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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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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与徐修砚争执的正是他原师门的弟子,本来他师门的弟子不欲搭理他,可见圣灵洞年轻弟子一代中的翘楚苏知棉在,这才下来拜会。
领头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修士,喜感的体态为他再添一份和气,他也低得下头,谄媚地拜见圣灵洞,这才转向徐修砚。
他先是叹一口气,才呵斥那两个男子几句,最后对徐修砚道:“修砚道友,真是对不住你了,你也知道融元基他脾气急性子躁。你对我们心中有怨,本来就算打骂我们也不应该还手。偏偏你师兄…你昔日的师兄…他人就是这么个人,没有坏心的,请你不要见怪。”
徐修砚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委屈,明明是他们当初卖了他,他这位师叔这么一说反而显得他咄咄逼人蛮不讲理。而且……而且,徐修砚后心一凉,他心中知道那个人就坐在他周围,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师门是出卖了他不假,可因为深深的臣服他甚至不敢表现出对师门举动的怨恨:“我有什么可怨的,我只是见不得某些人品格低劣罢了。”
融元基一听暴跳如雷,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人品低劣?”
徐修砚师叔旁边还站着一位女子,她阻拦了欲劝和的师叔一下,因为她也是对这位师兄不耻的。她正是徐修砚同宗同源的师妹阮子亦,他离开师门时她是最小的一个,却也对他留有些印象,很是不喜这样狐媚的男子。
“你搞清楚,我不欠你什么!”融元基脸色铁青,环顾四周:“你看看周围人吃的是什么!?对于大多数修士来说,偶尔吃上一顿上好的灵膳,以经算是奢侈了,而你这些年过的是什么锦衣玉食的日子?”
融元基又指着徐修砚的鼻子:“这些先不提,便是你在门派的日子……你清高,你资质好,全门派的人都,为你服务。我是你的大师兄,但是我过的什么日子?我在山上种灵谷,所获都紧着你一个人,我种出的灵米,除了你连我都没吃过一口。”
徐修砚难以反驳他,虽然那些下品的灵米的量都不够他一个人吃,但确实都进了他的肚子。他突然感觉有些无地自容,不单单是因为直面了来自融元基的扭曲嫉恨和阴狠恶意,也因为感到在那个人面前原形毕露。
原来,他不是名贵的金丝雀,他只是一只土俗下贱的野燕。
诚然,他为了讨好下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他学了一手好厨艺。但那不一样,那是为了报答于他有恩的老祖,现在则是暴露了他过去的粗鄙卑微。
甚至说不久前他还在那个人面前嫌弃农家的凡食,俨然忘了自己的泥腿子出身。她会不会觉得他在装模做样地拿乔,会不会嘲笑他的假娇贵、假清高,会不会嫌弃他满身凡尘的污秽?
他好像在阳光下被揭开皮肉,露出内里不堪丑陋的真实样貌。他甚至没有勇气去感知此时那个人是不是看着自己……
苏闻朱面色平静,她把他好好地置于铜雀台上,但他偏偏向往所谓自由独立的人生,求着要往外跑。生有异心的人让她倒尽胃口,不过,看见他狼狈窘迫的模样倒让她重新生起一丝兴趣。
苏知棉想笑又不敢笑,老祖的恶趣味她们多少也知道一点,要不然也不会任由徐修砚和别人撕扯得难看。
正忍着腹诽老祖的不敬行为,苏知棉余光里看见阮子亦走近来。
“见过知棉仙子,我师门小门小户,实在是失礼了。”阮子亦语气柔和,低下了姿态却又透出一分不卑不亢。
可不就是小门小户?最高修为也就是她师傅和师叔几位筑基修士而已,她和徐修砚共同的师傅心中有愧不愿意下楼来,便只有她一个练气期的小辈来主事了。
所谓大师兄如此不堪,那个筑基修为的所谓师叔也上不得台面,苏知棉不免轻看徐修砚的原师门几分。不料她都不愿意搭理的破落户,却被那人搭了话:
“你就是阮子亦?”
