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青巽QX

2、2km

　　“是不是这间，老袁你再检查一下。”

　　“对的诶，可不是405嘛。”男人憨厚的声音刚落下，门就被推开了，四五个人扛着大包小包挤进来，行李一放，不大的宿舍瞬间被填满。

　　“老袁去打水，大袁拆箱子，我铺床，小袁去和同学打招呼，来来来动起来。”中年妇女声音响亮，天然带着股热闹劲儿，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各干各事。

　　年纪最轻的女孩子想一起去打水，被妈妈拎到傅翎的背后，一拍后脑勺：“打招呼。”

　　“哈……哈喽。”傅翎只给了个背影，袁宵就有点发怵，“我叫袁宵，省内人，你好呀。”

　　傅翎之前努力装没听见，以保持宿舍最后一点冷静的学术氛围，这会儿躲不开了，回身站起，和袁宵握了手：“你好，我是傅翎。”

　　“啊啊啊啊你就是班长啊，哎呀好巧哈哈哈。”袁宵尬笑几声，拽了拽妈妈的手，感觉和陌生人打招呼真是太艰难了。

　　……有什么巧的，临时班长和宿舍分配名单早八百年出来了。傅翎挂着标准微笑，不太想接话，冷不防被袁妈妈塞了两个最大最红的苹果，有点慌乱。

　　那边两位男同志把床板擦净，恭请太后移步铺床。袁妈妈一边脱鞋上床一边嘴不停：“诶宵宵，你和小傅的床靠着，你看人家自己收拾得多整齐。”

　　袁妈妈这么说着，并没有让袁宵自力更生的意思，抢着搭蚊帐架，指挥袁哥哥把行李里的薄床垫抬上来，麻利地拍平。

　　一个宿舍五人住，两张上下铺一张上床下桌，傅翎这个家离得最远的竟然抢到了唯一一张上床下桌。

　　“你什么时候来的呀？”袁宵在剩下的课桌前坐了，一边帮着擦书架一边和傅翎搭话。

　　“25号。”傅翎放下手里的活，翘着二郎腿看四人忙活，发着呆。

　　袁宵脱口而出：“这么早！”学校规定新生27日开始报道，这位舍友还真积极。

　　“小傅来一起吃饭吗？”傍晚时分，袁家四口人终于收拾完毕，大包小包一卷，站在门口望着傅翎。

　　“不去啦。”傅翎微笑着摆摆手，“和一个学姐约好了出去吃，你们去逛吧。”

　　门一关上，宿舍瞬间冷却下来，夕阳从窗外投进来长长一道光影，红彤彤的，亲热地附在袁宵的书桌上，傅翎只能从侧面观望。

　　学姐快下班了，傅翎简单整理好桌面，套上防晒服慢吞吞地下楼。

　　张佳怡开学后大四，早早联系导师定下去向，实习之后和男朋友在校外租了房子。傅翎在兰大江苏群加上张佳怡好友，两个高考失利的实验班学生心有戚戚焉，这一套床具外加零零散散的生活用品都是张佳怡半卖半送的。

　　“你家是真绝。”一见面张佳怡就塞了个塑料袋给傅翎，“一个学妹的，当时想收藏，后来直嫌占地方，坚决白送不收钱。”

　　傅翎笑着接过，翻了翻数量都对，真心实意地道谢。

　　“客气啥，走走走，咱们独苗苗相互扶持，学姐给你接个风。”张佳怡个子小，搭肩有点困难，便直接揽上傅翎的腰，往校门外的小餐馆带。傅翎身子僵住，两条胳膊笔直地贴着裤缝，张佳怡发现的时候快笑疯了。

　　“不习惯就直说嘛，还怕我不请你吃饭嘛。”张佳怡转而改牵手，傅翎仍不习惯，还是勉强握住了。

　　小餐馆都是家常菜，张佳怡熟门熟路地点上几道特色菜，向傅翎八卦高中老师的近况。

　　两人的高中是市里第一，省重点，历史悠久，出过三十几个院士，近年虽然在走下坡路，仍是省里400+高分大户。傅翎和张佳怡出身一届一班的“天子班”，市高考状元频出，最辉煌的一年人人985——兰大倒也算在内，只不过可能会遭到若有若无的“鄙视”。

