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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底浅吟 ...


  •   鼓声由轻至重,像从遥远的古代划破时空而来,而后复被乍起的电子音被迫着共舞畅醉,召出绚丽的灯柱打在舞台上,笼罩住四个少年。
      “This is our time (dadalada dadala) / 这一场 Mad Fantancy (Mad Fantancy)”四位少年随旋律的重音鼓点抬头开口,随歌词与曲乐而舞,全场含泪高呼。
      “Don't stop screaming (dadalada dadala) / 持续着 Mad Fantancy (Mad Fantancy)”
      随着韦牧远的一声弹舌,四人开始走位,邱彦走上前,眸眼中映出粉丝们举出的一片玫瑰金海,心脏狠狠抽了一下,但还是极有气势地抖抖衣领开唱:“整襟笑看这风云现 / 无所谓他人恶语言 / 拨开迷雾的帘 / 寻找内心光点”
      这是粉丝们第一次听到这首歌,都被歌词的露骨惊住了。这歌词的一字一句,都仿佛是在用手指戳着世人的脊梁骨诘问其不公与残忍,用尽气血笑讽世界荒唐。
      “疯狂褪尽后一张脸 / 油彩掩不住引火线 / 密丛深处宝箱 / 在诉说灯源永不灭”杨商羽接上,天生含冰色的眼神扫了一圈,与气氛的契合度极速飙升。
      “Hey!”韦牧远从他们身后蹦出,挑眉开始他的rap time:“谁说花瓶易碎 / 从来实力灌淬 / 人人纷来至啐 / 分明歌下如醉 / 总有人八面玲珑 / 持键盘掉智行凶 / 真不知道该说你是羧氨基脱水缩合的化学键还是U.S. Economy in the 1970s”
      “疯了吧……真是一个敢写一个敢唱……”粉丝们一边听一边面面相觑。
      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管他呢!爽就完事儿了!”
      “对!爽就完事儿了!反正都说咱糊,说咱完犊子了,糊逼还不能在生命尽头自娱自乐了?”
      “就是!唱的本来就是事实嘛!给妈妈唱!”
      “MF冲啊!”

      一声一声,似乎悉数打碎了所有束缚他们的囚衣,流淌着热血的心脏冲破舞台上下的距离贴合在一起。这是仅属于他们的狂欢盛宴。
      音乐渐弱,灯光减数淡下,邢嘉尔脱了外套,身着内搭的白衬衫从暗处走出,干净独特的声音如一汪清泉温和了赤焰燥舞,同时杨商羽也走了上来,一样的衬衣只是领子处解开了两颗扣子。杨商羽抬手用黑布条绑住了双眼,全场惊呼。
      “宇内闻月挽星子更迭 / 少年向来只惧白首徒泪 / 趁岁月未空 / 持一柄长枪提头来斗 / 斗这漫天狂雪 / 斗这世俗媚眼”邢嘉尔清澈的嗓音一出便压住了躁动的呐喊声,杨商羽也随之弄扇起舞。
      邢嘉尔的歌声纵观整个娱乐圈都是分外出众的,很少有男歌手的声音像他这样清澈空灵,不油腻不做作,少年气十足,像是天赐的喉咙一般自带混响和空间感。
      而杨商羽小时候最先学的就是中国舞,虽然当了练习生后改学了街舞,但古典舞的基础仍在,和扇而舞又加之空明的歌声作配,现场美得像一幅只可远观的水墨画。双飞燕、旋子、探海翻身、云桥,黑色布条止不住杨商羽起舞的翩翩,飘然的扇子在他手中就像是春间杨柳随风而动的枝叶。
      淡蓝的灯光笼住一歌一舞两位少年,“我要这天下为我们之间——”邢嘉尔的三段高音直破馆顶,杨商羽也随之旋转,全场噤声屏气。
      “……绝了……”

      声收,杨商羽扯下绸带,粉丝还未来得及尖叫,邢嘉尔一声戏腔便带起了他们一身鸡皮疙瘩:“我以我血荐轩辕——”
      而杨商羽则双手轮换转动着扇子,在音未尽是收扇单手用扇抵住邢嘉尔的下巴,末音便在扇子抬起的那一刻收尾。邢嘉尔和杨商羽两人转头面向观众席,一齐用还带着微喘的声音开口:“ Hush.”
      于是迅速走位至邱彦和韦牧远身后,飞一般带起外套穿上摆好阵型。鼓点又起,灯光复艳,旋律激升——
      “This is our time (dadalada dadala) / 这一场Mad Fantancy (Mad Fantancy)”
      “Don't stop screaming (dadalada dadala) / 持续着Mad Fantancy (Mad Fantancy)”
      “知止不殆 (dadalada dadala) / 这一场 Mad Fantancy (Mad Fantancy)”
      “请君听来 (dadalada dadala) / 持续着 Mad Fantancy (Mad Fantancy)”
      快门声与粉丝尖叫声交织入耳,四个少年奋力歌唱舞动着,看向观众的眼里含着笑意与热泪。
      这是背水一战,没有失败的这个选项。
      “Dadalala / BOOM!”
      以邱彦为中心的四个少年聚合,手随旋律合起,最后“炸开”如盛世烟花,粉丝的尖叫顷刻泄出,势如破竹,一发不可断绝。
      M-Fantancy,向来用实力说话。

