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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傀儡宴 啊好困好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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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是熬过了这个冬季,初春的寒意都被死死束在青石阶缝里,跟着风声一起击在行街的躯壳上,渗透血气,白骨,再至心脏。
如行尸般的,只是活路。
说到底,这跳动于朝堂上的心脏哪个没被党争的污水淹没的。
初心从来也只是挂于嘴边的随口一句罢了。
“云帆——”
归云阁早上经常不开门,因为某冼姓店主起不来。
但已经傍晚了吧,冼云帆还窝在楼上抱着不知是哪来的玉枕睡觉。
别的神仙都是不需要睡眠,只有冼云帆,睡觉时间长到让林鸫怀疑这人儿是不是需要冬眠。
“你再不开门我砸店了喔——”
“林鸫我杀了你啊!!!!!”
说起来,因为归云阁就在偏僻的河道边,平时少有人来,所以林鸫才会不顾形象地,一只手架在腰间的刀柄上,搁那扯着嗓子瞎嚷嚷,也彻底吵醒了这个,一脑袋乱糟糟金毛的阁主。
卑微死了。
只见冼云帆满面愤愤但又无可奈何,到最后只能气冲冲地抱着枕头下楼去给人开门。
能怎么办,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得,人家背后是太子,自己身后顶破天也就是一个小破店而已。
人家猛地连太子都敢按在地上揍,谁得罪的起他。
“…好慢啊。”冲下楼去开了门,而冼云帆还满脑袋困意,抬眼就是跟前满面无所谓的林鸫,不过他居然披了个墨色鹤氅。
难得啊,太难得了。
“大傍晚的您有问题吗。”冼云帆看着林鸫缓了缓神儿,勉强压着怒气扯扯嘴角,硬是给自己勾起个不好看的笑容,跟着又没好气地问道。
“出去玩呀,难得放假。”
其实林鸫有换衣服,而且换得很勤。
但由于刑部官服都是墨蓝色的,纹样也相差的不大,导致周围的人总觉得他不换衣服身上沾着血腥味。
毕竟只是个不起眼儿的郎中而已,又没得朝服能穿。
不过好像是因为…李尚当初随口一句说他蓝衣好看,在那之后林鸫的衣柜里基本就剩下蓝色的衣服了。
他还总说自己对李尚么得心动!只是君臣挚友!
这种话反正,他周围没一个信的。
“不去。”
“走嘛,听说有天下奇香哎。”
“…能有我家姑娘调的好?”冼云帆闻言,紧跟着冲他挑挑眉扬笑问道,还不等林鸫应声就自顾自地又抱着枕头回店里去,他也不管身后跟着他上了楼的林鸫,只是一下又扑上了床榻。
“那也是你操纵她调出来的,当真不想去看看?”林鸫也不管这个颓废到只想睡觉啥也不想干的阁主,是一点不客气的绕到屏风后边翻出他藏了几个月的酒。
“…你还真是不客气…我放了好几个月呢。”冼云帆循着声音回头来看了看他,虽说有些心疼,但也确实没想管他。
“听说是美人儿…”
“好嘞!我一定去,等我换衣服啊!”冼云帆是对美人有兴致的,所有美人,包括李寻安和符存,只是他的有兴致居多是觉得自家傀儡不好看。
而林鸫却好像早就习惯了一样,拎着酒壶靠在摆置架边,静静看着他冲起来换衣服,跟着好像调侃一样没好气地笑道。
“冼云帆,你下贱。”
到了地儿白卿荼也在,但宁纨兮却没在。
而白卿荼就一个人窝在李寻安的位子边上,抱着唐离养的那只…叫阿鸫的柴犬发呆。
那狗勾乖得很,还会笑,周围的人都挺喜欢的。
“小卿也冲着美人儿来的?”冼云帆看看这边捏着柴犬的小脸发呆的白卿荼,藏在衣袖里的手算了算什么,接着又风轻云淡一样,轻笑着逛到他身边朗声调侃道。
“你怎么来了啊…。”白卿荼懒懒抬眼一瞥,又好像失望一样垂下脑袋去揉把揉把柴犬的脸瓮声念道。
他好像不大开心。
不过冼云帆也自然而然的把他的不开心归到了因为宁纨兮没陪他出门这件事上。
于是冼云帆又问道:“你家宁将军呢?”
“出去做事了。”白卿荼这边才应道,还没等冼云帆多说什么便被唐离拽着衣袖坐到了邻桌去,也是冼云帆和唐离相熟了才不管他,跟着窝在座位上随便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没再说什么。
“不过你刚才说美人,什么美人?”白卿荼仔细想了想方才冼云帆说过的话,跟着凑过来追问道。
“阿鸫说有调香师,是个美人。”冼云帆一身的白衣略微有些发灰,虽是亮色却不刺眼,温柔的很。
“不过你不知道你来做什么?”
