魂,术法错漏百出。只有我一直绷着脸,专心地将术法施完。他们还道难得新仙里有这么一个清心寡欲、沉得住气者,便收下了我。
“哪知我们清平小师妹也是强压□□,故作镇定啊!不要紧,师姐我挺你这种闷骚型!”
看,手一抖就被打成闷骚型了。我很郁闷,其实师父之于我就跟那古董花瓶差不多。试想,一件做工精细的古代皇家花瓶摆在你面前,正常的都会忍不住赞叹一般,甚至想摸一摸、研究研究。但你知道那价钱是远超出能承受范围的,也就不会产生抱它回去的想法,只当它是偶然见到的一件美好装饰罢了。
诚然,这“装饰说”摆出去的话必然遭打,所以也只能将师兄师姐们的调笑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了。
正当我以为再见到那美好的花瓶要到下个世纪时,上天却给了我一个意外。
半个月前,我随紫垣师姐去东南区的海上施术。我已入职一年,可以独立完成全部术法,师姐只在一旁指点记录。
雷电科的工作讲求精确性。每一次的雷电数目与所打方位都要按计划进行。这也是师父拒绝了帝君与雨雪雾科同时使用幻空方位仪施术的原因。雨雪下的范围大一些小一点并无大碍,但雷电一旦打错就可能酿成大祸。工作失误的惩戒也从扣薪到遭天雷不等。因此,每次工作,科里的众仙都要腾云赴需施术地的上空,确保准确性。
可当日我却犯了大忌。
在击出最后一道闪电时,我跳错了方位。待我和师姐反应过来,地上已是滚滚轰鸣,一栋数十层高的大厦缓缓倾倒。我脑中瞬间空白,石化般呆立,过了好一会才被师姐摇过魂来。
“快回去向师父禀报!”
我俩用最快速度赶回科里,一到大门二师兄便冲了出来:“你俩怎么回事!土地司来的急件说……”
师姐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屋里跑,一把推开师父办公室的门。
这间古典中式装修的办公室极大,三面书柜环绕着屋中一张长书桌,玄青色古装制服的男子坐在桌后,鼻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正批阅文件。
“紫垣,我说过进屋要先敲门。”他并不看我们,说话间一手接住窗外飞来的一个信封:“在那待我批完文件再说。”
接下来的时间我不知是如何度过的,脑中仿佛一锅沸水,几乎耗尽了我全身的气力去将它冷却。就在我的腿脚快要支撑不住时,师父终于取下眼镜开口道:“清平,你来说发生了什么事。”
我以为自己已经平静下来,可一张嘴才发现声音仍是微颤。短短几句描述,我说得很艰难。
师父长长看着我,末了,不温不火地接了一句:“你可知道死了多少人?”话音刚落,我眼角的泪就不听使唤地落了下来。师姐冲上两步急道:“师父,不单是师妹的错,我未尽指导之责,连我一起罚吧!”
“死了……多……少人?”我尽力抑住哽咽,问道。
师父蹙眉,从座上站起:“你随我去趟司命司。紫垣,留在这思过。”
路上,我总盼着师父将我好好骂一顿,兴许能让自己好过些。可他一言不发,直到了司命司门前,他一挥长袖拂过我的脸:“振作点,莫让别人看我们的笑话。”温和的语调我听得不由一愣,随即赶忙扒开面上的泪花鼻水,振作起精神随他进了司命司,直奔命格科。
命格科的装修与雷电科大相径庭,完全高科技风格。只不过穿梭其间的仙人们仍穿着古装制服,令整个场景看起来愈发后现代。
初见命格科的科长张获邑也是令人印象深刻。从视觉上说,那极艳丽花哨的着装风格在众仙男中绝对仅此一家别无分号。他从一角落突然出现,似要扑住师父,却被灵巧的避开。接着,从听觉上说,那百传千娇的腔调也是绝对鹤立鸡群。
“小霆霆~你终于抑制不住对我的思念赶来看我了嗯?”
“子良,我是来办正事的。”
“啧,还带了个小跟班?”
我上前行了个礼:“小仙清平,见过上仙。”
张获邑眯细了眼,盯着我一番打量:“脸色这么差……啊!你就是……”
“子良!我来查看本月遭雷击身亡之人的统计表。”师父开门见山地断了张获邑的话头。
“我不是给过你副本了么?”
