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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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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初,BBS时兴一种智力游戏,联想谜,四个词语为面,猜底,谜目仅标注谜底字数,众人玩得很嗨。
蒲宁观棋不语,总觉得有BUG,遂依样画葫芦,晒出几道题,冠以最佳联想之名,刺激路人猜射欲。
谜题旋即被KO,压轴那道:拿破仑,来复-枪,玩偶,的士(2字),还多底,一是“法国”:拿破仑,近代法国头号大拿;来复-枪,拿破仑军队首次大量启用跟人对轰的火器;《玩偶》,意大利电影,说的是二战时法国南部小镇情-事;《的士》,法国系列卖座电影。二是“电影”:有关拿破仑的电影多不胜数,来复-枪冠名的片子也不少……
蒲宁傻眼了,盛赞之余揭盅:这些联想谜,全是拍脑袋瞎杜撰的,四个词凌空虚抓,压根没想过底,但你们解出的答案,没毛病,令人信服;压轴题,还有藏头提示,“拿来玩的”。
众人哗然,随即扯呼,联想热就此散退。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字词作为最小表意单元,天生就有多义性,歧义性,加上内外嵌套叠合的各种信息,随意抓取的多个字词之间,总能找到共同点,找到勾连,像行走江湖千年的老油条,彼此缠夹不清,底下暗通款曲。二、它们之间的关系链,往往还不止一条两条,指望透过它们得出唯一的清晰的结论,难。
此外,发送者自身的逻辑,彼此之间的干扰,都会给你造成误判。想象一下,一群人脚蹬马靴,齐刷刷伸出,在你面前晃啊晃:猜猜,哪只脚趾头在动?
字词如是,图画亦然,后者的信息容量更庞杂,义指更含混,辐射更散漫,多幅串联,最终获得的线索是指数级增长的组合。扩而大之,人、行为、事件,单个已够烧脑,再来系列组合,想抽丝剥茧参透禅机,推演来龙去脉,不死也疯。
故而,蒲宁的崩溃是可以理解的,他所遭遇的,不仅是纷乱的的解谜困局,更是实实在在的现实威胁,冷不丁陷入包围圈,一波波有节奏的攻击下,像一个正常人被逼进疯人院,套上拘束衣,黑暗的信息茧房中苦思冥想,大脑CPU过载,身体宕机。后来猛然醒悟,豁出去了,断然屏蔽来自他们的一切信息,才稍稍缓过劲来。
他不明白,这个多少还算正常的群体,中了什么毒,被什么操控,一个个失了心性,嗜血丧尸般扑来,啮咬。
想当年,雄心万丈逐鹿统一场的霍金,最终灰头土脸缴械,向物理世界发出降书:万物理论不存在。为自我开解,他创造了一个词,一个遁词,“基于模型的唯实论”:圆缸里金鱼眼中的世界,与我们所观测到的世界,都是真实合理的存在,每一个物理理论或世界图景都是一个模型,各有其完备自洽的基本定律,要描述整个宇宙,须分别动用各种理论各种模型。
换言之,真实的世界全貌是各种模型的观测集合,模型无有穷尽,故而,这世界没有终极真相。
*
这说法,于蒲宁心有77眼,他老早就有一套宏伟构想,透过其他物种的眼睛去描画这个世界,认为这是后半生值得献身的大事业,搜罗各种资料已有时日。
他给倪裳上课:虎妞,小青,缸里这些舰长,外头轰鸣的牛蛙,它们眼中的世界肯定大异其趣。所以庄子会梦到蝴蝶,所以李白会说,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这个“料”字很有玄机。
倪裳表示部分认同:首先,这话不是李白说的,是辛弃疾的词儿,不要误你老婆,李白的是“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其次,你看我妩媚,那是必须的,我看你,呵呵。
即便探求局部真相,蒲宁的模型推演也失灵,基于动机揣测和有限证据的唯实论,令他深陷迷局。比如现在,他瘫坐在鸟巢天台,灌了几口茶,喷了几口烟,暮色中一脸迷茫:我怎么把自己搞虚脱了,早先是想干嘛来着?呃,不就想喝点水嘛。
是的,午睡起来,去餐厅沏茶,听小青在厨房唧哝,满是幽怨。
