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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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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要北上,北方的战火硝烟好像飘到了他的鼻尖儿底下。不过现在他在一个人喝酒,临行前的最后一场酒。这酒名为黄粱。不梦不醒的黄粱。
他知道他喝的是黄粱。
但他无法预料他将做一个什么梦。
——这很正常,没人能在做梦前预见梦里的情景。
那是另一个世界。它反映人心底最隐秘的愿望、尘封已久的幻想或说欲望。没有比这更奇怪的事了——我们自己都忘了的,梦却记得。
那些隐喻和暗示,让发生过的事起死或不曾发生过的事往生,并像幽灵一样在人心底逡巡徘徊,会让醒来时候的人无法不大吃一惊。
戚少商没想这些,但他知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道理。他也忍不住去猜测那个梦的内容。就像赌徒会去预测那未知的结果。但真正的结果只有天知道。
戚少商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顾惜朝很平静。他淡淡道“是了,早晚都有这么一天。”
铁手给他留下了一坛酒。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第一夜,顾惜朝抚了一夜的琴。反反复复总是那一支曲。
第二夜,他舞了一夜剑。剑走游龙,一字惊鸿。
第三夜,他喝了一夜的酒。桌上是半分未动的鱼衔杜鹃。
清晨醒来时,他弯着嘴角,笑了。
“‘提携玉龙为君死’?”风吹卷着宽大的衣裳,但带不走他周身瑟瑟的寒意。
“姓顾的问你,戚少商,你的‘黄金台’在哪呢?”他拿着逆水寒的手微微颤抖。
三尺青锋仍在,此路不似归途。
他环顾四周。四周只有风声,连归雁孤鸣都欠奉。他又接着走。
“戚少商你狠,你死了一了百了,没人再来扰你,你清净了。”他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嘲讽得紧。“可我偏不让你清净。”
回答他的依旧是风声。
他走了很久。他已经走了足够久,从杏花春雨江南走到朔风黄沙里。他不停地走,不停地赶。心里没有什么支撑的人是没办法这么走的,这么赶的。顾惜朝也不行。可人心里的东西没人看得见。这一路很艰辛也很惊险。太久太长的路让他的身姿已然不那么潇洒,腿拖得厉害。
他慢慢地停下脚步。他的嘴角勾着一个讽刺的笑,但慢慢的,那个笑也终于落了下去。
“大当家的,你在哪呢?”
没有人回答。风在耳边呜咽。
他仰首,缓缓合上眼,不去看脚下沙坟如潮。
旗亭已老故人无,我何处,君何处?天高地迥苍茫里,问君卿,长向何处为君哭?
君何处,可向何处为君哭?
带走他口中喃喃的仍是风。
顾惜朝在夕阳下伫立,背景是展挺的天地,一望无垠的浩瀚壮阔,大风拉扯着他的衣袍,黄沙之上他的影子纷乱又萧索。
戚少商醒来的时候,空气里充满了潮湿的味道。他扯起嘴角,笑得有点无奈,带几分自嘲。——梦见什么不好,居然是自己死了。
他拢拢衣襟,走出店门时天边正灰蒙蒙地飘着雨。雨丝极细,湿衣不见痕。
他走上石桥。
他看见那个人撑着一柄竹骨伞,慢慢地走上石桥。这是他很久都没遇见的一个人。
他有些疑惑,他看见那个人脸上也带有类似的疑惑。“大当家的……”,尾音轻轻上扬,淡淡的余音搁浅在舌尖。
他忽然觉得这个梦其实还没结束,他走上前拥住这个人,就好像拥住了一个梦。
我在……
天底下流动着这么多河,河上卧着这么多桥,桥上来往这么多行人,行人走过这么多昼夜,可说起相遇,不过是一个瞬间。
该遇见的,总会遇见。其间未遇的岁月,差的无非一壶烧酒,一梦黄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