“我带了副本来与正本核对。”
张获邑抬了抬眉:“对我们的工作信不过?”
“我想这并不越矩。”师父并不退让,直接道。
张获邑一摊手,在空中画了个术阵,一本蓝皮簿便飞了落入师父手中。
师父从袖管中取出副本,与之细细查对。
我迷茫地看着他一页页翻去,不知是何用意
“原来如此。”过了许久,他合上本子递回张获邑:“你翻至十六页,看有何不同。”
张获邑手指一点,两册子同时翻开,掠过,他原本嬉闹的神色瞬时变得冷峻无比。“时庚!你小子给我过来!!”随着他一声喝斥,墨黑的长发忽然变成刺目的火红,身边的气流随之加速。
我大惊,不由后退两步。师父一手扶住我的肩膀:“别怕,这次你跳错方位只是一次巧合。”
原来被我劈倒得那座大楼,只压死了一个人。
而此人这一世的命即终于这次事故。
问题在于命格科呈给雷电科的副本里此人殒命的时间抄错了。
插一句,由于命格是由特殊的仙术写就,所以任何副本都要由仙人再行抄写而不能使用复印机。尽管命格科在张获邑的□□管理下出错率极低,但仍是存在的。
松了一口气离开了命格科,我却高兴不起来。无论如何这是我第一次劈死了人,还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总有种过失杀人的感觉。
不知师父是否有所察觉,没有带我直接回雷电科,而是到了事故地点。
从云端向下望去,那围观的人群和停靠的各色车辆如蝼蚁般渺小,可我能想象到他们焦急忧虑的表情。
“若非巧合,你可知道破坏命格取凡人性命要受何罚?”
“……身受天雷三道,降仙阶一级。”
师父侧脸看了我一眼,淡淡道:“凭你现在的修为,只怕一道天雷就已仙身不保,元神消散。”
那时的我想,他是天生的仙人,怎会理解在人间有法律,杀人一命大抵也都要赔命的,所以只是轻轻点头:“我知道。”
“我见过许多新仙。你的仙术不是修得最好的,但贵在做事认真。我不希望手下就这么随意去了一个可培养的对象。忘了这次巧合,记住这次失误,莫让我失望。”
初听这话时我是讶异的。因为在师兄师姐的描述中,我一直当他是个冷淡严肃、一板一眼的领导,下属做好了不会说什么,做错了也不会暴跳如雷地骂人。
可现在……也是会鼓励人的啊。
虽然这番话有老板赚取新进员工为其甘心卖命的嫌疑,但至今想起,我心中仍是感动的。毕竟独自在仙界修行,有了认可,我才能确定自己存在的意义。
那天师父的身影本可以更高大的,若不是他最后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感叹道:“不是什么错误都可以被原谅的。”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少女了,言情看多了:
他的脸逆着光,耳边的碎发被夕阳镀成了金色,看不清的哀伤是如此美丽……
不是什么错误都可以被原谅的——大概,又是另一个故事了吧。
事情就这样落下了帷幕。科里的众同门都感慨幸好没因我的失误导致半年的奖金没戏,可我明白他们还是有真心关心过我的生死的。
命格科的那位时庚小仙因抄错日期受了罚,好在并未酿成大祸,只被张获邑罚去人间刷了三个月厕所,外带入夜后回命格科加班。
“清——平——出完神没有啊?”
一只耳朵被紫垣师姐扯得生疼,我呲牙苦笑道:“出完,出完了……师姐你今日不是当值么?”
“你以为我赶死赶活来找你做什么?东西呢!”
“噢!”我倒抽一口凉气。
话说虽未因那次的事情受罚,但我心里始终过意不去,更何况师姐当日愿与我“一同就义”的气势。我主动提出了感谢之请。经过一番思量,师姐决定由我负责她这半年的精神食粮《知音》《家庭》《人之初》。
今天是发行日,嗯——“我马上!”蹬开云车,我光速奔逃而去。
不久,我掠过一段熟悉的街道,一眼便见到了那对熟悉的身影。
多年来傍晚散步的习惯一如既往呢……
我停下脚步,向着不远处的身影小声道:
爸,妈,你们好吗?我在天上很好,请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