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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k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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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出分的上午,傅翎把高中学费卡里的所有钱全部提现,用旧T恤包裹好,镇定地藏在最厚的那件羽绒服口袋里。
她开始顺行李,四季的衣服各备上够换洗的件数,易碎品都收进箱子里,珍惜的书摞好放进床肚,教辅资料码在书架上听命的安排。
塞行李箱的时候她迟疑了一下,趁林美媛没回来溜进父母卧室,把父亲五六年前淘汰下来的笔记本电脑搬出来压在行李箱最下面。
上周新申请的银行卡已经到位,所有账号都和旧卡解绑,电话号码也都是她本人的。初中换的手机她骗林美媛扔了,其实一直用泡沫包裹着搁在那个小孩子用的密码箱里,小学时花花绿绿的贴纸撕了一半,不起眼地放在床头,不像是还在使用的样子。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她把今天预演三百遍,只是看着衣柜角落里的两只行李箱免不了还是悲凉。
手里的手机三年了质量还很好,傅翎爱惜地摸摸光亮的后壳,拔出电话卡,然后关机。屏幕黑下去之前她看到的最后一条消息是班级群的@全体成员:可以查分了。
六点不到,林美媛提前下班回家,两手空空,劈头盖脸就是:“查分没?”
傅翎房门关着,不答话,林美媛也习惯了,把傅翎“贴心”备好的动态密码卡攥着怒气冲冲地回卧室开电脑。
双击打开网页,输入身份证姓名准考证,刮密码卡涂层,输入动态密码,点击查分。傅翎躺在床上,听隔壁噼里啪啦的键盘鼠标声和椅子倒下的声音,目光离开窗帘缝隙的日光,闭上了眼。
门其实没锁,她还是听见脚踹门的声音,可惜踹门的没那实力,最终还是靠门把手开的门。
“你故意的是不是?”密码卡已经被掰碎了,林美媛目眦欲裂,“拿高考惩罚我,你满意了?”
傅翎没有查分,但她估分一向很准,她心中默默念叨——370,希望高考改卷松能让她多个两三分,选修应该有A+,报志愿时能加分。
“372?傅翎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我他妈要不是为了你至于天天上班路上就花一小时吗,啊?你自己看有几个妈能做到这样的,要不是跟着我你早饿死了。”林美媛还带着淡妆,尖锐的声音从红唇里吐出,标致的脸跟着变形。
高考结束后她的头疼很久没有犯了,可在林美媛叫嚣的刺激下,太阳穴旁的筋又突突起来,但她没法像以前一样把头贴到墙面上缓解: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书架上第一层书已经阵亡,傅翎没去心疼一地的真题卷,睁开眼思考选哪一所偏远985最值当。明天的返校肯定不会回了,几所末流985高校近三年的录取分数线早早刻在她脑袋里,不出意外她今晚有的是时间在黑暗中思考。
林美媛闹累了,撕书其实是个体力活,尤其撕的还是好几百页的《五三》。
她站在一片狼藉中间,忽的泄了气,声音软下来:“囡囡,别和我怄气了,咱们复读好不好,我陪你。”
傅翎痛苦地闭上眼,眉头抑制不住地皱紧。
如果母女俩面对面坐下,任何人都会称赞女儿随妈,美得凌厉,高岭之花般不容侵犯。尤其是一双眉,眉峰自然地上挑,眉尾收得恰到好处,是英姿飒爽的理想眉型。
可惜两人一见面就没有松开眉头的时候,林美媛那么多高档精华也没填平浅浅两道川字纹。
“惩罚我也是惩罚你自己,不要这么幼稚,对自己负责,嗯?”
傅翎连呼吸声都收敛了,林美媛感觉自己在跟死人说话,火气又瞬间冲破阈值,踮着脚尖从一地狼藉中退出去,“咔哒”从外面把门给锁了。
锁得急,没记得扔手机,傅翎起身装卡开机的时候竟然有一丝庆幸。从废墟里翻出密码卡,还能拼起来,傅翎把每个格子都刮开,拍下来还不够,在草稿纸上又誊了一遍。
语文115,数学120+20,英语112,小高考+5分,物理化学双A+。这匪夷所思的分数组合不像高一时就能闯进数学竞赛国赛的理科学霸考出来的,无怪林美媛觉得傅翎在整她。
整个高三傅翎都在走下坡路,甚至从高二上学期开始,傅翎的成绩就现出颓势。别人在冲刺高考,她在头痛和尖叫中挣扎,每次模考成绩必有一门低得匪夷所思。
高考轮到数学,附加分加上去说不定还没班上I卷的平均分高。
语文也垃圾,傅翎前十七年语文只有零星几次11打头的经历。
林美媛话听上去不错,不要因为怄气误了自己的前途。所有人都让傅翎有什么不快活先忍着,熬过高中她就“自由”了。
前提她得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大佛外加生来会洛必达的天才。
她是吗?她不是。
林美媛肯定不想她顶着这么个实验班倒数的成绩高中毕业,整个暑假会致力于冷热交替劝她复读,这种极端天气交叉的现象会持续到八月末,眼见劝说无望,林女士下恼羞成怒必定使出杀手锏——断她口粮。
所以这两个月傅翎必须攒够大学一年的学费外加至少一学期的生活费。感谢她人渣却有钱的爹和神经却精干的娘,她明面上的家境远超小康,甚至不能像贫困生一样申到助学贷款,而18岁后父母不给生活费法理上也无可指摘。
为了稳住林美媛,她这两个还得做出犹豫的姿态,现在不到硬碰硬的时候,林美媛一查余额就会知道她手里捏了多少钱,真正私房的只有高三攒下的一千出头。
傅翎填志愿的时候精挑细选,填了个让林美媛不提防的学校,算了又算,把最合适的专业排在第三个。她这个不上不下的分数,大多数人会选择在省内挑一所211,毕竟东部沿海城市娇生惯养长大的人,鲜有爱往大北方跑的。
何况在林美媛心里,傅翎大约是离了她活不下三天的人,是以当她听傅翎“懊恼”地说录上兰大,但被调剂到工商管理专业时愈发肯定傅翎迟早就范,仁慈地赏了一千块钱让傅翎去挑两件新T恤。
这钱不花会让林美媛起疑。傅翎做足功课,在二手平台下单了一瓶粉底液,然后在旗舰店买了两件最普通的T恤。
六月份高中没放假,她只能晚上给一个初中小姑娘当家教,拿的是陪写作业的钱,七月份出了分,初高中渐渐也开始了不算长的假期,傅翎这才开始正式进行“补课”。
一年多的挣扎,傅翎感觉锈掉的脑袋瓜一时不容易恢复,于是拒绝了高中同学邀请她一起讲授奥赛题的机会,仗着唯一亮眼的英语成绩面试了三户人家,平均下来每天工作四个小时,收入够她攒钱之余在肯德基清清凉凉地备课。
林美媛在她幼儿园就报了剑桥班,小学时学完了新概念3,是个很高的起点,因此傅翎从小到大没怎么为英语发愁过,教书生涯一开始不怎么顺利——但傅翎毕竟是个聪明人,连怎样教书也学得很快,开得起涨薪的口。
几户人家的小孩大多基础还不错,从大人口里听说傅翎录取学校之后便带了点不以为然的意思,傅翎敏感地察觉到,又强迫自己放下,甚至带着笑让学弟学妹不要和自己一样关键时刻掉链子。高中的生活过去了,残破的家也会远去,她要一点点掰下身上的尖刺。
这是她挣扎出来的路,她或许可以为之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