“寻安说要请我看出戏啊…。而且还请我吃饭,不用我付钱的那种哎。”
又是那个说书的少年,看他还是广袖轻舒一袭长袍散散搭在身上,手执折扇跟着唐离坐到一块儿。
果然年纪相仿的就很好相处吧…。
“这么快就叫寻安了,你也不怕宁大傻子吃醋。”
“他吃什么醋啊…冼云帆你有毛病。”
是夜宴,来的人不算多,倒是金吾卫的符存和上柱国家的小公子任长鹤也来了,只见那个穿着一身道袍还有些好看的青年扛着一棒的糖葫芦,牵着符存的刀柄晃进来。
今天居然舍得不拿拂尘,稀了奇了…。
“寻安朋友真多…”白卿荼干咳了一声,跟着侧首在李寻安耳侧瓮声笑道。
“哈哈…长鹤人很好相处的。”李寻安也跟着干笑两声,白卿荼却发觉他气息紊乱,李寻安常年习武,难得气息这般发虚,想来也是有些不对劲的吧。
“怎么了吗?”于是白卿荼轻轻搀住他的臂膀瓮声问道,既然李寻安强撑着在这儿,那就是他设了局且不能走。
“没,旧疾而已,不碍事。”白卿荼能感觉到李寻安压着声音咳了很久,这世子手腕抖的不成样子,掌心还冒虚汗。
“四哥还没回来…药在他那。”李寻安强撑着笑意应道,白卿荼和李寻安熟的很快,但一直没听李寻安提过自己的旧疾之类的事情。
可能是将士们都不大在意这种事情。
听人说周子昭跟着魏王李成克出征去了,这是白卿荼第一次见周子昭不在他身边。
不过要说起来,诸侯出征世子守城,想必以后这种情况也不少见了。
有伶人从四下窜出,遮掩着那扇后的女子慢步行至李寻安身旁,有少年穿着甲胄从背着药筐青年身后窜出来,朝着李寻安招了招手,笑得好看,可爱的很,看模样大抵是个小将军。
“寻安!”只听他笑着朗声叫道。
这两人好像是故意走在那女子之前的。
白卿荼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看得出来。
“小卿,来。”李寻安紧咬着牙关,逼着自己长舒了口气。
只他一边轻轻拍了拍白卿荼的手背,示意他自己并没有什么大事,一边撑着矮案坐起身来,而那边的小将军也拉着那位大夫的衣袖坐到旁边。
“这是我四哥,李寻光,是我的医师。”白卿荼应声去看,又听他继续说。“后面那个,我五哥,李彦胥。”
白卿荼这才好好打量了二人,一人着暗调白色长衫,戴着医帽,右耳坠着颗墨绿色的玉饰,眉眼温柔得很,和李寻安很像,只是这个医师好像…会更温柔些。
另一少年看起来年纪应该比李寻安要大没多少,着的褐色甲胄,高束着青丝横落着根木簪。
人说魏王李成克沉迷收养义子,七个儿子里只有三殿下李寻渊,四殿下李寻光和世子李寻安是亲生儿子,别的几位都是收养来的。
…大概就是“人活着就是为了收儿子”罢。
只是还听说过…以前魏王府还有位公子,叫李寻渑。
但白卿荼从来没主动问过这件事,好像朝堂上的人都下意识地避而不谈,说起来也是魏王府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也不好问什么,虽然他是真的很好奇。
李寻安好像很爱笑,但笑得不像李尚那般纯粹,也没有李尚那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李寻安的笑里总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往年宁纨兮与他唠嗑的时候提过李寻安,说是这个人未必自己做过什么,但他经历过很多吧。
“对了、”那边还未落座的李寻光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抬眼去看了看正中的歌舞声乐,跟着把药筐轻轻交给唐离,自己在包里翻了半天才找出一袋被枯黄的纸包好的药丸来,“白公子,手给我。”
他低着身子快步走到二人中间,那只叫阿鸫的小柴犬便扑进那边李彦胥的怀里,还仰起脑袋去舔了舔那少年将军的面颊。
好可爱啊!
魏王府怎么连小将军也像小狗勾一样乖!
