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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奶黄寿桃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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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县尉的母亲李徐氏有个秘密,连枕边人都没告诉,她打算把这个秘密烂在心里。
老李家三代单传,到她这居然中了两个宝贝疙瘩。两只皮猴上房揭瓦,她最多狠下心来骂一骂。不仅没法阻止丈夫把他们打的屁股开花,还要接着训斥,不然丈夫会打的更狠。夜里捂着嘴偷偷哭过后,趁他们睡着用药酒擦一擦伤处,又要掉一掉眼泪。
她脾气软的没个边儿,又不大会说话,冷脸是她唯一能用来拒绝人的手段。时间长了,别人说起她,就是黑面李的娘,能吓哭小孩的那种。
可其实她最喜欢小孩儿了。两个儿子都还没有媳妇,她嘴里急的长燎泡也没有用。
大儿子有出息了,年年给她庆生。今年,小小的院子里,地上又摊满了各家送来的孝敬。
由于某种原因,她其实最不耐烦这样正经的餐宴的,可今日不同,坐在她身边的赵家大娘子,是她想给儿子相看的媳妇人选。
赵家大娘子身上穿的很素,浅黄色的衣裳连朵花都没有,圆圆脸看起来还有些稚嫩,只是身量看起来太小,说是15,6岁也有人信,这样的姑娘不像是担当得起孕育孩子的样子,她看着有些不喜。开席之后,却转变了想法。
赵大娘子吃了一蛊开胃酸汤后,也不见伸了许多回筷子。咀嚼的样子还是那样柳秀,面前两个盘子的菜都快被吃空了,李徐氏这一碗长寿面还没吃完。
赵夫人有些尴尬,虽然心中也觉得这席面味美,但这旁系的小娘子也不能这样无理,说道:“蓉娘许久不曾出门,成日在家为祖父守孝,没吃过这样的好东西,失了礼数。您家里的厨子的手艺是真的顶顶好。”又让用饱饭的赵大娘子给人赔不是。
李徐氏却说道:“我就爱看孩子胃口好,吃得下东西身体才康健。女孩子是要讲究仪容,只要不伤着胃就成。端庄是做给别人看的,我家里并不要求女子那样。”
用过饭后的银耳甜汤,李徐氏很快与赵夫人定下这门亲事,宾主尽欢。
另一张还未结束,桌上八个盘子里只剩些残渣,而且显然有人喝高了。几人轮流划着拳,嘴里喊着行酒令。
“一条龙呀、哥俩好啊!”
“三星照啊、四喜财啊!”
“五魁首啊、六六六,嘿嘿!这些你家里早就都有了,还,还是送给小弟吧。”
下一位接上:“七个巧啊、八、八匹马。”伸出几只手指。
对家立马站了起来,喊着:“赵二,你这错啦,罚,罚酒!”
“你这小子,都要娶,娶我家妹子了,让着,着你大舅哥又,又怎么了?”输了拳的男子满面通红,大着舌头好不容易把话说完,又跌坐到椅子上,仰面打起了呼噜。
李县尉端着酒杯,看着席面上耍的愉快的几人,即使没亲自下场玩,他也开心极了。除了耳朵尖有点发红,完全看不出有酒醉的迹象。
结束了这顿不过10人的餐饮,汪雯芙累得都快说不出话来。
天又热,灶房又窄小。
她用了剩下的高汤、抽空采来的槐花,给自己做了份槐花冷淘。
这里槐花本就是产蜜的,而这一枝里的蜜汁意外的饱满,天然植物的涩味被掩盖住了。她吃着碗中的面,打算离开时多采一些带走,做成槐花糖,也是一份别致的辅料。
放下面碗时,灶间的南瓜也蒸熟了,小米粥加了些糯米熬得浆水浓稠,她把碾碎的糊撞进小米粥内,喊来小厮送到前厅——不知道男人们喝了多少,酒气都传到厨房了。
看着那流油的咸鸭蛋实在好,又做了一蒸笼奶黄馅儿寿桃包子留下——本来是没打算加馅儿的。面发的宣软白胖,桃尖儿用调好的红曲晕染。
属于自家的锅碗瓢盆都被黄嬷收拾干净了,二人便准备离开。期间小厮拿了一串新钱又来了厨房一趟,这是替李县尉送的赏。汪雯芙笑着将这50枚绑成小剑的铜钱放入空罐子里。
走在路上,小厮又跑了来,叫住了她,说是老夫人喊她。小厮也说不清老夫人叫她因为何事,只让她快些去。
“家里这一摊子东西太多,你帮着黄嬷送回去。我这就去见你家老夫人。”汪雯芙看着小厮有些为难的表情,又往他手里塞了一文钱。
她只是个厨子,之前跟李家老夫人也没有过交集。追找她的原因只能是在今天用过的席面上——
可是今日她带来的材料,从采买到出锅都是她盯着下来的。用了李县尉家的部分,也是她挑选过的新鲜食材。叫人吃坏肚子的可能性太小。
唔,也有另一重可能——
她偷拿了三只咸鸭蛋,反正是别人家送的孝敬,那篮子上贴着礼条的名目。老太太总不能因为这个,拉她回去打板子吧?
诶丫丫,也不完全没可能。这传说中黑面李的娘,说不准......