      一首歌正式结束,M-Fantancy站在一起,双眸晶莹。
      “我们亲爱的小姑娘们,这真的……是最后一首歌了……”
      在台下粉丝“不要走”的哭喊声中,邱彦终究宣布了那一句:“感谢这么久以来的喜爱与陪伴……M-Fantancy……就此解散。”
      台下不知哪位粉丝带着哭腔喊了一句:“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不管怎么说,我们永远相信你们!”又有粉丝喊道。
      “魔方一直在!”
      “M-Fantancy永远在一起!”
      一句一句都在扯着少年们的眼泪下坠,直到最后,所有粉丝都高声喊出了应援口号,少年们再也忍不住情绪,等到主持人宣布离场后便躲进了后台。
      记得第一次上台时他们是和一个很著名的男团一同参加,底下一片前辈们的应援灯海,没半点淡金色的光。只有邱彦在手机上反复回看重播时才截到了闪过半秒的唯一一个玫瑰金灯牌,他们四个人就这么盯着那模糊的截图傻笑了一个下午。
      现在他们好不容易拥有了一整片的玫瑰金海,却被告知这只是一场无法拥有的泡沫。
      抛却了曾经所有的光环,他们如今只是四个蹲在黑暗的角落啜泣的小孩。

      ·

      等到粉丝走完,他们四个人才收拾好眼泪重新回到舞台上,唯一被留下的一盏顶灯孤零零地照出四团蜷缩在一块的影子。
      邢嘉尔在舞台边缘坐下,无神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座位。
      他不敢看手机,他怕一打开,就仍是如邱彦手机里一般充斥着漫天的辱骂和诅咒,用着他们闻所未闻的恶毒言语攻击他们所在意的、不在意的所有,不论这些人所高举的论据是真是假。
      杨商羽坐在了他旁边,递给邢嘉尔一张纸巾:“腾誉那边,我再找人说说,争取我们两个人都能进去。”
      M-Fantancy的解散,也意味着四个人要就此单飞,另谋出路。
      韦牧远在和一个和鸣圻同时期发家,口碑还不错的公司沟通联系,邱彦不顾旁人的阻拦决定不再找下家,而是回西安看护病床上的母亲,顺便也帮父亲打理打理生意,去做他小时候最不愿做的职业。
      腾誉娱乐作为影视巨头公司,对于他们这些“劣迹艺人”本来是绝对看不上眼的,但在鸣圻的一些老前辈的极力说服与举荐下,腾誉还是同意与剩下的邢嘉尔和杨商羽签约,但只愿意签其中一个人。
      杨商羽本来打算瞒着这件事把机会让给邢嘉尔,但不知怎的被邢嘉尔知道了,死活让杨商羽签。
      邢嘉尔接过纸巾低下头:“不用了。你去吧,我不去了。”
      “你又来了,我都说了……”
      “不是谦让,我说认真的。”邢嘉尔打断杨商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来之前已经和鸣圻续约了,你们都走了,总得留一个人看家吧……”
      杨商羽急得提升了音量:“邢嘉尔!”
      邢嘉尔也大声回道:“杨商羽!……你值得更大的舞台,现在只有腾誉有能力给你这个机会,这是你这么多年的梦想不是么?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
      “……会吗?”杨商羽的双眸闪烁。
      “会,一定会。”邢嘉尔坚定地冲杨商羽笑笑:“我从小就被人夸是锦鲤转世,我说会就一定会。”
      杨商羽盯着邢嘉尔的眼睛看了许久,也终于还是没办法地笑了:“好,信你一次。”