阮子亦多人精啊,当即用更恭敬的态度回答:“回仙子,我正是阮子亦。”
苏闻朱打量着她,点点头:“这两日,嘉灵会来这儿送点东西,你可以留在这儿等她。”
若是说之前还有些巴结讨好这位仙子来缓和关系的心思,现在阮子亦紧张得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逃!别人可能知道圣灵洞的炼器师,却不详其名讳为廉嘉灵,但她认识廉前辈啊,而堂堂金丹后期修士这位仙子以亲昵的长辈口吻唤着……
之前她还曾不识圣灵洞的抬举过,廉前辈性情温和可亲不和她计较,廉前辈的前辈可不一定有这个好脾气。原谅她这种练气小修士遇到这种大能战战兢兢只想逃。
看出小辈的紧张,苏闻朱也不为难她,任由她带上同门夹着尾巴走了。她现在对阮子亦的兴趣比对徐修砚大,面上似笑非笑地送走阮子亦的背影后,也不管他跟没跟在身后,自顾自地回了房间。
纵然被酒楼众人看了笑话,徐修砚也不想马上离开。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用眼盯着苏闻朱用过的一盏剩茶,看着杯中茶叶沉沉浮浮。
他并不因众人的鄙夷目光感到羞耻,他和老祖的关系只有他自己知道,虽然有些走上歧路,但他自己的心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淤泥里难道开不出洁净的莲花吗,况且,他自己会纠正这段关系。
他的心本该平静的,但他心底却隐隐传来一道声音,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声音在说什么,好像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奋力敲击冰面一样。这令他烦躁不已,但他最终放弃了探究的念头,只选择顺从本心。
至少在当下,在师门面前,他不想被人看出自己被禁锢了人生自由,不想被人发现自己是供她人取乐的禁脔炉鼎。
心中下了决心,他这才迈开脚步。他先是另开了一间房,回房后又鬼鬼祟祟地摸到苏闻朱房门前。
苏闻朱有些无语,但更多是好笑:“怎么,来这儿做贼呢。”
“不是,”见苏闻朱坐在桌前闭目养神,他也没敢打扰,只是轻轻地走过去坐下,低下头用脸贴着桌面,可怜巴巴地说:“当然不是做贼,只是现下如果我和现在的您扯上关系,难免损了您的颜面。”
苏闻朱终于睁开眼看他:“所以,我要亮明身份?”
“哪里?”徐修砚语气稍有些急切,不敢直面苏闻朱的目光,他低下头和缓地说:“我是怕误了老祖的谋算。老祖轻易不出洞府,此番低调行事肯定另有大事要办。”
徐修砚好歹服侍了她那么久,别人看她闭目养神是在修炼,但其实她对修炼认真严肃无比,全心修炼时会入定专心无比,根本不问外务。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苏闻朱的手指点在他脖颈上方,徐修砚觉得自己好像是被扼着喉咙,而不是被挑起了下巴。
徐修砚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而且疑心她扣在他唇上的手指能感觉到他唇瓣无法克制的轻微的抖动。
于是他只好启唇,这也是他第一次主动做这样的事,不但舌头好像僵住,面颊上的绯红比唇上的颜色还要更甚。
“什么都瞒不过你,”他好像在抱怨,但又把握住了那个度,十足的温柔小意,他灵活地用修长如玉的手指解开衣扣,缠绵贴在她身上,“我不想他们再非议我,我想让他们后悔。可不可以放我一段时间,洞里的人都不要来搅扰我。”
后悔?真是小孩子才会说的话。苏闻朱在心中冷笑,他怕真正想说的是不要让她来打扰。
苏闻朱沉默,一时只有衣物的摩挲声响起。
若是可以入画,必定是一副活色生香的画面,可惜画中心的女子坐怀不乱,是阅尽千帆后的淡然平静模样。她眉眼清淡隽永,仿佛口中在念着“色即是空”的箴言,即使怀中抱着衣不遮体的男子,却好似一尊含着慈悲意的观音像。
本以为她是一位不为色相所动的君子,她又将脸亲昵地贴在他头顶:“我要装成除我以外的人,而且谁都不能说?”
徐修砚知道苏闻朱性子不爱试探,虽是问句,其实已经同意了。他又听见耳边她的一阵轻笑声,仿佛在说“可不要后悔”,想起老祖心肠之硬,手段之……徐修砚心里打了个寒颤,但仍是咬牙梗着脖子坚持自己的决定。
第二日,裴绣鬼鬼祟祟地探出头,可没等她悄悄跟在白家人身后,一只手就提溜着她的后领,把她逮了回去。
“哎哟哟,师姐你干嘛,师姐师姐,我也是想帮你出一口气!”其实出气是假,想凑热闹捣乱才是真。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不凑上去就是帮了我的大忙了。”苏知棉安抚裴绣一番后,把她带到老祖房里。
却见忽凌霄也在了,看来她私自行动被所有人都知道了,裴绣一阵心虚,今日为了跟踪别人她可是起了一个大早,白家人都没发现,怎么就被知棉师姐抓住了呢?
苏闻朱还没说什么,忽凌霄先愤怒了:“你干坏事怎么不叫我呢?”
裴绣这下因为自己不仗义真觉得气短,她觑一眼老祖的脸色,见她虽然有些哭笑不得的神态但眼神还是温和的,心中有了底。
还不待裴绣请罪,一阵敲门声响起,忽凌霄也跟着闭口不言。
原来是送法器的廉嘉灵来了,顺道还捎带了阮子亦前来拜见。
“子亦,来见过我……”廉嘉灵虽然一向耿直,但到底还是有点眼色的,视线在苏闻朱的易容上打了个转,“师姑。”
廉嘉灵嘿嘿陪笑,阮子亦心中一暖,她当然知道她是为了她好,一个名不经传的小辈,和廉嘉灵带来拜见的小辈是完全不一样的。
苏闻朱看见她这副憨憨的样子就烦,也只好顺她意给了阮子亦一份见面礼打发了。
裴绣见了,当然以为阮子亦也算是自己人,也不避嫌开了口:“师尊,我跟着白家真不是想坏事,我是帮知棉师姐呢!”