她和黄嬷走得并不远,所以也很快回到了李家,没想到人居然会亲自在门口等她。
还来不及说点祝寿之类的话,当做开场白,李徐氏一把拉过她的胳膊:“你跟我来!”被揪到了一处暗室。
路过厅堂时,两张相似的黑脸靠在一处,其中一个还打着震天响的鼾,酒味已不是那样浓烈了。
李徐氏把门关上,又向外看了看,确定没有人看着,才转过头来,点上一只小蜡烛。她这才有机会第一次打量对方。
人很瘦,晶亮的眼神显得精明,穿着麻棕色万字纹香云纱的套裙,外头是同色调的无袖褙子,头上一只很旧的银簪子,镶的红宝石不大却很透亮。皮肤有些发黄,但并不黑啊,看来外头的传言以讹传讹的把人妖魔化的太厉害。
她还未开口,便被抢白在先:“你看什么?”对方也许是摆惯了脸色,不喜欢过于直白的打量,望着她皱起眉头来。
“李老夫人,您这样急的把我拉过来做什么?”看见对方,因为皱起而变得异常黑粗的眉毛,她这才明白外头为什么说这李老太为啥凶巴巴。
“我也不是你家里的下人,对吧?要是我今天做的伙食,您吃坏肚子了找我算账,这我还能理解。可大半都用了您家里好料,这如何来到我头上呢?佛说,上天有好生之德,看在今天您大寿的份上,有什么不妥帖的,您多担待担待昂,只要没吃死人,我给您赔不是——”
“够了。”李徐氏打断了她越跑越远的胡扯,又觉得这样对自己的恩人有点过分。宽下了眉头,亲手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到了她面前,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样说出了藏在心底三十多年的秘密。
原来,李徐氏生自家双胞胎时,差点难产。
好不容易诞下两个宝贝疙瘩,要给他们喂奶,就不能吃太有滋味的东西。
李徐氏没滋没味了一年多,也失掉了味觉。
咀嚼时间长一些的话,还是能尝出一点点甜味的,只是酸、苦、辣、鲜就都无法用舌头感觉出来了,吃什么都像嚼蜡。
那时候家里正是最困难的时候,别说看病,稍稍有点钱,都要交给丈夫去交好上司。
少有的几次请医生,谁也没看出李徐氏这个毛病过。
后来,为了大儿子的仕途,家里人不能有所偏好,不能露出弱点,李徐氏谁都没告诉。
食物味道的好坏她完全尝不出来,只能通过色泽、气味以及同桌人的反应来判断。大多数时候,李徐氏都把饭食带回屋子里慢慢吃的,不想让大家扫兴。
她也偷偷趁着去寺院上香,问过厉害的药僧,结果无功而返。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她放弃了,吃饭就像完成任务,抱孙子成了她最后的执念。
可今天中午,与赵家谈完事,李徐氏照例午睡了一会。
醒来后,看见桌上那只小小的寿桃,白胖可爱像婴孩儿的肌肤,觉得有那么一点点饥饿,慢慢撕着吃了。
万万没料到,一开始先是面团化开在嘴里的费力感,紧接着淡淡的奶香涌了上来,馅料里甜、鲜、绵密的口感,奶的顺滑与咸蛋黄敲击在舌苔上的沙沙感一层层爆裂开,居然吃得出味道了!
李徐氏飞快把剩下的半只吃掉了,又寻了柜子里藏了许久的糕点,摆了一块塞进嘴里——
放了许久的枣糕吃进嘴里,体验感很差。外皮干裂像石头,粘在舌头上不容易吞咽下去,内馅的枣泥齁甜,还能吃出拌在里头油坏掉后独有的味道。可李徐氏不在意这个,她太开心啦!
又让小厮把家里能吃的东西送上了几样,最后才想起来,最开始吃出滋味的寿桃是今日大儿请来的厨子做的,要把那人叫来,无论是否能探求出失去味觉的真相,都要好好感谢一番。
李徐氏并非高高在上的给完赏赐,就放她离去。而是让她与自己同坐,又问起了她的底细。
李徐氏软下了嗓音,问道:“吃过小娘子做的好饭食,还不知贵姓?住在何处?家里做什么营生的?”
她不卑不亢的回答了:“老夫人叫我汪大娘子就好,我家在槐花巷。承蒙李县尉抬爱,有这样一个机会,让您品尝到我的菜品。正是做的一点还算入口的吃食,准备开一家餐馆子。”本想加上一句‘正如今日席面上柔软的炖菜那般滋味’,可又忆起这李徐氏用餐时并吃不出味道,又把这话咽了下去。
“汪大娘子,做吃食可不容易。这孟林县北接涿鹿,南边就是金陵,来往的大老爷们什么好吃的不曾吃过,除开那背景惊人的大酒楼,做吃食活下来的不过街边卖馒头包子的小贩,起早贪黑的忙碌着,不过温饱而已。”
又道:“原先我家婆母也做过这样的活计,为了抢一个好位置,生生在淳水边熬出了痹症。老人家早早的去了,家里只留下我一个妇道人家,苦苦撑着。”
“您的意思是?”汪雯芙问道。
“不若每日来我家里做上两顿吃食?不用你家准备食材,每月给你700文。大郎他既然喜欢你的饭食,这口味定是不错的。也省得你在铺子里白挨时光。”
“这世上要做成哪件事不难?要是真怕困难,那连趴在地上喘口气,活着都嫌他麻烦。只是,我从梦里得了许多方子,尝过我这手艺的,无人说它不好,我也不是说就一定所有人都喜欢。”汪雯芙推说了些拒绝的话,但没把话说死,只说:“李奶奶,我知道您是好心,可我不能这样一直沾您的好处。您要是真的喜欢,我每日给您送上一笼寿桃包子。”
见汪雯芙并不动摇,李徐氏也就不强求了,只是拿出一颗做工精美的银豌豆,穿上红绳送给她。
只见它双面向外鼓起,分别刻着长命和无忧,芽尖儿稍稍向外隆起,栩栩如生。
她道了谢,踏着夕阳,真正从李家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