年后从乡下回到家,入屋先看鱼缸,还好,缸里诸位依然念旧,踊跃欢迎。再打开厨房门,满地狼藉,急寻小青,怎么叫唤都没回应,后来在厨房阳台,趟窗跟纱窗之间,见小青蜷缩在那里,羽毛蓬乱,一身脏灰,怎么逗引都不出来。情性大变了,不再跟他们同桌进食,饿得不行,匆忙嘬几口就回窝,不响不闹,对倪裳也爱理不理,虎妞也哄不动。
蒲宁这回听得动静,进厨房探看,小青在孵化箱里哼哼唧唧,伸手入箱逗弄,给狠啄了一口,疼得全身一抖,另一只手的茶水就泼了出来。拿来拖把拖干,见地上有散落的鸟粮,扫干净,又发现地板脏了,干脆装了水,开始拖地,一路拖下去,逐层拖上去。拖完,书桌有灰,拿起抹布开抹,一路抹下来。这一搞就一下午,最终累垮。
最初的动机不一定导向最终目标,各种干扰,各种带偏。同样,从结果或现象反推动机,弯弯绕,也会迷路。
生活没有数学公式,无从演算,观测模型常常失真。
* * *
屋村的羊肠小道,弯弯绕,路人少行春意频到,石板间窜出茸茸青草,篱墙内时闻鸡鸣狗吠。
岛子北端,红门大院,倪裳拎着一大包土产进了屋,蒲宁留在屋外,巡视自己种下的月季。花木无人照拂,自生自长,却也枝叶蔓生花团锦簇,盛景不输鸟巢。
江城春已半,解鞍芳草岸,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
屋里一阵喧闹,张妈拄着杖,气呼呼出来,甩开阿萍,自己颤悠悠坐在台阶上,阿萍赶紧把白纸摊在她面前,上头潦草画着各种公仔。
张妈脱了一只鞋,开始死劲抽打,啪嗒啪嗒,嘴里大声唱念:“打你个小人头,头缩缩,一镬熟;打你个小人口,口臭臭,天来收;打你个小人眼,有眼睇,冇人埋;打你个小人手,笃背脊,畀雷劈……”
从头打到脚,又从脚打到头,咒语就不带重复的。
孟春龄跟倪裳乐呵呵围观,配以双音轨旁白:“打得好!阿妈偷听到你讲的,激死了,隔硬要出来,帮你哋打小人,歌仔係佢自己凿嘅,今日啱好係惊蛰。”
倪裳也咯咯笑:“张妈犀利,好押韵啊。”
回程,倪裳脸飞红霞,拽着蒲宁蹦跳走路:“噫,舒服多了,受了那么多窝囊气,今天憋不住说出来了。难得有人替我们出头,还痴呆老太呢,人家心里亮堂得很。”
屋村横街,小酒吧里有人喊蒲宁,是黄大雄。倪裳松开手,自己转身去菜市,蒲宁跟着黄大雄进了酒吧。
桌上一扎生啤,喝剩一半了。黄大雄剪掉了马尾巴,一头乱发散开,神情木然。两人对坐,各自端杯默不作声。
蒲宁打个酒嗝,掏出手机打开文件,递给黄大雄:“呃,你要的椰粉广告,几个学生做的案子,还不错。”
黄大雄没接:“晚了,用不着了。”示意蒲宁收好手机,尔后指头蘸了酒水,快笔画了一条溪水。
见蒲宁不解其意,又写下一字:涓。蒲宁还是茫然。
俄顷,抹去酒渍写下两字:投江。蒲宁大脑嗡的一声。
黄大雄附耳沉声:“前两天。母子都还没脱险。”蒲宁瞠目结舌。黄大雄又简笔勾画了一艘船,低低道:“他气疯了。”
寂默良久。黄大雄离座而起,拍拍蒲宁肩膀:“谢谢大师送画。走了,保重。”
蒲宁依旧呆怔望着桌面,半晌,醒转过来,一捶桌子:“靠,哪跟哪啊。”
3月某日,街灯如莲花开落
有晚报还在叫卖昨天
有人斜插裤兜走进黑兮兮的酒馆
有指头蘸了酒水,在桌上画
去年的雨景
雨里的小船
小船上的空无一人
* * *
倪裳心境日渐晴朗,时而哼起歌儿,对着大镜子翩翩起舞;开始收拾花园,剪花插花,打理天台菜园,这小小菜地,两年后的全球休克,成了他们的后勤给养地。
虎妞也不再愁眉紧锁,脚丫子轻快了许多。
小青的抑郁症有所好转,噔噔噔跟着两个跑,只是不再唱歌演讲,听到倪裳夜里进出厨房,又会低低唧哝:我在这呢,睡了啊。
缸里几位也益发矫健,成庞然大物,小昭的绯墨果然在渲染变化,活泼灵动,明媚照人。
独独蒲宁,再次掉进黑暗冰窟。
黄大雄连着发了三天国画,溪涧流水,带着黑框,蒲宁五雷轰顶,想致电询问,又忍住。夜里再度失眠,浑浑噩噩起来,抓住手机不放,四处搜寻消息。肩周、脊背和腰间盘时时刺疼,头皮麻胀,三天两头吃止疼药。
听音乐疗伤,音乐如水意漫漶,黑暗的水手,黑暗中惊惧的毛发,被音乐静静地倒向一边。
切断了毒源,瘟疫依旧泛滥,过滤后的朋友圈也开始发酵,各种信息混战。
公号还在定向推送,受不了,恶意满满的一气删除,人家换一批继续。沉寂日久的江湖旧识也相继露头,言谈间若有所指。微信“看一看”,手机浏览器首页,小视频,久违的BBS,甚至热映热播的影视,社会新闻事件,都有他认为有所指涉的碎片。
疯了疯了,是我疯了,还是世界疯了?白宫的大黑又叫起来了,出得屋子,何以看我两眼呢?
