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她只想咸鱼》风阡子

4、第 4 章 抓住这束光

　　慕玖看着这些小孩，只觉得无力。如果说她对裴宴珏做的一切是有意识的恶，那他们就是无意识的恶。不，也不一定是无意识。

　　这些小乞丐从小就在鱼龙混杂的环境中生存，其实心思很敏锐。也许是从众心理，也许是这个单纯又复杂的群体里面需要有个人来被霸凌，总之，有过“劣迹”的裴宴珏就成了最好的人选，承受着这些毫无来由的恶意。
　　作为一个同样霸凌过裴宴珏的恶人，慕玖没有资格对这些小孩进行谴责，甚至还对他们有着微妙的同情。欺负了天道的亲儿子，想必有的是倒霉的机会。

　　把天道亲儿子的悲惨过往了解得差不多之后，慕玖重新问起了一开始的问题。
　　“那裴宴珏现在在哪呢？”
　　小乞丐们没想到在听了裴宴珏有多坏之后，这个仙女姐姐还是要找他，只得不甘不愿地指了指破庙，有点心虚地说：“他……他就在里面呢……”

　　慕玖看到他们的表情，心道裴宴珏莫不是又在挨打。她加快了脚步，片刻便来到庙门口。
　　小乞丐们就只看到慕玖看似走得轻缓，却眨眼之间就不见了踪影，惊讶地面面相觑，更加认定她不是凡人，忐忑又谨慎地一窝蜂跟了上去，趴在外面张望。

　　刚到门口，慕玖就看到了极有冲击力的一幕：布满蛛丝的佛像底下，一个瘦小的身影被一群乞儿拳打脚踢，四处翻滚。他蜷缩着身体，似乎极力想保护自己，后背的衣服上印满了脚印，裤子上也全都是踢打的痕迹。
　　慕玖来不及多想，大喝一声：“住手！”
　　清脆的女声在这破庙中十分突兀，沉浸在殴打中的乞儿们都停了下来，转身看向门口，一看之下，就齐齐愣住了。

　　地上的人似乎对这变故也有些好奇，他艰难地翻了个身，目光投向门外。他看到，一个极为清丽的仙子出现在门口。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她一定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她跨进门槛，仿佛把闪耀的日光也带了进来，又像是携了天边的仙云，连飘动的衣袍上都冒着粼粼的仙光。

　　她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他看到她行走时露出的鞋底，心想，她的鞋底比他身上最干净的地方还要干净。
　　那一尘不染的仙履离他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面前。

　　慕玖看裴宴珏神情呆滞，心中有些担忧，难道他病中被殴打，伤到了脑子？
　　看着他脸上那连灰土都掩盖不住的潮红，慕玖伸手去探他额头。不料他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猛地往后缩，后背狠狠撞上了佛像底座。

　　慕玖都为他感到痛，她连忙放下手，道：“好了，我不碰你。你怎么样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其实这是句废话，被这么打，肯定哪里都不舒服。但慕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随便问问。

　　裴宴珏的反应似乎只限于刚才那一下，对慕玖的话语丝毫没有回应，只睁大一双眼睛盯着慕玖。
　　慕玖极力想分辨出他眼睛里的意思，但只看到了呆愣。无奈，她只能试探着去执他的手，想为他探一探脉。
　　所幸，裴宴珏对这个接触并不反抗，只是手腕有些僵硬。慕玖把了片刻，得知他没有严重内伤，松了口气。至于皮肉伤肯定是有的，说不定身上都没一块好肉了。

　　慕玖看到裴宴珏的眉弓有一道血迹，下意识掏出一条手帕想给他擦拭伤口，在快要触及的时候，慕玖才突然想到，他刚才那么抗拒，她好像不该贸然又去碰他的脸。
　　但经过了把脉之后，裴宴珏的忍耐似乎提升了，并没有再做出抗拒的动作，只是表情依旧僵硬。
　　慕玖尝试着把手帕按上去，见他果然没反抗，才细细地擦净了伤口。这是一道划伤，伤痕还很新鲜。
　　慕玖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碎石子。
　　估计是刚才蜷着身子躲避的时候被划到的。

　　看着裴宴珏凄凄惨惨的样子，慕玖决定单刀直入。
　　她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你叫裴宴珏？”问完之后，也不需要裴宴珏的回答，继续道，“你……愿意跟我走吗？”
　　裴宴珏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好像听懂了，又好像难以置信。慕玖只好又问了一遍。
　　裴宴珏的神情渐渐从呆滞转为震惊，连嘴巴都微微张开了。周围偷听的小乞丐们也发出不敢相信的吸气声。

　　慕玖看着小乞丐们的反应，尤其是裴宴珏的反应，心中也有了一丝懊恼。她好像确实太突兀了。
　　慕玖心想，她应该先找个机会接近裴宴珏，想办法夺取他的信任，然后不经意间暴露自己修士的身份，再提出带他去仙山修行。这才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而现在，比起修士，她可能更像个人贩子。

　　但来都来了，慕玖也不想空手而归，她拿出最无害的表情，和善地微笑：“你愿意跟我走吗？我……”
　　她本想说“我可以带你修仙”，但周围还有那么多小乞丐在，要是七嘴八舌地传出去，说不定会引起轰动，她只好换了个说法。
　　“我会好好照顾你。”

