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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心求死的侯夫人 ...

  •   素衣青衫的老人挎起药箱,面对床榻上羸弱憔悴的女子欲言又止,几番斟酌终于开口,“夫人,您这样不吃不喝糟蹋自己是何苦呐!您当前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容乐观,相比服药您更需要按时用餐按时休息,否则不光是额头的创伤难以复原,落下顽疾就是要跟一辈子的病痛不容小觑啊!”
      “不会的。”
      女子脱水干涩的唇微微翕动,直视床顶的双目依旧黯淡空洞。
      医道尊严受到挑衅,老大夫可忍不了,“您还真别不信!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阳奉阴违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从来不把我们这些……”
      “停!咳咳咳咳咳……”
      因为喊停声超越了当前声带承受能力的极限,女子翻来覆去咳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捧着小茶杯的小丫头风风火火扑来投喂,却毫无意外地被女子躲开了。只眼睁睁看着她慢吞吞滚去床铺最里贴墙躺平,将自己裹成只大胖蚕蛹。
      “我不是阳奉阴违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年轻人,我是阳违阴也违,表里如一的……社会主义接班人……”
      到最后,她一双上下眼皮打架,似是梦呓。
      愁容满面老大夫,“她说什么接班人?”
      默默垂泪小丫头,“我猜大抵是佛门用语,三日来有意无意的,夫人重复了好些次,总之她说的话单个字我都听得清但组合成句基本都就听不懂了……大夫爷爷,您真的确定夫人只是皮外伤这么简单?那一跤都能把人摔得当场就不省人事,醒来之后还胡话连篇,起初亢奋那一阵子到现在听天由命的模样都跟在尚书府待嫁期间饮食正常睡眠正常精神正常的模样没有半点关联呀……”
      老大夫愁眉紧锁,“至少,还能正常对话,那看来……问题不大,莫慌。”
      “问题大了去了……”
      躺尸的人又毫无征兆掀开眼皮,仍是死水一潭无波无澜。
      “不怕实话告诉你们,你们那个夫人已经死了,她的魂儿已经飘走了,现在这里这个我,只是一个倒了血霉的社会主义接班魂……别管我了,哪怕再也不能活蹦乱跳了,我也要魂归故里……”
      小丫头捂住嘴巴不要哭出声,求救的目光投向老大夫,“这已经是三日来第八十一次了……”
      老大夫表情凝重,“不然……我去拜托侯爷从府外请几个大夫一起来看看吧。”
      “求求您们放过我吧……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我走了以后我永远感激你们……大恩大德没齿不忘……”
      小丫头终于痛哭流涕,跪在床前摇晃闭了眼的人。
      “夫人……你不能死啊夫人你不可以有事……”
      “我还没死呢……不对,夫人……夫人已经死了,你……节哀。”
      “求你不要再说傻话了啊夫人!您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冬梅也不要活了……是人是鬼奴婢都不会丢了本分……”
      “别傻……”接班魂纤细脆弱的颈骨艰难转动,“多的我就不说了,说了你也不理解,我只劝你,爱惜生命,珍惜当下,明天和意外,真的不一定哪一个先来……说不定,早睡早起健康生活的元气少女也会在睡梦中安详死去……”
      小丫头嚎啕,“您劝奴婢爱惜生命,您自己怎么就一心想放弃……”
      “当然是因为,这特么压根儿就不是我的命……”接班魂凄苦的清泪滚落眼角没入鬓边发,“我同情你们这个夫人的遭遇,但这不意味着我愿意跟她合二为一……你就让我走吧,两天,再让我躺两天,断气以后不要着急埋,说不定你家夫人又就回来了……”
      “夫人您如果继续这样奴婢只能去求侯爷!”小丫头擦干眼泪起身,抽抽噎噎的,明显胆怯却非要强装胆大,“虽然侯爷这个人……但奴婢相信!凭夫人您不逊于天仙的容貌以及您淡泊宁……受伤之前淡泊宁静的品性,只要侯爷能来看您一眼他就一定会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无法自拔地爱上您!”
      “不可以!!!”接班魂鲤鱼打挺抱紧婢女,颇有点回光返照的意思,“你不能这样对我啊我的好冬梅……自打进了这个家门我出事儿以来,侯爷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不满意这桩赐婚,他想让我自生自灭!俗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出嫁从夫夫死……我的侯爷他想让我死,我不得不死啊!”
      “原来您不是不愿振作,是没有力气振作了……”小丫头潸然泪下,“我家可怜的小姐,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老大夫长吁短叹百感交集。
      接班魂抹一把脸皮上别人的泪,握拳撑床勉强坐直,显然疲惫不堪。
      “你能理解我最好……就这样吧。”她又躺平了,“不要惊扰任何人,谁也别管我,就让我安安静静走吧……不到逼不得已,我不想见血,我怕疼是一方面,弄脏了地方给人添麻烦就不好了,而且传出去也不好听……”
      直到小丫头掩面悲泣小跑出门,接班魂还在以腐朽的嗓音呼号——
      “不准惊动侯爷!否则我现在就自杀!!!”