捧着手机茫茫游荡,是他的每日功课,非如此,一天就没有方向。有时自认找到线索了,对着倪裳信誓旦旦,这回对路了,没得跑了,旋即,又一堆信息纷至沓来,引向完全另一个方向,遂开始另一轮追逐。
人家还说,最彻底的记忆抹除方式,是覆盖式删除,新文件遮蔽旧文件。好,记住了,一俟得手就出坑,线上问题线下了断。没用的,一戒网,门口鞋子被偷,花被剪,停水断电,家电短路,手机电脑各种怪异,惶惶不可终日,甩不掉。只好重回坑里,云里雾里猜谜解码。
他知道,眼下这事态,已越出大学群那个舞台,非常规程序所能解决,只能不断试错,寻找应对方案。
他成了捕蝶人,真相隐匿于缥缈的云端,某人嗤喇挥手,碎片如蝶漫天飘荡,他则忙于挥网捕捞,逮着一些便试图重装还原。
他成了追兔子的人,幼时养过的兔子逃逸到时光这头,他紧追不舍,眼看追上又窜出一只,遂转换目标,不留神撞见斑斓大虎,悚然而退。
他成了鸟语解读者,夜梦中蹬踏起飞,引来漫天鸟阵,一只只小青的模样,围着他翻飞聒噪,但他再也读不懂它们的话语了。
他成了双立人,每每濒临崩溃,灵魂便跳脱出来,另一个蒲宁,雾化的蒲宁,看着肉身凡胎的蒲宁在挣扎。于他倒是好事,这套应急机制常救他于水火。
*
这癫狂,倪裳看着心碎,硬扯蒲宁出门,陪她拍照,蒲宁依然魂不附体。倪裳就逼他画画,搬出过往小迷妹架势:“你随便画,画啥都比他们强,我就爱看你的画。”
强迫自己动手。痴呆半晌,不打草稿,画布上直接开刷,落笔吓一跳:这不是自己的手,走笔着色跟旧有风格大不一样。不管,由着心魔导引,刷刷刷,三两天画就一幅,每幅不重样。
画着画着,体内狂澜平息,世界一片寂静。画着画着,一条线索若隐若现:王耶U盘里的名画分解,名门园被人翻动的旧画,散见于网络的旧作碎片,沙一苇的马赛克鬼画符,莫不是有人盗用我的绘画素材,逼我跟AI作战?
周遭换了调调,风评由人转向画,坊间似是而非的仿作时有所见。
蒲宁气闷,如芒在背,不管不顾埋头苦干。
久没见老妈,又扔不下这头家,只好央姐姐多去看顾。
世界杯开哨,陪倪裳看球,兼场外讲解。
蒲逸语聊,说暑假也不回了,留校忙点别的。一年不见,倪裳心疼,蒲宁也难受,不过这当口让儿子回来,岂不置身于风暴眼?