　　裴宴珏的惊愕更甚，慕玖都担心他那双漆黑乌亮的眼睛会夺眶而出。又等了一会儿，裴宴珏还是没有其他反应。慕玖遗憾地叹了口气，准备等解决了陀螺山的事再想办法。
　　就在她站起来正要转身的时候，裴宴珏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鞋尖。
　　慕玖一愣，视线从他的手落到他脸上。他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然开了手，极为局促地看着慕玖鞋面上那两个灰扑扑的手指印。
　　“对、对不起……”

　　听着他结结巴巴的道歉，慕玖有些好笑。他的声音微不可闻，还有些沙哑，想必是生病的原因。她笑着说：“没事。”
　　裴宴珏小心地抬眼看了看她，还是有些不安。
　　感受到他刚才动作中的挽留意味，慕玖又蹲下来，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坐起来，平视着他的眼睛，问道：“那你愿意和我走吗？”
　　被她握住肩膀的时候，裴宴珏觉得那两个地方都不是自己的了，直到慕玖松手，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可以吗……”
　　慕玖帮他整了整凌乱的衣襟，道：“当然可以了，我会对你很好的。”

　　裴宴珏张了张嘴，他想问的问题有很多，你为什么要带我走？你要带我去哪？你会……抛弃我吗？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轻轻地说：“好。”

　　他看着慕玖骤然绽开的笑靥，神思都恍惚了。她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星河，让人想要触碰又不敢接近，她身上的气味高贵而温暖，让这个肮脏的地方都变得不那么不堪入目了。
　　她像是照进这个破庙里的一束光，让他不得不抓住。

　　眼下当务之急，是治好裴宴珏身上的伤。不过在那之前，要先把他弄干净才行。
　　慕玖扶着他站起来，他就像个提线木偶，在慕玖的摆弄下僵硬地动作着。
　　等他起身，慕玖才发现，他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瘦小，瘦是瘦，可个头已经到了她胸口。她本来是想着要把他像小孩一样搂起来，可没想到他都这么高了。

　　倒也不是搂不起，作为一个元婴修士，八百斤的石头她都搂得起，只是画面会比较怪异。
　　于是慕玖一手抱住他肩膀，一手抱住他腿弯，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嗬——”裴宴珏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双眼直愣愣地瞪着她，浑身都僵住了，嘴唇细微地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慕玖有点惊讶，这么害羞？不过小男孩的自尊心好像确实比较强，当着这么多同伴的面被一个姑娘抱起来，可能是有点难以接受。

　　但也没办法啊，他虽然看上去神志还比较清醒，但慕玖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很虚了，绝对走不了几步，勉强行走，更加损伤身体。
　　她只好忽略掉裴宴珏的小情绪，抱着他穿过那群惊呆的小乞丐，目不斜视地往外走。
　　走出破庙后，慕玖低头看着裴宴珏紧闭的双眼、颤抖的睫毛，又看了看身后那群小乞丐不敢置信、又带着隐隐欣羡的表情，不知怎的，突然觉得，她好像一个闯进贫民窟，挑走了一个美人的，有钱恶霸。

　　慕玖赶紧打住这种奇怪的联想，抱着裴宴珏大步往前走。他的身体已经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慕玖担心，再不找个地方把他放下来，他的病情都要被他羞得更严重了。

　　慕玖在街上找了个看上去最气派的客栈，抱着裴宴珏走了进去。
　　掌柜也为她的外表惊异了一下，但他的年龄和见识毕竟远超那群乞儿，很快就反应过来，然后看到了她怀中脏兮兮的小乞丐。
　　掌柜皱了皱眉，有些抵触，但又被慕玖的气势所迫，不太敢出声拒绝。

　　慕玖以前常在俗世行走，自然明白掌柜的不乐意。于是她掷出一锭银子。俗世的钱财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珍稀之物。
　　掌柜立刻欢欣鼓舞地把他们迎到了上房，一路上还在和这个清贵又大方的客人搭讪，慕玖都简单地回应了。

　　快走到房间的时候，掌柜注意到裴宴珏的脸有些熟悉，再加上这脏兮兮的破衣服……
　　他有些好奇地发问：“姑娘，这位小公子……是您何人呀？”
　　裴宴珏立刻紧张地动了一下。慕玖笑了笑，说：“这是我侄子。”
　　“噢噢，是这样啊，小公子十分面善，想必是有福之人。”

　　他又注意到裴宴珏的脸色不太好，关心道：“小公子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找个大夫？”
　　慕玖摇了摇头：“不用了，我随身带着家中的药丸，给他吃了就没事了。”
　　掌柜知道人家自有安排，便不再多话。
　　到房间的时候，慕玖让掌柜送几桶热水上来，顺便再送一套男童的衣服。她交代完，又给了掌柜一些银子，道：“劳烦掌柜了。”

　　掌柜脸都要笑烂了，忙说：“不劳烦不劳烦，姑娘放心，保准让姑娘满意！”
　　慕玖把裴宴珏放到床上，回头嘱咐：“记得多送几桶热水。”
　　掌柜想到那小男孩脏兮兮的样子，十分了然，拍着胸脯道：“没问题！热水要多少有多少！要是不够，我叫后厨多起几个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