      老大夫最后深深看过一眼,也埋首快步出门去。
      正午烈阳烤炙大地,同一座宅邸蝉鸣不息的主院菜香出窗盘旋不去。
      浓眉大眼的公子放下空碗,抓过手巾抹抹嘴,不由自主打个饱嗝,瞟向桌边门神的目光不禁沾染羞怯。
      洒脱不羁的俊逸少年在此刻极其贴近唇红肤白的娇俏小姐。
      “再来一碗……行吗?如果酱肘子还有剩的,如果莫得来点儿酱汁……也行,总之你看看凡是能吃的大鱼大肉都端过来就可!我吃得下的,谢谢小风哥……嗯。”
      门神陌风接过碗,冰棺脸冷酷至极,扬长而去毫无留恋。
      老大夫步履匆匆后脚就到,一番博弈就此展开——
      “心病?她心绞痛那就是真真切切的心脏有病不能说是虚无缥缈的心病吧?那我是心药这一说儿就是错误结论得出的错误推论,错上加错呀!您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啊府医爷爷?”
      老大夫老脸通红,也不知是忙活一通热得还是急得,“侯爷!恕我直言,大喜之日,天底下任何一个女子遭此横祸恐怕都要心中郁结,更何况人家是尚书嫡女,金枝玉叶,与侯爷您一纸赐婚缘定今生,于情于理您都不好这样冷待着使她孤独凄苦备受煎熬……”
      “金枝玉叶?命里克亲的天煞孤星,生下来没几天就被扔进庵堂里连亲爹都任她自生自灭,若不是造化弄人嫁进了我们侯府,这世间还有谁人记得叶尚书还有这么一个嫡女?还金枝玉叶……简直笑话!就摔了一下脑袋而已,还扯什么心口疼,她是纸糊的还是水做的,横竖是装可怜来博取侯爷怜爱的伎俩罢了,拙劣至极!她的存在根本就是我们偌大侯府的耻辱!府医爷爷您就听陌风一句,从今日起,那个院子您就不要去了,我敢打赌,不出三日最多五日她这戏就演不下去就要转换战术了!不过无论她使出什么招数先说好侯爷你都不能心软!抛开其他不谈单就她这个命格,万一把你给克出个好歹……这个家就完了啊!”一改先前面瘫,此时的陌风表情丰富,集合了惊恐、鄙夷、讥讽甚至夹带那么一点不通人情的恶毒,总归是把五官连带头发丝都发挥得淋漓尽致。
      侯爷也是表情精彩爱恨交加,“首先天煞孤星这一点我不同意!她的母亲死于难产绝不是被她克死的,在这个物资匮乏医疗条件贫瘠的时代女人生孩子就是在赌命!跟命格有个屁的关系,那个道士也就是个听风是雨大放厥词的江湖骗子!可恶!”
      陌风一噎,有些窘迫。
      而侯爷也没留给他见缝插针的缝隙,“再有就是虽说小风你是当之无愧的鉴婊模范,但就你这加特林鹤顶红小嘴儿我还是得说两句。且不说她这心病是真是假,单就这男默女泪的悲惨身世,就算这姐们儿是朵黑莲花只要她冤有头债有主她不黑我我都可以理解甚至如果有机会我还可以在恰当的时机客串一把她复仇大业的路人甲为她的事业添砖加瓦,也不枉我俩被迫夫妻一场,当然一切的前提是我不是泥菩萨。”
      虽然不理解但不妨碍陌风大受震撼,“侯爷!您施恩也要看对象吧!您明知道这桩赐婚根本就是叶明远那个老混蛋为了表忠心,座上那人对您赤/裸裸的打压!说不定……她万一是个眼线!”
      侯爷摆手示意老府医退下,苦口婆心,“小风啊,咱们男子汉大丈夫有仇报仇有账算账,但咱得精准攻击正主,在真相未知的情况下恶意揣度这么一个身世凄惨的姑娘家怎么都说不过去吧?”
      满腹牢骚堵得慌,陌风憋红了脸,“可,可您本来不也对她厌恶至极吗??成婚前一晚还说要囚禁她到死!这才三天您的态度怎么就,怎么就这样了……”
      侯爷心虚不敢直视,“那什么,我本来也是气昏头了嘛……经过两天的深思熟虑思前想后,可不就想通了!再者说了,”他扬扬下巴拍胸脯,“你家侯爷我这么大一男人,我能跟个女孩子计较?我会因为上一辈人的仇怨牵连无辜?”
