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红》小珊爷

2、鸭子 院子外的欢

　　院子外的欢笑声突然变大，夹杂着尖叫声，盖住了院子里的争论，盖过了鸭子的嘈杂。人们不自觉的扭头去看，注意力被吸引。舅舅也转头去看，快落下的巴掌停了，小红没动，还瞪着他。
　　又瞪了会，眼见着舅舅本来通红的脸色褪成肤黄，凶狠的表情也要挂不住，周围嘈杂的声音变小，凸显着院外刺耳的喧闹。小红收回目光，眼神转了转，看见舅妈如出一辙的神色，又扫遍周围人神色各异的脸，护住外婆的手紧了紧，也扭头望去。

　　院墙上，有一个寸头拿着相机，拿相机的手很瘦，是小麦色，脸被相机挡住。相机镜头对着院子里的人们，刚刚的吵闹全被相机抽走，小红看着镜头，感觉自己光溜溜的，没穿衣服。

　　胆子大的帮手已经挪动脚步想过去抢相机了，舅舅还没动静，小红视线重回原位，把脑子里的羞耻赶到一边，专心与舅舅对峙。

　　舅舅舅妈的怒容已挂不住，紧紧抿着的嘴角拉不下慌张的神色，两人对视了一眼，低头思索。

　　有人已按捺不住，目光紧盯着寸头手里的相机，作势要过去抢。他的脚已经动了，跑了两步，寸头按下拍照键，有闪光灯。那人的眼睛被光一闪，再眼前一黑，摔了个实的。

　　舅舅也被这光迷了眼，眼睛眨了一瞬，这光好似提醒了他，他变得急躁，一边不停抖腿，一边频繁看向舅妈。
　　舅妈下定决心，小红刀枪不进，就拉下姿态哄哄小红，这事必须马上说定。她摆出一副受欺负的脸，去拉小红的手，张嘴欲说。

　　“猪，你的鼻子有两个孔……”老人机标配的超大声铃声响了起来，这是小红爸的专属铃声，外婆眼神不好，小红便教她给家人设置专属铃声，一听就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舅舅舅妈了然于胸，听到铃声，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失策了。

　　外婆平时爱把手机放屋里，不带在身上，反正铃声够大，在哪都听得到。刚巧外婆今天腌了泡菜，她炖好汤，想着小红还在睡觉，就打算去院子里打电话问问亲戚们要不要吃泡菜，虽然外婆的手艺没人拒绝，但如果有人不在村里，也好问问人在哪，或许能捎给他。

　　外婆刚走出屋子，舅舅舅妈带着人就来了。被小红护着，外婆趁着混乱给小红爸打了电话，小红爸是个不大不小的领导，刚刚在开会，开完就马上拨过来了。

　　外婆接了电话，话才说两句，舅舅舅妈带着人走了，看热闹的人也不好留，一个两个没有组织却很有执行力地离开了院子，不忘喊上孩子们。不一会儿，竹林的沙沙声又清晰了起来，院子里的人声静了，只有外婆讲电话的声音。

　　仿佛刚刚打了胜仗，小红松了口气，惊魂未定。猛然间她转过头，寸头还在，相机也还挂在脸上。这时，咔嚓一声，没有闪光，寸头拍完，拿开相机，跟小红对视上了。

　　瘦削的脸，眼神没光，带有一点颓，脸也是小麦色。

　　有点帅，是不阳光的帅哥，小红想。

　　天空已变橙红，夕阳只剩冒头。寸头坐在院墙上，阳光斜照着他，他望着小红，小红看着他脸上的汗水，被晃了眼。

　　他盯了小红一会，右嘴角弯了弯。

　　小红看到这个笑，眨了眨眼，听见外婆叫：“小红，进去吃饭啦。”寸头也听到了，他站起来转身要跳出去，就听到外婆的声音：“小南，来一起吃饭。”

　　寸头动作一顿，看了看小红，改了方向，跳进了院子里，院墙略高，落地的时候他表情僵硬了一瞬，随即跟上外婆进了屋子。

　　小红走在他们前面，她去厨房把汤端出来，外婆盛了三碗饭，寸头站在桌子旁边，没开灯，看不清眼神。

　　啪，外婆按下灯的开关，小红毫无准备，眯了下眼，再张眼，外婆让寸头坐在自己右边，小红本就坐在左边，一个四方形的小桌子，外婆坐主位，左右两人便是面对面了。

　　今晚的菜只有一大锅汤，汤里有甜玉米胡萝卜排骨冬瓜，汤是清澈的，上面飘着油光，玉米在油里泡得发亮，胡萝卜和冬瓜已然软烂，排骨一抿便脱骨，带着些许肥肉，更香。小红又拿了三个碗，三个人先喝了一碗汤，胃里热了，菜就更好下肚。

　　或许是刚刚的事情还留着余味，三个人低头吃饭，没人说话，也没人放慢筷子。直到饭菜都见底，小红盛了一碗汤来收尾，外婆早就停了筷，寸头还没停，他吃着第三碗饭。

　　“小红，有没有被吓到？”外婆一开口，小红眼眶就红了，寸头动作一顿，却没停，继续吃着。

　　外婆拉过小红的手，说：“我和你爸爸已经商量好了，这件事你爸爸去解决，不用担心，院子不会卖的。”

　　小红点点头，摩挲着外婆的手，是粗糙又带着温度的，她逐渐静了心。

　　外婆和小红说完话，四周静下来，寸头吃东西的声音显得愈发大声。

　　小红悄悄抬眼去看，寸头刚扒完碗底的饭，舀了汤，连喝两碗下肚，锅里只剩少许汤和蔬菜，他手的动作停了，直勾勾盯着菜看，倏忽间眼神一转，抓到了一直盯着他看的小红。

　　小红眨了眨眼，没低头。

　　寸头看着她，冲她笑了下，弯弯一边嘴角。

　　小红又眨了眨眼。
　　一旁外婆开口了，她笑呵呵地：“小南…”

　　原来他叫小南，小红心想。

　　外婆招呼小南多吃点，小南并不推辞，又去盛了一碗饭，泡汤吃菜，锅里碗里都干干净净。

　　外婆觉得高兴，吃完饭拉着小南聊了会天。小红洗完碗从厨房出来，外婆也说累了，天色已黑，但也不过是村里晚上七点多。外婆去洗漱睡觉，小南也要告辞，小红静坐着，不多说话，她在外人前面总是安静的。

　　等外婆从洗手间出来，小南打了声招呼，再看小红一眼，便出了门。

　　外婆睡下，小红洗过澡便去竹椅上躺着，她看着熠熠的星空，脑子放空，什么也没想。

　　待觉困了，小红回屋，路过外婆房间时，隐隐听到里面有吸气声，她脚步一顿，停了一会，等响动变得更小，才上楼睡觉。

　　她在二楼阳台又呆了会，看着星星，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