裴绣祸水东引了还不够,眼珠子转了转,转移话题:“我今早还看见一道黑影从你的门前蹿过,那时候你们都还没起呢。”
不知道这位小师妹还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廉嘉灵连忙道:“师…师叔,我……”
看自己的弟子对别人掏心掏肺,苏闻朱没好气道:“行了,没你什么事了,想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好嘞!”廉嘉灵拉着阮子亦转身就走。
这次跟在廉嘉灵身边见这位前辈比上次压力小多了,她还有闲心思考这位前辈到底是谁。可惜圣灵洞的内部的一切对外界都是个谜。即使知道她是苏知棉和一位小修士的师尊,却也推不出她是廉嘉灵的哪位师叔。
另外,她还顺着这位前辈垂落着的手臂看见她大拇指上有一道红痕,不知道是怎样的修士才能在这位前辈肌肤上留下痕迹?
正瞎想着,领着她往前走的廉嘉灵却停下脚步,正色对她说:“今天见到的,听到的,一个字也不要往外说。总之,那个房间里的一切,你都不要掺和。”
阮子亦点点头坚定不带一丝疑惑说:“我知道嘉灵姑姑都是为我好。”
廉嘉灵严肃的神色又温和下来:“我知道说出来不太好听,有些挑拨关系的嫌疑。但你的师门,对你到底有几分好,你自己是知道的。出了事,他们会保你吗,怎么保你?”
廉嘉灵语中似乎另有所指,但她随机话语一转:“百宝阁的拍卖会如此盛大,也因为马上是练气、筑基期弟子们的小笔。接下来我都很忙,无暇顾及你,这是我为你准备的修炼物资,你自己当心自己。”
阮子亦却没有顺从接过她给的储物袋,而是抓紧了她的手:“姑姑……”
十几年前,圣灵洞中人来到她这个小小门派,她只是再平凡再普通不过的资质驽钝的小弟子,竟然得了廉嘉灵的青眼。可她这样迂腐的人,拒绝了拜廉嘉灵为师的机会,因为顾念着师门引她入道的恩情。
如果不是廉嘉灵一直的偏爱,她的修炼之路不可能这么平坦顺利,她恐怕现在还在练气初期打转。她知道她欠着她,她愧对她,也知道廉嘉灵已经对她仁至义尽,她不是不懂,廉嘉灵能对她好到这样,做到这样已经是极致了。可,疑她贪心也罢,说她作秀也罢,不为资源不为庇佑,她只是不想失去她的关爱,她可是她的姑姑啊!
却说这一头。
察觉阮子亦发现了她的指上的牙印,苏闻朱直接抬手放在桌上,像她这种级别的厚脸皮,一丝脸红的迹象都没有,只是低沉的语气轻嘲着:
“咬人的小狗。”
就是不知道他是已经被驯化的家犬,还是噬主的恶狗?
站在苏闻朱身后的苏知棉僵硬地转动着脖子,裴绣当即知道自己这个话题转移得不好。
苏闻朱也不在意她们之间的眉眼官司,而是饶有耐心地问:“你知道我为什么看重白家吗?”
白家只是个小家族,不值一提,真正有价值的是他们曾经的姻亲陆家。这是知棉师姐向她解释过的,可如今裴绣却不敢就这么简单地回答,只得直白又老实摇摇头道:“不知道。”
“你不妨想想我为什么看中你。”
以裴绣浅薄的见识当然也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优点,但这个却是回答得上的,她笑嘻嘻的:“因为我合师尊的眼缘。”
苏知棉大胆回答:“因为裴绣师妹适合修炼《婴灵三问》。”
苏知棉猜测裴绣身上有一丝婴灵的气息,所以修炼起那功法来得心应手,不过这到底是修士个人秘辛隐私,不好直说。
苏闻朱摸摸她养得细软的发丝:“这是一丝在你身上的机缘,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机缘。气运,何其飘渺的词语,却是真实存在。”
苏知棉一惊,世人总对气运抱有一种畏惧和迷信,生死或许是公平的,但个人的命运却谈不上所谓平等公正。难道说,既定的命运真的存在吗,真的有命数吗?
“缘法有高有低,有些人,就是受天道青睐的气运之女。”苏闻朱微微一笑,“现在你见过的气运之女,就有阮子亦和白韵寒。”
裴绣似懂非懂,但那个“白”字她可是听见了:“那我们就更应该跟踪,不,监视白家了。嗯,很有必要观察她们的一举一动。”
苏闻朱叫知棉去取一面铜镜来,教导着自己的小弟子:“不必你鬼鬼祟祟行事,便可以操控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