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四缺一

4、第 4 章 落尽残红始

　　落尽残红始吐芳，
　　佳名唤作百花王。
　　竞夸天下无双艳，
　　独立人间第一香。

　　洛阳牡丹艳绝天下，时值四月，正是这百之花王盛开的好时节，从各地前来赏花观景的游人商客络绎不绝，其中更夹杂不少携带各式兵器的江湖人士。茶楼酒肆，往来之人谈花论美好不热闹。

　　迎客楼，是洛阳最大的茶楼，文人墨客商贾侠士无不喜欢在此边品茗，边听一听这洛阳城中的新鲜事。此刻，台上的说书人正细数洛阳城历年牡丹花会的盛况，正待说到今年，卖关之际，忽听台下有人嗤笑道，“今年这牡丹花会可得被三日后萧家庄的武林大会给比下去了。听说啊，这次武林大会是盟主萧万山亲自主持，受邀之人均为成名多年的武林名宿，甚至连一些久未踏足江湖的隐世高人也会出席。试问，如此盛会，怎是区区一个牡丹花会可比？”

　　一旁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说书人一看被抢了风头，重咳一声，不屑道，“武林大会算什么，今晚酉时的牡丹花会可是洛神苑主办，司情公开献舞！”

　　此话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要说这洛神苑，是洛阳城中数一数二的青楼，而司情，则是洛神苑中的当家花魁，风姿卓越，艳名远播，虽身处风尘，却非人人得见，入幕之宾非富即贵，裙下之臣无不赞叹“花中牡丹，洛水之神，当若此姝”。今晚，这位传说中的洛神将第一次公开露面献舞，世间为其艳名所迷者又怎会错过良机。

　　申时刚过，洛神苑中便已座无虚席，大堂中央搭好的台子上，丝竹靡靡，裙带飘飘，似有若无的牡丹花香萦绕其中，名绅富贾、文人侠客莺燕簇拥，推杯换盏，翘首等待那魂牵梦萦的绝色现身。

　　转眼酉时已至，却仍不见司情倩影，一喝得面红耳赤的莽汉甩杯拍桌，立身大叫，“时辰已到，为何还不见司情，不过是名烟花女子，这么大架子，莫不是等着老子进去抱她出来？”羞辱之意溢于言表，好事之徒拍掌哄笑，立时便有司情的拥护者长身而起大骂住口，更有人掀桌亮剑，一时间兵戎相见起来。

　　堂内一角坐着一对夫妇，事不关己地自顾喝茶，偶有跌落桌前者，尚未站稳便被青衫的中年男子扔回人群，动作不紧不慢，精妙的是，不论来人以何姿势倒下，他都能准确地拉住来者后领将其扔出，在一片混乱中，似有无形的壁垒将此处保护了起来。

　　青衫男子一面挡开旁人，一面对着身边的女子陪笑道，“小弈，再等等，闹成这样老鸨不会不理，即刻便该出来了。”被唤作小弈的女子，乌黑长发简简单单挽成发髻，斜插一枚银簪，别无饰物，周身上下素淡清雅，只是低头饮茶，瞧不见相貌。

　　此二人，正是改扮后的叶一凡和苏弈。两人一进洛阳城，便听说赏花大会一事，叶一凡灵机一动，想着若是乔装改扮后的苏弈能在这赏花大会中不被人识破，那必然也能安然混入武林大会。苏弈无奈，既已答应男扮女装，也只能任他摆布，所幸大会中人都一心只想见那倾国倾城的司情，他一路低头垂目混将进来倒也安稳。原想早早结束回客栈换下红妆，未曾想这花魁迟迟未见现身，如今场面更闹到这般田地，想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已无可能，苏弈抬头狠狠瞪了叶一凡一眼，一杯杯灌下茶水以浇灭心中怒火。

　　叶一凡轻轻咂舌，心中也不免抱怨，这花魁小姐看够闹剧，怎的还不出现，再迟些，恐怕就挡不住“夫人”的火气了。

　　转念间，忽闻一阵箫声，其声清净空灵，似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在耳畔盘旋回转后便直入心扉，闻者不论是否精通音律，皆为箫声所摄，瞬间卸了戾气，安静归座。叶一凡与苏弈对视一眼，吹箫之人显是内力深厚，以内力贯入箫声，催动这具有平心静气之效的“普庵咒”，不曾想这烟花之地竟藏有如此高手？

　　两人正疑惑，箫声渐隐，微风忽起，台上青纱摇曳，纱帘后不知何时出现一女子身影，身前摆放一把古琴，双手轻拨，铮铮琮琮，高山流水般的悠扬琴声倾泻而出，不似之前摄人心魄的箫声，琴音清幽雅致，时而如春风暖心，时而又如凉风抚面，令众人陶醉其中，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抚琴女子缓缓起身，纤纤素手轻挑纱帘，莲步轻摇，姗姗走到台前，盈盈一拜，朱唇轻启，语声温柔如水，“小女子司情，见过各位贵客。”娥首轻抬，眼波流转，芳华尽展，艳惊四座，刹那间，再无人为她的迟到而心存责难，众人皆在心中暗叹，司情司情，除却她，世间无人能当此名！

