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上三度》木吉山

12、第十二章

　　正值下班高峰，昨夜下过雨的地面潮湿，路上的车流走得特别慢。乔怀景单手握住方向盘，指尖不安地在上面敲打着。

　　旁边非机动车道上，两辆小电驴撞到了一起，两位女车主互相对骂着，你一言我一句的脏话透过车窗传至乔怀景的耳里，更添了几分烦躁，他沉着脸色，关上了车窗，再次拨打了洛良的电话。

　　洛良的手机很少会关机，乔怀景从前和他说过，手机要带在身边，有什么危险第一时间要报警、要联系他，因为洛良在天海没有亲人。

　　乔怀景是他唯一的亲人。

　　一路开开停停，Alpha的焦虑似要顶到阈值，这种未知的状况最是磨人神经。
　　当拐进幼儿园所在的街道，刚开了一点路又被附近接小学生放学的车辆给堵住了，乔怀景没有再等下去，他把车停在路边，直接下车跑了起来。

　　所幸幼儿园离得不远，他穿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马路边的洛良，就跟之前一样靠着树干，只是抱着大腿，整张脸都埋进膝盖里。

　　乔怀景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心生一股火来，他大步上前，一把拉着洛良的手臂把他整个人都拽了起来，“为什么关机？没电了不知道充电？我说没说过不要失联...”

　　Alpha的怒气感染到路人，路过的几个Omega皆是缩了缩脖子，走远了一些，只有眼前的Beta从站起来开始就一直垂着头，一声不吭。

　　乔怀景看他这个样子又不知道他要搞什么鬼，于是掐着洛良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刚想说他却在瞬间软下心来。
　　“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洛良被捏着下巴，两只泛红的眸子暗淡无光，脸颊已被泪水打湿，拼命隐忍的嘴唇都被咬出了牙印，脖颈也由于伤心变得红红的。

　　“怎么哭成这样，好难看。”乔怀景笑了一声，敛起怒意，指腹轻轻在洛良脸上擦了擦，泪水已经有些干了，黏糊糊的，看起来哭了很久。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失神的小孩，直到他轻轻开口，细小的呜咽像只无助凄惨的小猫，一声声地撞在乔怀景心上，很难受。

　　“景哥，我闯祸了。”
　　乔怀景环住洛良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没事，景哥给你担着，我们先去车上。”

　　洛良一直时刻记着他考完教资后进入幼儿园时的教师宣誓，信心满满地自认为一定能做个好老师，可他大意了。
　　昨天请假去海大看乔怀景演讲，不知道有个小男孩感冒了。今早上班时，昨天带教的老师也没跟他提。

　　中午做完游戏，小男孩喊热，于是洛良帮他脱了外套。午饭后的点心时间，小男孩再次喊热说要吃冰激凌。幼儿园有小奶油球，洛良帮他拿了一个，虽然只是小小一个奶油球，但是让这个小男孩腹泻了。
　　洛良慌里慌张地带着孩子去医务室，昨天带教的老师才恍然想起，这个小男孩感冒了，父母还特意叮嘱过。

　　“医务老师说他发烧了，我不知道，我摸过他额头，还摸了好几次。”洛良坐在副驾驶，回想起这件事十分自责，憋回去的眼泪再次在眼眸上打转。

　　“小孩子低烧是摸不出来的。”乔怀景用手指关节蹭了蹭他细密的睫毛，欲要坠下的泪珠落在了他的手上，是热的。

　　“是我害了他。”洛良低声说。
　　“想多了，即便是亲生父母也未必有这么细致，小孩子肠胃弱感冒拉肚子很正常。即便没有那颗冰激凌，他或许也会那样。”

　　乔怀景轻声说着，他撕开阻隔贴的一个角，Alpha的安抚信息素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狭小的车厢瞬间被酸甜的柚子占据。

　　洛良垂着头，白皙的脖颈弯成一道弧，侧边淡青色的静脉随着抽噎跳动着，乔怀景注视着，不自觉地用手覆了上去。

　　Alpha都有咬腺体的冲动，一般看到心仪的Omega的腺体，都会有一股莫名的占有欲，想标记对方。

　　乔怀景的眼神暗了几分，指腹无意识地在洛良的白嫩光滑的颈部抓了抓。洛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乔怀景，“哥...”

　　乔怀景快速地收回了手，眼神不自然地看向窗外，指尖还留着小Beta的体温，他搓了又搓，“怎么了？”

　　“我手机坏了，碎掉了。”洛良掏出白天仓皇走在路上不小心摔坏的手机，抿了抿嘴唇，轻声说道。
　　“给你买，现在就去。”似要盖过心里的冲动，乔怀景快速启动引擎，前往商场。

　　乔奶奶的电话是在去完商场后打来的，问他到哪儿了。乔怀景本想直接回家，没心情吃饭了。
　　洛良心情回笼，兴致勃勃地把玩新的手机，问：“奶奶叫我们去吃饭，为什么不去？”

　　乔怀景重新掉头，往乔奶奶的小区开。洛良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不是太麻烦了？”
　　“你也知道？”乔怀景轻哼道。