世界杯后,聒噪又起,恶言恶语铺天盖地。一群无节操的窥私癖,胡天胡帝的盗窃犯,没界限没下限的入侵者,放肆践踏他人的人生,居然道貌岸然上起道德课,蒲宁原地爆炸,愤而反击,当然只能在他的云笔记上:
不要在罂粟地寻找圣果。我不在乎我是什么,我只在乎我不是什么。“仅我腐朽的一面,就够你享用一生”。
苟活的世界,不要让人绝望,这是不人道的;也不要给人希望,这是不道德的。
道德是百变神衣,庸人的迷彩服,贱人的遮羞布,奸人的软猬甲,恶人的铁布衫,罪人的招魂幡。道德沦丧的时代是比烂的舞台,不那么烂的胜出。
而人类永恒的道德准则,是存真、向善、臻美,抱朴守正,共生共荣,各吐其华,如春野,沐雨,向阳,迎风。
* * *
2018年9月16日,世纪台风“山竹”暴虐珠三角。
这一年秋天的雷暴,没有把他们轻轻放过。
15日下午,连着两天,蒲宁和倪裳都在湿地公园流连,一个写生,一个拍照,时而互画互拍。台风抵达前夕,天气闷热,空中霞飞云卷,煞是壮观,空气中却有杀气的味道。
河湾小树林僻静处,蒲宁四处张望:“附近没看到摄像头啊,据说那女生就在这公园没了影。”倪裳一个激愣:“别说这个。走吧,回家买点东西备着。”
16日12:17,外头雨势渐急,有风声钻门而入的嘶叫。蒲宁急步下楼跑去餐厅:“二楼楼道门给吹开了,小青在阳台,刚要引它回来就飞了出去,现在好像在白宫树上叫着。”
两人开门打伞,冒雨出到院子,循声跑到白木香树篱边,大声唤着小青,小青则在隔壁院子树上啼唤回应。大风掀翻了雨伞,雨水噼噼啪啪。
13:06,二楼生活阳台,风声雨声中两人继续召唤。
一声凄厉,小青从隔壁树冠中窜出,却是反向飞入白宫凉亭,拍翅抖完雨水,又一声凄厉,消失在视线中。
蒲宁垂头:“都怪我,前两天小青太皮了,拉开橱柜就要飞进去,给我一巴掌拍落地,就远远躲着我了。”
倪裳抱紧虎妞:“不怨你,你一直很烦躁,我们都看在眼里。算了,台风过后,没准会自己飞回来的。”
下午到夜里,狂风暴雨不歇不休,怪啸连天,门窗狂震,屋外断枝纷飞,大树连根拔起,雨阵扫荡河面,江涛拍案,小岛像汪洋中的舢板,整个城市在风暴中抖颤。
至子夜,风雨渐弱,白沙洲却忽然堕入黑暗,仿佛从版图上倏然消失。
*
17日00:04,蒲宁打开客厅应急灯,给鱼缸接上直流小氧泵,各处点上蜡烛。
00:20-02:00,客厅沙发卧躺的蒲宁,时而放下手机,起身察看鱼缸。
02:27,蒲宁浴后下楼,靠近鱼缸,惊呼一声,搬来椅子,缸中捞起浮白的小昭。
02:31-02:56,蒲宁半跪在洗手间浴缸,托着小昭,用吸管不停吹气,作人工呼吸。
03:02,倪裳睡眼惺忪下楼,见状,替换蒲宁吹气,小昭气若游丝,眼神中满是眷恋,倪裳哽咽着喃喃祷念。
03:15,蒲宁接力,倪裳上楼旋即下楼,四处呼唤寻找虎妞。
03:29,蒲宁放开僵直的小昭,颓然坐地,抹抹汗水泪水:“对不起,对不起……”
03:37,蒲宁摇晃着走到堂屋,见大门洞开,出门探看,大叫一声冲进院子。倪裳一身泥污倒在院门边,一手抱着虎妞,勉力想撑起身子,手机电筒扔在泥地里。蒲宁抱起倪裳,踉跄入屋。
03:40,客厅沙发,应急灯光晕下,倪裳半躺着,一身泥一身水,右手腕骨折,痛得泪流满面。再看虎妞,趴在倪裳怀里,一身血水,左后肢给撕掉一大块毛皮,几可见骨。
蒲宁快步跑回,用毛巾擦拭倪裳头发,硬卡纸夹住倪裳骨折的右手,用围巾悬吊;按住虎妞消毒伤口,大块棉纱包扎。
倪裳哭诉:“刚才去到院子,照到妞妞趴在围栏顶上,一身血,可能是自己跑去找小青,给狗咬了。我刚托住妞妞,隔壁那狗突然冲来,吓我一大跳,整个人摔倒,一个手撑地,好像听到喀嚓一声,就痛晕过去。”
03:55,蒲宁放下手机:“120说,这一带水淹,路上都是吹倒的大树,车进不来出不去,让我们自己走去附近医院。”
倪裳凄然:“我不碍事,缓缓再说,等天亮吧。可妞妞咋办?小昭呢,怎么样了?”