      陌风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憋住,“但凡您做的有说的一半儿好,您至于劈头盖脸遭这邪门儿的赐婚?您这些年招惹得罪的姑娘捆成捆儿都够塞满半个皇宫了且不说,您这回儿怎么就好死不死非得去调戏李太师家的眼珠子?人家李大小姐的帕子被风吹到您脚边儿您就给人家按头对您有意思!您嘴贱习惯了属下理解可您总得看看人家是谁吧!这下可好,婚姻大事算是彻底毁了人还差点儿挨板子还搭进去五间铺子一整年的盈利赔罪,玩儿过火了吧!过瘾了吧!您……”
      “风麻麻!您再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我死给你看?”
      侯爷抓起桌上的水果刀,割腕威胁。
      陌风面无表情。
      他实在想不通,自家主子究竟有几副潜在面孔……
      再回到另一边。
      滚滚热浪卷起一方胜雪裙裾,躺椅上那人睁着无神的双目仰望树顶的浓绿,浑身上下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昭示着她并非死不瞑目。
      深吸一口气,她撑着手臂吃力起身,刚刚踏出房门的冬梅飞奔而来,“夫人您要喝水吗?奴婢给您端!”
      叶初晞缓缓摇头,言语间疲态尽显,“不用,我自己来。”
      颤颤巍巍端起海碗牛饮几口,她手背点点嘴角的水滴,躺得安详。
      想到什么,她又嘱咐,“你去忙你的就好,我这里不用伺候,还有,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
      冬梅当即跪地,眼圈发红可见惶恐不安,“夫人,是您信不过奴婢,所以要赶奴婢走吗?奴婢以性命起誓,今生只侍奉夫人您一位主子,绝不会做任何对夫人不利的事,求您……”
      左胸肋骨后又在隐隐作痛了,叶初晞吃力起身伸手搀扶,奈何饿得头晕眼花心有余力不足,遂叹息,“你别瞎想,我只是不习惯旁人伺候,在我这里不必讲究尊卑,你是你,我是我,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我不比你高贵,我不过是投了个好……真算不上好胎,顶多就是家里有点儿破钱,说到底也与我无关。”
      冬梅一个劲儿磕头,“夫人金枝玉叶,怎能如此贬低自己!奴婢出身低贱,为夫人……”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躺椅上这人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不待惊惧交加的冬梅有所动作,叶初晞抢先握住她的手,提起一口气,分秒必争像是临终遗言,“我说的是真心话,我时间不多了,等我走了,你就自由了,我不是还有些嫁妆……是有的吧?你去拿点儿,能拿多少拿多少,然后远走高飞去过你自己的生活,离这些高门大户王公权贵越远越好,你是个好姑娘,可惜跟错了人,我连自己都护不住,我对不住你……”
      这边哭声震天姐妹情深,两道颀长的身影已经行至近前。
      光影一晃,叶初晞抬头,与此同时,双肩被按住,淡淡的红烧肉夹着蜜汁烧鸡的气息扑面。
      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叶初晞这个饿死鬼“咕咚”咽下口水,她好馋啊……
      “你说什么胡话呢!府医都说了,你的伤已无大碍,还说什么死不死的,快呸呸呸!”
      直至此刻,饿死鬼才看清眼前的人脸,注意力也终于回到正轨。
      侧目扫一眼落在肩头白皙纤细的手,她蹙起眉头,近在咫尺的面庞写满真挚的关切,落在她眼里俨然成了惺惺作态不怀好意。
      她的眉心简直能夹死苍蝇。
      哇靠……仙女!!不,是老婆!!!
      “老……”紧要关头,小朱幡然醒悟,“老热了这天儿,夫人你该进屋歇着,看看,这额头的伤口还肿着,很痛吧?呼呼就不痛啦,来我给你呼……”
      都这会儿了,她叶初晞再看不懂来人是谁那真是在人间凑数许多年了。
      五指抠住眼前人的脸皮就是竭力一把推。
      呼你个大嘴巴子!!狗男人给老娘滚呐!!!
      一屁股墩儿嵌在地上,朱侯爷呆滞脸。
      停止抽泣,冬梅呆滞脸。
      愣在原地,陌风呆滞脸。
      空气突然安静,蝉鸣都没了。
      某人的理智也回来了……
      “啊!”这叫声,悔恨透出懊恼,歉疚夹带自责。
      某人双腿蜷曲双手抱头缩成一团,“侯爷您不要关心我更不要怜惜我不要纡尊降贵给我好脸色!我不值得!我不配!!!”
      她干涩的双眼没能挤出一滴泪珠哪怕是走走过场,于是她选择晕倒一了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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