　　洛良刚哭过，即便是笑着，眼眸似乎还透着雾蒙蒙的水汽，鼻尖也红红的。下了车，乔怀景端着他的脸擦了又擦，“别让人以为是我欺负的。”

　　乔怀景和洛良这些年的关系，乔奶奶是不知道的。当初乔奶奶远在首都照顾流产的婶婶，乔怀景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靠着程实，后来乔奶奶回来了，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他也没提自己从老家带了个孩子的事。

　　洛良进门后，乔奶奶迎了上来，用着老人家一贯的打招呼方式：“哎哟，洛洛来了，上次在莱州见你都没跟你好好说说话，快进来~”

　　洛良笑眯眼的时候很好看，特别和老人家的眼缘。他被乔奶奶带进客厅，坐到了沙发上。
　　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乔怀天，正在玩游戏，洛良偷偷瞥了他几眼，果然是亲缘兄弟，眉眼之间十分相像。

　　乔奶奶端着水果走过来，亲切地询问洛良住在乔怀景家有没有不适应，洛良心虚地看向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回答说：“乔，乔医生，对我很好。”
　　乔奶奶呵呵笑着：“好就行了。”

　　饭桌上的时候乔奶奶问了洛良好多关于老家的事情，她以为洛良是近几年才出来念书的，洛良支吾了半天，后被乔怀景扯开话题带过了。

　　洛良看着乔怀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心里过意不去，但也没办法，不知道等哪天乔奶奶知道他十多年来一直吃住乔怀景的时候会不会很生气。

　　饭后乔怀景在洗碗，乔奶奶走过去，轻声问道：“这孩子平时乖吗？会不会碍到你？我这一嘴快吧倒是给你揽个麻烦来。这一直住着也不是个事儿...”

　　“不碍事。”乔怀景边洗碗边回答。
　　“等你烦了要是不好拒绝，跟我说，我去跟他讲。”乔奶奶说。
　　乔怀景笑着说知道了。

　　乔怀景惦记着洛良今天心情不佳，吃完饭没久留便要离开，两人临走前，乔奶奶塞了一大包鱼干给他们，说是从莱州寄来的。

　　云层已经暗了下来，空气中是老旧小区的尘土味和阴雨天的潮气。
　　洛良抱着鱼干往停车场走，乔怀景想起饭桌上乔奶奶的问题，于是问：“一直没问你上次回老家去干什么了？”

　　洛良想起这件事就叹气，他轻撇了一下嘴巴，嘟囔说：“姑姑说老房子要拆迁了，让我回去收拾，看有什么要拿的，顺便祭拜一下爷爷。”
　　“不过老房子全是一堆破烂垃圾，正赶上姑姑搬家，就帮他们搬了两天家。还把手扭了...”

　　乔怀景冷哼一声，似在嘲笑。洛良无奈道：“他们难得联系我，我不回去也说不过去...”
　　乔怀景睨了他一眼，“平时也不见你这么懂事。”

　　洛良拉住乔怀景的手，强行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手心里，让他牵着，“也是有收获的，找到了爸爸妈妈的照片，虽然已经模糊不清…”

　　“下次别去了，那里已经不是你的家了。”乔怀景忽然停下了脚步，说道。
　　“爷爷去世后我就没有家了，”洛良转头看向乔怀景，对上他平静的目光，Alpha棕色的瞳眸在昏暗的小区路灯下更加深沉，“我现在也是寄住在乔医生的家里。”

　　“不是寄住，是住在自己家。”乔怀景握紧洛良的手，继续往前走着。

　　“那你一直不告诉奶奶，她还以为我只是你的新室友。”
　　洛良低声说道，话语间有些不满，心里却又很矛盾，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景哥的小孩，但又不想让别人知道景哥对他这么好，他想私藏，想做独一份，可似乎不太现实。

　　而乔怀景从未带着洛良出现在自己的家人面前，他也有本事藏得特别好。
　　“有些事错过时机就没必要再讲了，”这话在夜晚莫名地带了一些凉意，他顿了顿又说：“何况是些无关紧要的人。”

　　乔奶奶当初没有第一时间回来，连乔怀景父母的丧礼都是医院帮着操办的，即便知道当时的选择很难，她不可能放着流产的二儿媳不管，可在乔怀景心里，那份家人的感情就已经淡了。

　　洛良不知道乔怀景心中所想，不过他能猜到是跟乔怀景父母有关，他点点头，可又好奇地问了一句：“那谁是有关紧要的人？”

　　乔怀景忽然松开了洛良的手，在宽阔的停车场面对洛良倒着走。洛良只觉手心一空，微凉的夜风很快吹散了手上Alpha的余温，凉意顺着指尖循到心上，下一秒他听乔怀景说：“程实。”

　　这自然不必说，洛良知道一定有程实。

　　“凌远也算一个...”

　　洛良点点头，凌远是乔怀景最好的朋友，是要算上的，但不知为什么他情绪忽然失落下来，他自私地希望景哥能把他当做有关紧要的人，虽然自己没帮得上什么忙，没给他添麻烦已是万幸了。

　　他垂着视线，一直往前走，却没发现乔怀景已经停了下来，一头撞在乔怀景的胸口，耳边响起Alpha沉稳带着磁性的嗓音：“还有你啊，小孩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