　　司情环视台下，幽然说道，“过几日便是武林大会，叨唠诸位今夜来洛神苑消磨时间，想必定有人气恼司情阻了诸位一展拳脚的时间了，”司情微顿片刻，场内数人抬袖掩面轻咳。司情继续说道，“适才司情有幸在后厢目睹诸位大侠风采，司情虽不懂武功，但也学过几日剑舞，在此愿以一曲剑舞为诸位助兴谢罪。”言罢又是一拜，众人大声称好，鼓掌助兴起来。此时，侍女捧上一柄青锋剑，司情接过剑“呛啷”一声抽出，台后苍劲有力的琴声突起，急促激扬，如风雨急至，司情闻音起舞，身形旋转，艳如彩凤，银剑流光，矫若游龙。稍顷，风止雨住，司情收住剑势，娉娉婷婷立于台上，温婉一如往常，台下目瞪口呆，一片静寂，须叟之后方爆发出喝采声。

　　苏弈心中生疑，司情剑舞中有几式似在何处见过，回想之时又无法记起。他望向叶一凡，却见叶一凡以指沾茶，在桌上写了一个字，“曜”。苏弈恍然，竟是那套久已失传的七曜剑法。

　　十年前蜀东七曜山女侠史易忆以此剑法连败中原武林剑术名家，后败于鸿华派雷振鹰，一战之后，史易忆倾心于雷振鹰，遂嫁入雷家，成就一段佳话。可惜好景不长，邪派雪衣门垂涎于七曜剑法，偷袭七曜山，史家一族全部遇难，史易忆亦遭毒手，只是那神秘的七曜剑法也未留有剑谱，从此失传，只余下见过之人凭记忆记下零散剑招，时日已久，曾经传奇的剑法早已被人淡忘，未曾想在这烟花之地由一刚及双十年华的女子使出，这当中想必有什么渊源。

　　正想着，司情语声响起，“班门弄斧，让诸位贵客笑话了。在此，司情有一不情之请。”司情停住不言，只是一双妙目扫视台下，所到之处俱是方才打闹之人，但见这些人早已忘记前事，纷纷回答，“司情姑娘但说无妨，我等定将倾力相助！”

　　司情嫣然一笑，道，“各位大侠果然侠义胸怀，司情先谢过了。”款款行过一礼后，司情开口，“司情想请一位大侠指点一二，与司情共舞一曲，不知哪位大侠肯赏面上台？”

　　话音刚落，台下已是吵得不可开交，与美人共舞这等好机会岂可让与他人，个个跃跃欲试，几乎又要打闹起来。

　　“各位请少安毋躁！”沉稳的话语从大堂的一角传出，划破众人的吵闹。

　　众人回望，只见角落处一青衫客站起，扬声说道，“在下有一办法，可公平选出上台之人。”

　　有人不屑的呲笑道，“你是何人，我们为何要听信于你？”

　　青衫客，即是叶一凡拱手道，“在下乃塞北吴君山，这位是我夫人燕红，见过各位中原武林豪杰。”苏弈见状，只好也起身对着众人略一拱手。

　　燕红之父塞北奇侠燕青岭早年常游历中原，行侠仗义，积得不少威名，自其女燕红出世后，便不再离家远行，一心陪着妻女。据说其女美若天仙，但口不能言，后下嫁当地剑侠吴君山，夫妇二人虽从未踏足中原，但在燕青岭昔日的盛名之下，二人也早已成为名人，只是未免有夫凭妻贵之嫌。此时两人一表明身份，所有好奇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弈身上，惊叹之下隐隐已有人低声感慨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青衫客面露尴尬，轻咳几声，继续说道，“司情姑娘相邀，我等自当欣然前往，不应有任何不快之事发生。但在座之人俱是各方豪杰，难分高下，任是哪位英雄上台，想必也无法服众。故在下提议，由我家夫人上台与司情姑娘共舞，不知各位英雄意下如何？”

　　这提议自是甚好，众人虽然失去了上台的机会，但谁都明白上台后将是成为众矢之的，还不如在台下悠闲欣赏两位美人共舞，何乐而不为呢？

　　见众人都没有异议，叶一凡用手肘抵了抵身边的苏弈。苏弈万没想到叶一凡会出此招，一时间也想不出化解之道，暗恨之余，想到心中也记挂着那七曜剑法，便依言纵身跃到台上。

　　司情亦露出意外之色，但很快微笑着向苏弈盈盈一鞠，道，“还望燕姐姐多多指点。”

　　这句“燕姐姐”叫得苏弈禁不住面部抽搐，当下直接抽出侍女捧来的剑，倒提剑柄朝司情一拱手，有意速战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