“什么?”只是还没等白卿荼反应过来什么,手腕便已经被人擒住,李寻光力道很轻,像是个温柔的人。
白卿荼还没明白李寻光为什么一上来就为自己诊脉,只是看了看这边笑着的李寻安,心下多少也有了个大概。
寻安对自己没什么防备心,这四公子…看着好像…也没有参与魏王府的污水。
“嗯…还是活人的命脉好听。”李寻光像是不经意的一句话,却惹得白卿荼一愣,他傻呆呆地抬头去冲李寻光眨了眨眼,李寻光却不看他,他连声音都温柔的很。
“哎对了,换季时候公子记得常添衣物啊。”李寻光笑着对白卿荼柔声道,跟着将怀里的药方塞到白卿荼手里,也不管他明不明白,便又好像顺手一样,摇着李寻安案边没人在意的纸扇回了那小将军身旁。
李寻安说他自小就这样,会偷摸着顺走李寻安和李彦胥的小玩意儿,仗着李寻安亲近自己还有李彦胥好(喜)欺(欢)负(他)。
他总在南郊山上的药庐里待着,偶尔回来也会被父亲带去一起征战。
当然,他替的是军医。
魏王李成克不太喜欢他,待遇总不比其他几位。
但他好像也从来不在意。
恍然间好像有伶人奏乐,挡在那女子四周的扇子依旧没动,李寻安说那调香师无名无姓,是他二哥送给他的。
冼云帆喝酒喝的多,靠在林鸫身旁,微眯着双目浅浅望着那扇后的女子却一声不吭。
白卿荼也不知道他心底在想什么,只是…
…对面任长鹤和符存在抢糖葫芦。
他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谈恋爱?
“在下冼云帆,归云阁阁主,不知姑娘芳名?”冼云帆好像醉得彻底,只见他好像纨绔一般,拎着酒壶晃至那女子对桌去,那姑娘也不说话,总得有人打破这尴尬吧。
“草芥而已,公子何必询问姓名呢。”那女子声音空灵,听着别扭得很,音色也冷清,甚至不像活人动静。
不知何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微地响动,只见四下屏扇缓缓落下,金色的烛火于灯笼中肆意跳动,是落在松墨中的星尘。
那女子容貌说是倾国也不差,清冷的眸子直径望着冼云帆。
不存半分温度的散在他眼前。
“哈…听说世子殿下请我们来看美人!”冼云帆扫望着看了看那姑娘勾人魂魄的眉眼,跟着却好像满不在意一般提了几分声线,却用着余光扫了眼身后的李寻安,等他颔首饮茶不说半句话。
像是得到了寻安的默认一样。
“不如…就由在下为各位唱出戏吧。”冼云帆笑着抽出腰间的白玉长萧,如是笔墨在指尖旋几圈又稳稳接住,是白玉撞在袖口金饰的脆响,“请姑娘为我制香。”
“公子要何香?”那女子眸子静如死水,不见半分波动,冼云帆笑着将玉箫在手中把玩了几圈,执扇的仆人便跟着退至一旁,也是一字不发不见温度的。
“我要的香,名叫骨钉。”
语毕,只见那女子干笑两声,悠悠抬眼,手边燃着的香料烟雾升腾,直至充斥整层楼阁,广帘跟着风动一挥,再不见动静。
“小女子不知公子之意。”她笑的好看,冼云帆也只是草草入眼一待,美人是美人,到底是为别人做事的。
“在下曾听一个故事,是西域送来的乌鹊,虽是好看却祸国殃民,为他人所控,食人血肉夺人神志。”
冼云帆当然知道李寻安要他来的意思,只是明面上当做不知道罢,自己心里落着面明镜,而那面镜子跟前,映出的穿着戏装的小狐狸是谁自然也是心里明白。
“后来那乌鹊被烧死了,尸体瞬间化作白骨,骨堆里只掉下来颗钉子。不知姑娘可听过这个故事?”
“…公子好雅兴。”那女子神色有些微变化,也只是瞬间的。
“哎,寻安请宴,讲故事也该由说书客来。”这女子是魏王二子李彦肆请来的人,说是请来也是送给李寻安的,他自是出来打个圆场,冼云帆一时语塞,只好收了话语里的利刃,他抬眼去看了看那李彦肆,好像比李寻安大了不少,穿着也更为得体些。
“啊…是在下冒犯了。”冼云帆未收白玉萧,覆手行了个礼,李彦肆哈哈两声圆了场,抬手拍掌几声四下又响了琵琶乐声。
“云帆你好凶啊今天。”对桌的任长鹤叼着筷子冲冼云帆超小声嚷嚷,“人家是女孩子呀!”
