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神官好像是龙性恋》好龙的叶公

16、第拾伍回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半人半龙的神明抱着怀中的神官，在村口石板路上踉跄了三步才轰然倒地。庞大的龙身撞倒了高耸的牌坊，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那座刻着“回龙村”三个古篆的百年牌坊竟从中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村口晒谷场上正追逐嬉闹的几个稚童先是被巨响惊得定在原地，待看清那庞然巨物，顿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梳着双马尾的小姑娘抱着竹筐里的豆角摔在地上，半大的男孩连滚带爬地往村巷里钻，嘴里含混地喊着“妖怪”。
　　奉公奉婆听到动静时，正在祠堂对先祖牌位惴惴不安地祈祷。老两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抓起墙角的拐杖就往外走。刚出祠堂门，就见十几个村民已围在村口，有人举着锄头，有人攥着镰刀，却都僵在原地，脸上是混杂着恐惧与狂喜的古怪神情。
　　因为那龙口中人怀里抱着的，不是失踪的慕辰又是谁？
　　“是小辰……”奉婆的声音发颤，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来，“老天爷保佑，真的是小辰！”
　　“是小辰吗……”
　　“小辰她没事！”
　　“小辰姐姐回来了！”
　　“小辰还活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压抑的气氛骤然沸腾。有妇人捂着脸啜泣，有汉子挥着拳头叫好，村口的惊惶被突如其来的狂喜冲散，连摔在地上的孩童都被母亲抱起，指着那半人半龙的身影好奇发问：“妈妈，是那个神仙救了小辰姐姐吗？”
　　喧闹声像潮水般漫到奉赢耳边，祂皱了皱好看却毫无血色的眉峰，人身脖颈处暴起的青筋微微跳动。祂小心翼翼地将慕辰往前托了托，看向人群里最先镇定下来的奉贤——此刻正攥着衣襟，脸色发白却强作镇定。
　　“接住。”奉赢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不等奉贤反应，已将慕辰轻轻推了过去。
　　慕辰被稳稳接住，这才后知后觉地动了动手指。她身上的血渍大半不是自己的，只是被颠簸得有些头晕，挣扎着抬头时，正看见奉赢转身要走。那道背影比往日佝偻了许多，小腹处插着的黑剑剑柄还在微微颤动，每走一步，都有金色的血珠滴落在石板路上，宛如撒落的星子。
　　“奉赢，你站住！”慕辰猛地推开奉贤，不顾浑身酸痛追了上去，“你腹部的剑还没拔，天谴的伤也没处理，你要去哪里？”
　　此话一出，仿佛带着一股神奇的魔力，让刚才欢呼雀跃的村民霎时噤声，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邪神，那种探究的目光宛如实质，有好奇，有敬畏，更多的是祖训里代代相传的恐惧。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农具，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紧张。
　　“一点小伤罢了。”奉赢冷冷道，迈开龙爪继续往前走，回龙村村民都很识趣地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道。“你好生休息，过几日再上山找本座。”
　　“我说了我没事！”慕辰快步冲到祂面前，仰头望着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有事的是你！那把剑不拔出来会化脓，天谴的雷火还在你经脉里乱窜，你以为强撑着就能瞒过去？”
　　全村都安静了，静得落针可闻。
　　“无事。”邪神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隐隐带着一丝倔强。
　　“转过来，让我看看。”慕辰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众目睽睽之下，传闻中覆灭国家、毁天灭地的太子殿下，竟真的依言转过人身，露出插着黑剑的小腹。
