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上三度》木吉山

32、第三十二章

　　连续做了九个小时的手术，乔怀景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打开大门客厅一片昏暗，只有客房的门缝漏出一丝光。他扯下领带把衣服随手脱在沙发上，轻轻推开客房门，乔怀天还在为明天的英文口语做准备。乔怀景询问他考试如何，自然得到肯定答复，他瞥见桌上的外卖包装，“怎么吃这个？”

　　“小洛哥身体不舒服，没做饭，一下午都在房间...”

　　乔怀景只听了开头，心就沉了下去，他转身推开卧室的房门，房间里一片漆黑，Beta在床边缩成小小的一团黑影。他反手关上了门，也没有开灯似是怕惊动洛良。

　　今晚的月光被云层挡着，夜色浓厚，伸手不见五指。乔怀景轻轻捻开床头的小夜灯，洛良整个人都蒙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的，不知为什么光是这样子的姿势，乔怀景的胸口就荡起一丝难受。

　　乔怀景拉下被子，动作轻柔，还配合着温柔的气音，在深沉的夜晚多了一份平和：“睡了吗？给哥看看哪里不舒服？”

　　但是他也没想到洛良会哭成这样，印象里上一次痛哭还是小时候刚落水那会知道乔怀景要离开莱州，于是一边哭一边求着他让他带自己走。

　　洛良不知道下午的几个小时是怎么过来的，只因回家时输密码再次想起了乔怀景的从前，他就心疼得无以复加。乔怀景一直都是光鲜亮丽的，高中时奖状卷成纸筒放在收纳箱里都挤不下，大学代表着母校医学院出席了很多演讲场合，西装笔挺，身材高挑阳光的Alpha一直留在洛良的手机相册里，但是任谁都不会把这样的一个优秀的人和自杀联系到一块。

　　枕头湿了半边，整张脸都被泪水打湿，已经哭到眼皮都开始浮肿，洛良一开口便是沙到破碎的嗓音，与他平时温软的音色极其不符，“景哥...”

　　乔怀景一颗心被捏得死死的，随着洛良的轻唤，他觉得自己的共情能力前所未有的突出，洛良眼角的每一滴泪水都足以在他心口烫出个大口子。

　　他抽了纸巾给洛良擦脸，干涩地笑笑：“怎么了？当初海里待久了么这么会哭？”被子里捂得很热，洛良额间的头发都变得潮湿，乔怀景把被子掀开一些，让洛良透透气，一面握起他的手，在湿热的手背亲了又亲：“别哭了，哥看你这样难受，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

　　“景哥，我怕得睡不着，我怕你会离开我。”洛良抽噎着语速缓慢，他抬起悲伤的眼睛，望着对面同样沉着脸色的Alpha，良久又说：“040606，不仅是代表景哥救起我的那一天...是吗？”

　　040606。
　　洛良从前以为这是乔怀景在乎他的证明，而现在，他却觉得乔怀景十分残忍，他把绝望的过去设成密码，每一次输入时都逼自己想起惨痛的时光。

　　作为唯一一个见证者，虽然事情发生得很慌乱，他只在奔跑过程中瞥见半身浸在水里的乔怀景，年幼的他事后根本没有去想乔怀景为什么会在海边，为什么冰凉的海水没过腰间却还在一直往前。

　　这些模糊的过往在听见乔怀景睡梦中的只字片语后在洛良眼前串成一条清晰又沉重的锁链，哪怕时间过得这么久，乔怀景依然被桎梏着。

　　空闲的时候，乔怀景猜测洛良近期的反应，又想到他可能是从其他人口中知道了他要参加援医的事，乔怀景想了一套安慰的措辞，甚至想对他发誓自己一定能回来，希望洛良能等等他。不过现在听到洛良的话，乔怀景腾起一些复杂的情绪，想要逃避，想要怒吼。

　　年轻的少年想事情或许不那么全面，对未来也没有那么多的规划，父母就是天地。天崩地裂的时候，也会问自己是不是活不长了。
　　乔仁是优秀的胸外科医生，临走前夕，他把少年乔怀景抱在大腿上告诉他，等爸爸妈妈回来，给你过生日，庆祝你考上重点高中。

　　当时少年乔怀景拍着胸脯说，重点高中肯定没问题。学校自然没问题，可他最终等来的却是父母轻飘飘的灰烬，即便他努力抱在怀里，都轻得如深冬的枯叶，毫无重量。

　　沉默的房间里只剩下洛良的小声抽泣，乔怀景松开他的手，面色沉得可怕，Alpha的自我防御机制使其不自觉的释放出压迫信息素，刺激浓郁的柚子酒在房间四散开来。他没去问洛良怎么知道的，这几天他的梦境纷乱了些，无意间说出一些悲戚的话也不稀奇。

　　洛良被浓烈的压迫信息素刺激得呛鼻，猛地捂起嘴巴咳嗽起来。乔怀景的眼神里爬上一抹冷意，是对自己的厌恶，多活了这么些年，好像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让洛良难过了。

　　他看着洛良紧皱眉心虚弱地躺在床上有一声没一声地咳着，从前好看的眼睛失了神采，有的只是无法言喻的难过。乔怀景忽然抬起腿，踹翻了床边的垃圾桶，坚硬的厚塑料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重重地锤在他的胸口，驱散了一些低沉的怒火。

　　洛良却被这没由来的一记吓了一跳，他条件反射似的撑起身子，慌里慌张地擦干了泪水，抿着颤抖的唇说：“哥我，我不说了。你别生气。”

　　乔怀景敛起横冲直撞压迫信息素，搓了搓僵硬的脸颊，哑声道：“别哭了，哥现在不挺好的？”
　　他把指腹重重按在洛良的脸蛋上，一下下地给他抹掉了难过的泪水，“我不喜欢见你哭，你一哭我就觉得是我没照顾好你。”

　　Alpha的指心带着炙热的烫，用力划得洛良生疼，可他没有躲开，任由Alpha在他的脸上留下浅浅的印子。洛良在Alpha的注视下一点点挪动身体，双手小心地勾上了他滚烫的脖子，“景哥，我一想到你差点就...我后怕。只差一点我现在就没法这样抱着你了。”

　　从前以为这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这辈子都要烂在肚子里，现在却被身边最亲密的人发现，就像被撕开一层厚厚的痂，翻出里面鲜红脆弱不堪的过去，不过这下乔怀景再也不用隐藏了。

　　他的手臂在洛良腰间缓缓收紧，他永远记得当初洛良落水的那一刻，冰凉的海水重重地溅在他的脸上，他从绝望中迅速抽离如大梦初醒一般。

　　是洛良救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