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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室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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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安荞。我是一名艺术生。
那一年,我第一次看见孟浮生,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波西米亚长裙,隔着画板,看着我,不说话。在这里,周围的人都行色匆匆,抱着纸笔、画板穿梭在冗长的画廊,光线阴暗。孟浮生染着栗色的碎发刚好落在她的锁骨上,傍晚的阳光透过她的发隙投射出微微暗红的光,落在画室的地板上,空气中混杂着令人反胃的油腻的饭菜味道和颜料发出的化学物质的气息,那一幕像一幅中世纪油画,唯美又让人难忘。
曾几何时,有人说,艺术是一潭染缸,不要靠得太近,却也无法远离。
这里的人都有一种不可接近的距离感,或者是,一种自恃无恐的傲气。一无所有也无所求,于我而言,也许在重压力的高考制度之下选择艺术考试这条道路,争取考一个好一点的学校会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不用埋头在成堆的书卷里,只要每天挥动手臂,目光呆滞地画着,将脑袋放空,在这样一个破旧狭小的画室里挥霍着青春,就是我的日常。我不太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遇到孟浮生的时候,我知道她是不一样的。也许我们身上有着某种相同的特质,那种感觉,让我第一次见到她,就有对她的人生充满兴趣。
“安荞,你为什么来这里?”
“想上个好点的大学。”
“哦。”
“……嗯,那你呢?”
“为了逃离,也为了能过上内心所向的生活。”
有的时候,我会觉得浮生是一个很奇怪的女孩子。她是安静的,但好像内心却又是极不安分的,说些话总让人摸不着头脑。我总是预感她好像从来不会再一个地方呆得太久,喜欢奔走和跋涉,身上带着些忧郁和欲言又止的矛盾,和我这样拥有平稳人生的人不一样。
为了高考,画室每天早上8点到晚上10点一直开着,我和浮生一边说话一边在画布上铺颜色,她的画永远都是蓝绿色的冷色调,和她的裙子一样,给人一种安静神秘的气息。铺纸张、填颜料盒、削笔、打水、画结构、上颜色,洗色盘、涮笔,倒水,完毕。半天的时间就是这样没有波澜一层不变的被消磨掉。中午的时候,我们总是会蹲在深灰色的水泥地上狼狈地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盒饭,或者偶尔改善伙食去楼下吃二十块的劣质自助火锅,午饭的时候,我们总是会聊很多。她会说起她的家庭,说起她幼年时候父母离异,父亲去了南方的一个城市打工,多年未曾见面。母亲带着幼年的她改嫁给县城里做水产生意的商贩,对方嫌弃她是个拖油瓶,经常和她妈妈吵架,家里气氛一直很差。她从小就是充斥着吵架声和弥漫着鱼腥味的房子里长大。在那个闭塞的小县城里,似乎二婚对于男女来说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继父将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在她们母女身上,从开始的争吵演变成酗酒、赌钱回家后的殴打,无数个夜晚,浮生都记得和母亲在黑夜里拥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时,母亲眼底的恐惧和无助,第二天却又要装作若无其事地与邻居、朋友谈笑风生的样子。
她说:“安荞,你未曾体会,也无法体会那种恐惧,每到天黑时我都会焦躁不安,我等着,我的继父踉踉跄跄、骂骂咧咧摔打着酒瓶走过巷子里的石板路,我很明白,我和妈妈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我是真的好想离开那个房子,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自食其力,平淡的过日子。”
我不知道说什么,可心里觉得好压抑。
可我总感觉在一个地方长时间平静的生活对她来说似乎又有些许艰难,她对周边的人和事好像都缺乏安全感,即使在一个呆了较长时间的地方,我始终能感受到那内心的局促不安,这种安全感的缺乏有时让她焦虑,有时候又让她想要逃离当下的环境。
“安荞,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倒也没有,从小到大几乎都是三点一线的生活,也没想过去什么地方。”
忽然她腼腆一笑,神神秘秘地拿出手机,给我看了几张照片。照片上都是清一色的湖光景色,阳光特别艳丽,天空也很干净,阳光洒在青色的湖面上,似乎照亮了每一个隐秘的角落,让所有的黑暗的无所遁形,远处有几座微耸的小山丘,山尖上有细碎的积雪。这些风景照看起来特别像青海、西藏那一片的高海拔的地区的景色,感觉从湖面到天空都很干净。
“你这是哪里来的照片啊?”
“一个朋友拍给我的。初三那年的暑假,我十六岁,我背着母亲和继父一个人去了西藏,我就背了一个小布包,带着一个破旧的二手相机,当我第一次看见纳木错的时候,我几乎为眼前的景色所震惊,感觉内心的阴霾全部被灿烂的阳光照亮,整个人都跟着这片土地安静、纯洁了起来。安荞,很多美景它不是不存在,它是独立于人工雕饰之外的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我拿着我的旧相机猛拍,也许我总是希望抓住美的感觉,或者说,这是我内心所向往的与我糟糕的生活状态天差地别的、我想要抓住的那种美好。这时我旁边的一个人突然笑出声来,我转头过去,看见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我问他笑什么,他说他觉得我猛按快门,一脸认真又笨拙的样子有些可爱又好笑。后来我们坐下来在湖边的石头上聊天,他教了我很多关于照相的技巧,快中午的时候,他递给我一盒未启封的饼干,说:‘我们的名字只有一字之差。’后来我叫他哥哥,他就在这座城市的艺术学校读油画专业。”
“那你离开家里来这座城市学艺术,是因为想和他上同一所大学吗?”我突然来了些兴趣,我很难想象这种带着粉红色情愫的纯情桥段会发生在浮生这样看起来这么忧郁内向的姑娘身上。
“嗯……,其实我也不确定。可能也是因为他和我心中那些美好的、神圣的回忆交织捆绑在一起,让我觉得他也异常美好。那次旅程结束后,他陪我坐了一段回程的火车,火车里混杂着泡面、盒饭的油闷味还有一些莫名的味道,我什么也吃不下,喝着白开水,躺在铺上看着军绿色的甲板,和下铺的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时而清醒,时而模糊,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我总感觉这段经历特像小说里才有的浪漫情节,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穿上水晶鞋的灰姑娘,火车到站了,梦醒了,我又要回到那个破碎的家里。可这样的反差,让我觉得那样的回忆异常珍贵,也想离他更近。”
述说这段回忆时的浮生异常乖巧,眼里充满光芒,整个人都柔和了起来,跟她平时上色彩课时候的“死鱼眼”状态完全不同。扔掉饭盒,在画布上蹭掉手上的油垢,抓起画笔,又开始画。有的时候我是真的很厌恶这样的环境,不过,我们却没有办法逃离。于大多数学子而言,就算是明知道很多人会落水,还是会千辛万苦拼尽全力地去挤这根高考的独木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