　　她走到奉赢身侧，指尖刚要触碰到剑柄，就被祂猛地按住手腕。“别碰……”奉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这剑有……”
　　话音未落，慕辰已攥紧剑柄，手腕用力一旋再猛地拔出！漆黑的剑锋带着一道金色的血箭破空而出，“当啷”一声钉在不远处的碾盘上，剑身上的金色龙纹骤然亮起，发出凄厉的尖啸。
　　奉赢的整张脸更加没有血色，阴沉深邃的五官彻底扭曲成一团。龙身猛地弓起，红色的竖瞳骤然收缩成细线。祂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更难堪的痛呼溢出唇齿，但额头瞬间沁出的冷汗，以及人身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模样，都暴露了祂此刻的剧痛。
　　“很痛啊，你做什么！”奉赢咆哮道。
　　“先拔出来再说。”慕辰微微俯身，盯着奉赢血流不止的伤口：“你的自愈能力呢？赶紧愈合。”
　　“没那么快……”奉赢伸手捂住，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这把剑……当年伤过本座。”
　　慕辰心头一沉，正要追问，却见奉赢的龙身突然失去支撑，庞大的身躯"轰隆"一声砸在地上。金色的血液从伤口涌出，在地上漫延成河，宛如一朵在阳光下缓缓绽放的巨大金花，瑰丽而绝望。
　　“奉赢！”慕辰扑过去扶住祂的肩膀，触手处一片冰凉。她这才发现，祂身上不仅有剑伤，后背还有大片焦黑的皮肤，那是天谴雷火灼烧的痕迹，连下半部分龙身坚硬的龙鳞都被烧成了灰白色。
　　慕辰心中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果然是在硬撑！”慕辰的声音发颤，伸手探向祂的颈动脉，那微弱的搏动让她心惊肉跳。
　　“本座不能离开封印太久……”奉赢有气无力地说，“这些锁链……会汲取本座的精力……伤口愈合不了了……”
　　“我送你回去！”慕辰立马说道，拉起奉赢的一条胳膊，但怎么样都拉不动。
　　这样下去，祂可能会失血过多！
　　慕辰急在心里，面上却依然镇定慕辰抬头看向围观的村民，目光锐利如刀：“大家！谁家有结实的麻绳、藤条，都拿过来！我们必须把祂送回龙神庙！”
　　村民们面面相觑，村中祖训曾言：“遇龙山有废太子，性残戾，锁于井底，子孙不得近”。可此刻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邪神，再看看慕辰焦急的脸，谁都无法否认，是这位被先祖唾弃的存在，将他们视为亲女的神官安然带回。
　　“我家有晒粮食的粗麻绳！”奉贤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家跑。
　　“我去拿藤筐的藤条！”
　　“我家有捆柴火的铁链！”
　　呼喊声此起彼伏，原本惶恐的村民们像是被某种力量凝聚起来。男人们跑回家搜罗绳索，女人们则拿出干净的布条想帮着止血，连刚才吓得哭鼻子的孩童，都学着大人的样子捡起地上的断绳。
　　半个时辰后，十几条粗壮的麻绳与藤条被编织成简易的担架。村民们小心翼翼地穿过缠绕在奉赢身上的锁链——那些玄黑色的锁链像是有生命般，在接触到凡人时微微收缩，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将半人半龙的神明固定在担架上。
　　“左边抬龙首的注意，别碰祂的人身！”慕辰站在最前面指挥，“抬龙尾的几位大哥，祂的尾巴很敏感，小心点！”
　　随着一声号子，二十多个精壮汉子同时发力，将沉重的担架缓缓抬起。女人们跟在旁边，随时准备替换体力不支的男丁，奉公奉婆则提着装满布条和伤药的竹篮，亦步亦趋地跟在队伍后面。
　　通往遇龙山的山路陡峭而狭窄，平日里空身行走都需格外小心，此刻抬着庞大的龙身更是难上加难。担架每晃动一下，奉赢就会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慕辰听得心头发紧，时不时回头查看，发现祂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愈发微弱。
　　“奉赢，醒醒！”慕辰走到担架边，轻轻拍了拍祂的脸颊，“你千万别睡！龙神庙就快到了，睁眼看看！”