蒲宁再也忍不住,双手捂脸,失声痛哭。
04:04,蒲宁揽着怀中抽泣的倪裳,揽着哀吟不绝的虎妞,空洞的眼神呆呆望天。
手机响,蒲宁没反应。
再响,恍然回神,下意识按开,张口,淤塞多时的悲愤喷涌而出,封住喉管,发出野兽的闷吼……
悲苦的人受难的人,你想说什么?
*
这是人们会说起的一年,
这是人们说起就沉默的一年。
老人看着年轻人死去。
傻瓜看着聪明人死去。
大地不再生产,它吞噬。
天空不下雨,只下铁。
——布莱希特
风暴过后,鸟巢狼藉一片,月季花丛掀翻,异木棉断枝,天台花盆倾倒,菜地几乎拔光,菜叶耷拉在围墙上。
上拉,整个沙洲给拍了一掌,向江中沉陷,小区车库水淹,车辆漂浮,树木偃伏,花草摧折,木栈道消失,岛子四周漂着枝枝丫丫坛坛罐罐。
再上拉,城市,乡村,整个三角洲成为泽国,苍夷满目。水鸟飞掠,吱吱喳喳说着惊魂故事。
* * *
看到的最后一组视频,是台风后的次日。
天蒙蒙亮,蒲宁搀着倪裳出屋,避开被淹的水道,沿屋村小巷绕行,背着倪裳蹚过水洼,过桥,去到鳌头社区医院。
数小时后,蒲宁独自回屋,浴巾裹着虎妞,再蹚水去到鳌头宠物医院。
个把小时后,蒲宁再次回屋,抓起蒲逸留下的棒球棒,吭啷啷拖着出了院子。
看到这里,有人会兴奋坐直了,好莱坞英雄大片的经典片尾自动上脑:天光昏暝,狼烟四起,男主咣一声拉开院门,门框中伫立,一道强光打在他身上,逆光下形成剪影,与一身杀气浑然交织,音乐骤起,血脉偾张。
想多了。视频中,蒲宁垂头,一脚踹开隔壁虚掩的院门,的确咣一声巨响,跟着吱嘎一声尾音却略显拖沓。
不远处的大黑警觉回头,正待发作,见是蒲宁,且这架势,便惊惶后退,一边呲牙闷吼壮威。蒲宁大步趋近,大黑且哼且退,蒲宁一个箭步一棒挥出,砸空。大黑见势不妙,拔腿开溜,蒲宁紧追,一人一狗就在院子里转圈追逐。
蒲宁气喘吁吁摇摇晃晃,却撞到一堵肉身,是刘卓楠,一身便装。刘卓楠看着迷迷怔怔的蒲宁,摇摇头,叹口气,掏出烟塞过来:“算了,别跟畜生过不去。”
蒲宁僵站着叼上烟,刘卓楠啪打开火机:“哟,叼反了。”自己燃上,再塞给蒲宁。
两人默默喷烟。蒲宁:“那些鬼摄像头,该拆了。”刘卓楠眯眼,半晌方道:“没人通知你吗?呃,你辞职了,也不是案子有关人员。那女生早找到了,春节后吧。”
似为补偿,刘卓楠还说了很多细节:李青桐一直躲在她小学闺蜜的夫家,就在龙岗隔壁的凤岗,年前小产,住院,这才穿煲。当时她在湿地公园滞留到天黑,发狠把手机扔到河里,钻墙洞出来,上了一部深圳的回程车。修车行的文仔提过这个细节,给忽视了,他们把湿地公园翻了个底儿掉,闹得人心惶惶。孟院长差点被革职。何嘉应被辞退,但蒲宁电脑视频图片非他所为。学校说服李青桐回读,还是大四。
“刚跟我说的,算是报警吗?”刘卓楠问罢,又低低自语,“哩排鬼咁多事,忙不过来,最好自己也装个监控吧。前面阿伦,半年前屋企出事,少奶奶连个仔跌落水,好在救番。自己屋江边,不是失足落水,也不是自杀,有人用竿子捅的,那人穿着雨衣。阿伦悬赏缉凶……诶,没在听么,东张西望找什么?”
“找鸟。没听到鸟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