　　直系师姐妹一交流发现，两人高考分数奇异地一致，不过张佳怡那一届试卷难一些，够她报上第一志愿的专业。

　　“你家人和你断绝关系就为这？”

　　“唔，还行吧，本来也没啥关系。”傅翎第一次吃羊肉泡馍，掰馍的神情有点凝重。

　　“太狠了。”张佳怡感慨半天，愣是找不到安慰的话，“你有困难和我说，别把自己逼太紧。”

　　傅翎点头，收下这份好意。

　　回去的时候宿舍人都全了。篮球特长生谈丽丽来自东北，一米八的身高压迫性十足，给女朋友打着电话；张伊然和胡芳是本地的高中同学，正联机吃鸡，战况十分激烈；袁宵坐在桌前，乖乖和妈妈视频电话，零碎能听懂几个字。

　　没有独立卫浴，洗澡要去宿舍楼旁边的大澡堂，傅翎像前几天一样，足足做了十分钟的心理建设，这才拎起浴篮迈出沉重的脚步。

　　洗完澡回来的途中接到辅导员通知，各班长统计实到人数，傅翎于是脚步一转，去隔壁几个宿舍混了个脸熟，男生那边委托代团支书走一圈。

　　她对管理者这个角色有一点陌生。初中三年班长两年大队长，高中一年班长一学期广播台台长，没人知道她申请大学班级临时班长时有多犹豫。

　　从云端掉下来的滋味是苦痛的，所以她断绝了与旧人的一切联系；可若是安于曾经看不上的“一般般”，她不甘心。

　　凭纸面上一份漂亮的简历，她现在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地做选择。她要推自己一把，爬回塔尖。

　　傅翎回到寝室，刚躺上床就接到关联□□号的消息，熟悉的名字带着浓浓焦虑：“翎翎，你是换手机号了吗，能不能把你新号码给我一下？”

　　她没有注销旧手机号，家庭号码也不可能欠费，联系不上只可能是因为……林美媛把她的副卡给停了。

　　傅翎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林美媛断了她的电话卡，相当于断了和她的所有联系方式，除非报警或者联系学校，否则是真的可以从此消失在她生命中。

　　设置好闹铃，傅翎戴上眼罩躺下，内心一片平和。

　　第二天是开学典礼，傅翎早早赶到会场，领过名单组织班上同学签到。辅导员张馨是个微胖的女生，工作保研，今年还在上大四，圆圆的脸上一副圆圆的眼镜，笑眯眯地看着傅翎：“我们院的开学典礼还没办，想不想当个新生代表发言？”

　　“不用不用，我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傅翎诚惶诚恐。

　　张馨站傅翎旁边看她一个个问姓名学号然后打勾，速度又快字迹又工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当时看你竞选班长的自我介绍，还想着你肯定是吹牛，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来兰大，那一串奖真了不得。”

　　“还好，都是过去的荣誉了。”傅翎垂下眼帘。当初竞选时她害怕落选，使了个心眼把各种奖项荣誉堆在一起，刻意省略了年份。因为所有的奖项都截止于两年前，整个高二高三同学在疯狂拿奖，她却颗粒无收。

　　那是她最后的闪光日子。有的人失意后喜欢躺在光荣簿上不愿醒来，而其他人，比如傅翎，只会厌恶憎恨曾经的荣光。

　　张佳怡送了半管防晒霜来，说是去年囤多了，让傅翎不用心疼尽管用。防晒霜是去年爆款，大概是林美媛不屑一顾的档次，傅翎试了觉得很好用，准备等打折也给自己囤一管。

　　军训第一天就是站军姿，尽管教官体恤营里全是女生，八月底太阳又毒，特地带她们到凉快点的树荫下，一天下来仍是湿了里外两层训练服。傅翎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防晒霜混着汗水，在太阳下微微闪着光。

　　除了谈丽丽不用军训，宿舍其他四个人自发约了晚饭。傅翎点了馄饨，袁宵选好自选菜，胡芳张伊然排着羊肉面。

　　“味道和你们那的一样吗？”胡芳打趣，这里只有傅翎是省外人，还是截然不同的“南方人”。

　　“不一样，”傅翎轻轻搅着勺子散热气，“我从来没吃过鸡肉馄饨。”

　　馄饨皮的味道也差得远，傅翎懒得具体描述区别，索性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