　　奉赢的睫毛颤了颤，却没能睁开。金色的血液顺着担架缝隙滴落，在青石板路上连成断断续续的线，像是在为这支奇异的队伍指引方向。
　　有年轻后生忍不住问奉贤：“奉贤哥，咱们这么做，会不会遭报应啊？”
　　奉贤喘着气，额头的汗水滴落在地上：“祖训说废太子的亡灵危险，可他救了小辰。人得讲良心，再说……”他看了眼前面慕辰的背影，“咱们的神官大人心里有数。”
　　队伍艰难地爬到半山腰时，突然刮起一阵狂风。奉赢身上的锁链骤然绷紧，发出刺耳的铮鸣声，原本黑色的链条竟泛起红光，像是在灼烧祂的皮肉。
　　“不好！”慕辰脸色大变，“封印在反噬！大家再加把劲，转过前面的弯就到庙门了！”
　　村民们咬着牙加快脚步，有人脚下打滑摔倒，立刻有旁人顶上。奉婆将布条蘸着随身携带的米酒，往奉赢焦黑的后背擦去，嘴里念念有词：“神仙莫怪，神仙莫怪……”
　　当龙神庙那斑驳的朱漆大门出现在视野里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慕辰率先冲过去推开沉重的庙门，门轴发出咿咿呀呀的哀鸣，像是在抗议这百年未有的热闹。
　　“慢点放！”慕辰指挥着众人将担架抬进大殿，正对着殿中央那口被锁链缠绕的枯井，“先放龙头，再顺龙身，注意锁链别卡着！”
　　村民们小心翼翼地松开绳索，奉赢的身体顺着井壁缓缓下沉。井中玄黑色的锁链像是找到了归宿，自动拉下祂的身躯，随着龙身没入井口，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谢谢大家。”慕辰对着村民深深鞠躬，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的疲惫，“这里有我就行，大家快下山吧，晚了路不好走。”
　　奉贤还想说什么，却被奉婆拉住。老人对着慕辰点了点头，转身招呼众人：“大家都回去吧，让神官大人清静些。”
　　村民们鱼贯而出，离开前都忍不住回头望向那口枯井。谁也不知道，今日这违背祖训的举动，会给回龙村带来怎样的命运。
　　庙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天光。慕辰走到井边，望着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吸一口气，抓住垂落的锁链纵身跃下。
　　奉赢躺在曾经皇城的主干道上，龙身蜷缩成一团，金色的血液在玉石地面上漫延，侵染了那些雕刻着云纹的地砖。引得那些亡灵侧目驻足。有些胆子大的，甚至凑上去去探邪神人身的鼻息。
　　他们的反应和回龙村村民如出一辙。
　　在他们的印象中，邪神从未如此狼狈不堪。
　　“神官大人，祂这是怎么了？”有亡灵问。
　　“祂离开此地太久，受到封印反噬。”慕辰微微摇头，“祂是为了救我才出去的，腹部中剑，还挨了一道天谴。”
　　“什么？”“邪神竟然会……”“真是开了眼了！”亡灵们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了，吵得慕辰心烦。
　　“好了，你们都别说了。”慕辰一开口，那些亡灵瞬间安静如鸡。她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在外面经历了一连串的突发事件，她压根没办法回家好好休息。“我问你们，以前有没有见过一把黑色的剑？大概这么长……”她张开双臂比划，“……然后剑格雕着浮雕龙纹，整体是黑金色的。这把剑奉赢认识，祂说祂曾经被这把剑刺伤过。”
　　亡灵们你看我我看你，看样子对慕辰的描述毫无反应。
　　慕辰眼神一暗，正打算重返外界去拿急救箱救命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弱弱地问：
　　“神官大人，为何要打听这把剑来历？”
　　慕辰循声看去，其他亡灵纷纷让开，露出一个年轻的面孔。
　　这个亡灵身着素净利落的粗布短打，头戴黑色布帽，腰间绑着的布条上插着凿子铁锤铁钳，俨然是一个锻造铁器的工匠打扮。
　　“你是……？”
　　“回神官大人，草民是当年在尚方院锻造刀剑的工匠。”年轻的亡灵淡声道，“草民所铸的每一把刀，每一柄剑，都记忆犹新。方才听大人您的描述，应是那把不祥之刃——名为‘葬奉’的黑金龙纹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