“你管好你的将军,话那么多。”冼云帆面上明摆着些不快,只见他长舒了广袖退到一边。
倒是那女子抚着微散的衣物起身,缓步向正坐于案的李寻安踏来。
步子轻的很,没有半点活人气味。
“公子。”清冷的月色笼在他眼底,李寻安还是跪坐在席上不起身,捧着杯子的手落在膝上,李寻安也没应声,只是抬眼去看了看这女子姣好的面容,跟着对李彦肆朗声笑道。
“二哥真是好眼光,确是美人。”
李彦肆向来和李寻安关系一般,这魏王府里对世子之位有二心的自然也不在少数。
突然说是送美人来,那自然是有些不对劲的。
“民女为公子调了一盏香,公子可有兴趣?”那女子眼里只映着烛火和面前着青衫的世子,李寻安看看她,笑意虽还挂在面上,眼色却瞬时冷清下来,谁知他心里在想什么。
“好啊。”只见他轻轻搭上女子伸来的手,指掌纤细,白皙的肤色只见得几缕胭脂香。
那指尖的温度是直接穿至心骨的。
“姑娘很冷?”李寻安笑着招了招手要唐离拿来件纹着狐裘的披风给人系上,一举一动都温柔的不像话,更不像是打过仗的世子。
这边李彦胥正想起身拦住李寻安,却被李寻光一下拎住腰带,拽着弓弦扑腾了半天,到底又被李寻光给捞了回来。
“哎呀四哥你拦着我做什么!寻安没脑子你也…”
“你才没脑子,你全家都没脑子,给我坐下。”李寻光没看他,只是静静喝了口茶说道。那小将军只能委委屈屈握紧了背上的弓,小柴犬也跟着跑过来蹭蹭他。
“寻安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今日之事你谁都不许说,看到什么都给我装作忘掉。”李寻光轻声念着,他说的话像是在教训李彦胥,但那语气也太像哄小孩子了吧…。
那几位执扇的女子不知何时伴着乐声起了舞,众人共舞莫名围成一个圈,最里面是李寻安和那女子。
红色的衣物的翻涌,除了能闻见些不寻常的香气基本看不到别的,只是偶尔听得到的李寻安的朗笑声和那女子的谈论。
如是血色荡在洒金的死水里。
是刀剑出鞘的声响。
“唐离——!”
是冼云帆的声音,白卿荼不会武功,能反应过来的只有身旁白衣高翻和墨蓝色寒光出鞘,是林鸫。
再抬眼,便是被剑刃抵在心口的李寻安轻笑着说了几句玩笑。
他好像一点都不急。
“那香我很是喜欢呀。”
根本就是只小红狐狸。
“去吧。”李寻光也不抬头,垂着眼睫像事不关己,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才松开了手。
四下执扇的仆人也翻身覆手执刀剑窜出,窝在李寻光身旁的李彦胥也只卸了弓弦便窜起身去,避在暗处偶尔出一支箭,稳稳落在那些杂碎的额头,甚至穿过了,那流着黑血的傀儡也好像是不知痛一般的续行,往任长鹤和李寻安四周扑。
行尸一般的。
只是任长鹤身旁有符存,这人也是个不知道累的主,也不用别人多担心什么。
“这什么啊!!!”
“阿胥你不用管,拖住就行,也没指望你能做什么。”唐离总算持长剑从梁上跃下,冼云帆看着唐离拿着剑从人头顶狠狠落下,尸身一倒有铁器打在木地板上的声响。
“小姑娘想去哪儿呀。”那女子赶忙推开李寻安,却不想转身便被冼云帆的白玉萧打个正着,右肩也被李寻安持短刀刺了个透,渗着发黑的血色打在地上,女子似是一下失了神志般立在原地,眼底也不见什么活人气息。
“唐离,别追了。”冼云帆叫停了打算追着那李彦肆出去的唐离。
“为什么!”
“你傻不傻啊。”冼云帆也不理他,眼疾手快地扶住几乎站不稳的李寻安说道:“那也是个傀儡,这会儿李彦肆估计和周子昭在一块儿打仗呢。”
李寻安旧疾发作,手腕早就抖的不像话,微倾着身猛喘粗气,“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傀儡。”冼云帆看看李寻安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咂咂嘴吐槽道,一手还持着白玉萧狠狠打在女子后脑,跌出的骨钉稳稳落在他手上,只见他还拿在手上把玩几回,才轻轻一抛,收入了怀里。
“小安你就别硬扛啦,回去吧。”
收拾完杂事,李寻安服了贴药已经彻底睡过去了。
而白卿荼一晚上几乎没说话,冼云帆也就几句玩笑拉着他离开。
“小卿有话问我?”冼云帆把玩着长萧走在前边,冷色调的云月落在他身上,白卿荼一下觉得似乎从来没有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冼云帆。”
跟在冼云帆身后的白卿荼悄悄抬了眼去看他,脚下的步子也跟着悄悄顿住。
他还拎着那个小暖炉,而前边的金发狐狸也跟着停下脚步,冷金色还些微发灰的发丝跟着风声乱飘。
“你究竟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