      ·

      “锦鲤邢”说得不错,真相大白的那天确实没让他们久等,只是为了这一天他们所付出的代价,却是意料之外的大。
      就在演唱会结束的第二个星期,警察接到邱父报警,邱彦死在了自家的浴缸里。是割腕自杀。
      一直以来,作为队长的邱彦都承受着最多的攻击,他命令其他三个人全部关机,不让他们去看那些不好的消息与报道,四个少年在宿舍里和外界全部的联系都在邱彦的手机上。
      可也正是这样,出行被扔东西最多的人是他,被恶意改航班的是他,不论怎么换号码都能被骚扰电话打到手机没电的人是他,甚至于还有黑粉申请让他被迫捐献器官。而这些事,邱彦从来都没说,直到事后三个人开了手机才知晓。
      压垮邱彦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原本身体就不好的住院的母亲因为忧虑过重,最终还是离开了人世,而黑粉们对此的评价是——“死的好”。
      邱彦自小父母离异,是母亲陪着他离家逐梦,直至邱彦成年她才回到家乡。从小到大母亲是邱彦最大的依靠,是母亲教会他善良与温柔,让他无论如何都要以善意待世界,于是他即使面对吐来的口水也极力在镜头前挤出笑容,从不破口大骂,就算离开,也是温和的。邱彦用尽了自己的生命诠释了“温柔”这两个字。

      邱彦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句话,应该是手机屏幕里最后停留在的那个短信页面:“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信息接受到的第三分钟,他回了信息。这也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回复这种类型的信息。
      他说:“好。”
      好。
      就这一个字,了结了他年仅23岁的生命。
      二十三岁的邱彦,学习舞蹈和音乐十三年,以组合形式出道两年,用着本该成为红花的脸蛋和能力干了十年绿叶的活。为了追梦,十一年前的他不惜与父亲决裂来到北京。没谈过恋爱,没追过星,除了队友外没有固定的朋友,陪伴着他走到今天的只有满身的伤痕与残缺的梦。
      好不容易,他终于碰上了M-Fantancy的另外三个少年。他们笑着闹着,爬上了巅峰。
      可他们还是摔下来了,一败涂地。
      好高,好怕,好……不舍得。
      生得人高马大的邱彦平生唯一怕的就是死亡。
      普通人谁不怕死啊。
      能让一个怕死的人连死亡都敢赴会的东西,得是多可怕啊……
      每次要想好怎么骂自己,还要花大价钱找人人肉自己,到处搜买自己新换的电话卡然后再发大量文案还不一样的短信,不厌其烦地打爆电话……
      多麻烦他们啊,从此以后,再也不用麻烦了。

      浴池里是提早放好的水,邱彦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苍白、沧桑,哪里还有刚出道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邱彦拿出了盒子里的一把刚开刃的餐刀,名牌方是M-Fantancy接的第一个代言品牌,这款刀具也是他们四个人接的第一个组合代言商品。刀锋利得很,掠过手腕的时候邱彦甚至没什么特别大的感觉,只是眼睁睁看着一大片腥红源源不断地从自己身体汩汩涌出。
      哦,也可能是哭的太痛了,已经没感觉了。
      提到死亡,邱彦想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他死讯出来的时候,网民们会怎么骂他炒作无下限呢?
      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舍不得啊,还没和父亲和好,还没看到那三个混小子成家立业,星途坦荡,还没看到自己的粉丝们重展笑颜……
      追星女孩们啊,其实你们都很美,正是你们所给予哥哥们的力量,我们才能坚持到现在,只是哥哥现在,好像撑不住了啊……
      大脑越来越不清醒,隐约间,邱彦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那是M-Fantancy首唱会的舞台,台下是举着灯牌的欢呼着的粉丝们,他站在台上,身边是认真歌唱的队友们。
      歌是《快乐贩售》,是出道EP《梦欢》里的第一首单曲,词曲作者都是他,他想让M-Fantancy给予更多人快乐。
      邱彦也微笑着拿起了话筒。可当他一开嗓,一切都不一样了。
      灯瞬间暗了下来,邱彦回头望,却怎么也找不到另外三个男孩。灯牌不见了,粉丝不见了,只有乌泱泱的人群围着他唾骂,好多污秽的东西向他砸来,他想躲,却动弹不得,一下一下,砸得他生疼。
      他拼命睁开眼望向人群,却看到人群的背后站着自己穿着病号服的母亲在朝自己微笑,身边还站着父亲。
      他们和好了吗?邱彦不知道。他又看见了杨商羽、邢嘉尔和韦牧远出现了,还有粉丝们——那些心地善良的小姑娘,他们站在一起,在向他招手。
      邱彦挤出了一丝笑容,也挥挥手,眼前却完全黑了下去。

      血水浸没过他俊朗的面庞,发色还是他为了演唱会特意染的应援色玫瑰金。
      邱彦缓缓合上了双眼,直到最后,他连水声都听不见了。
      草稿箱里邱彦唯一一条待发微博是:“我们真的没有,我拿命来偿够不够?”
      我真的去死了。
      那么你们呢?
      你们敲击键盘的手指、旁观痛苦的嗤笑、不明真相的指责……能停下了吗?
      “如果死前能许一个愿望,能不能满足我在台前的最后一句啊?”
      “真希望我喜欢的那些人都能好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海底浅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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