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秋实GL》斯如年

4、荷花池

　　“一份鲅鱼饺子，一份香辣牛肉，一份拍黄瓜多香菜。”叶秋时熟练地下了单。
　　“叶教授，您和人一起吗？”
　　“嗯？”叶秋时看着华薇雨略吃惊的表情，说道：“哦我一个人吃，但我平常运动量大，基础代谢高。而且刚刚游了泳，补充点蛋白质。你们要不要分点饺子尝尝？”
　　“不了，我自己这十个都吃不完，吃七八个就差不多了。”华薇雨并不是吃不下，只是她必须保持体重，今天喝了奶茶，晚餐必须少吃一些。
　　“你点了什么馅儿的？”
　　“酸菜猪肉。”
　　“你喜欢吃鲅鱼和牛肉吗？”
　　“喜欢的。”
　　“要不给你匀匀，每种各吃三个吧，营养均衡些，而且鲅鱼热量低。”
　　说着叶秋时的也上了，她给华薇雨那份饺子匀好，又拨了些没沾油的黄瓜给她。
　　和暑假在咖啡店偶遇那样，在叶秋时很自然的照顾中，华薇雨感到舒适而温暖，一切仿佛自然而然发生，甚至没开口道谢。
　　“谢谢叶教授。”倒是安琪在叶秋时分完饺子后道了谢，因为她也获得了一份混合水饺和黄瓜。
　　华薇雨有些低落，原来叶教授的温暖是一视同仁的，对谁都一样，自己并不是那个特例。

　　华薇雨想起那个扎染小布袋，或许它是特别的、唯一的，叶秋时曾经的贴身物件。
　　她从书包里找出来，递给叶秋时：“叶老师，这个还给您。上次在咖啡店，真的很感谢您！您还请我吃切片，要不下次我请您喝咖啡好吗？”
　　叶秋时一愣，才回想起两个月前的事，笑道：“不用还给我啦，你留着用好啦，反正我现在用不到。原来那天的人是你呀！我们真是有缘啊。”
　　“是呀，我们真是有缘啊。”
　　可我一直还记得你，你却完全把我忘了。华薇雨更难过了。
　　“饺子趁热吃。”叶秋时的饺子多，她不想两个同学吃完等自己，便奋力吃了起来。刚好舞蹈系两人细嚼慢咽，她们同时吃完一同出门。

　　“叶老师，您回学校吗？”
　　“嗯，我回办公室加个班。”
　　“安琪，我今天要回家，不回宿舍了。”
　　安琪觉得华薇雨今天很奇怪，非常奇怪。往常只有周末回家，而且至少会背着电脑，这种临时起意十分反常。但谁叫华薇雨家就住林大里，离得近，可以任性呢。
　　“好吧，那我自己回去了，拜拜。”安琪告别，剩下叶秋时和华薇雨。

　　“你住附近吗？”叶秋时问华薇雨。
　　“我姥姥家住在林大苑。”
　　林大苑是学校里的小洋房别墅区，是非常资深的教职工的住所。
　　“哦？你姥姥是？”
　　“她是历史系的陈元教授，去年过世了。”
　　“对不起。”
　　“没事啦，姥姥一百岁了，生老病死很正常的。”
　　“嗯。那我陪你走回去吧。”

　　林大很大，两人慢慢行过香樟大道，散步在荷花池旁。
　　八点后游客散去，校园顿时安静下来。云疏星淡，月色清朗。然而天气很热，静得没有风，只有到蝉鸣和蛙声。
　　叶秋时脱去青蓝色的半袖麻衬衫，轻轻搭在手臂上，只单着演出的内衬——一件白色的丝质吊带，露出光滑的脖颈、锁骨、肩膀和手臂，在月色下莹莹发着白色的光。
　　她穿衣很瘦，脱去后却露出鲜明的肌肉线条，搭着衬衫弯起的右手臂上，三角肌和肱二头肌分界明显。平平的锁骨延伸处，胸肌和肩膀也能看出分界线。加上个子比较高，整个人看起来又修长又精干。
　　华薇雨走在她身边，并不敢完全侧头看，却又忍不住地瞟。
　　于是她刻意走慢了一点点。叶秋时的背影是很好看的倒三角，马尾扎的疏疏落落，她低头走着，冷清的身影里，仿佛有一丝孤寂。
　　华薇雨不想要这样的感觉，走快几步赶了上去，打破了沉默：“叶老师，您体脂率是不是很低啊？”
　　“嗯？我没测过。”叶秋时抬头，不明所以。
　　“那您有马甲线吗？有腹肌吗？”
　　“哈？马甲线倒是有，腹肌倒是不分块的。怎么了？”
　　“哦那体脂率大概17%吧。”
　　“你很专业嘛。”叶秋时笑道。
　　“老师您平常经常运动吗？”
　　“算吧。我以前运动非常好，大学那会运动会还经常拿三块奖牌。篮球、泰拳、骑车、游泳，还会跳街舞啊、爵士什么的……很多项目都很擅长。后来出了一次比较严重的车祸，在NYU Langone Hospital躺了40天，那之后就不那么狂热了。不过现在会打拳击和游泳，因为分泌多巴胺让人开心嘛，还可以减肥，平常多吃也不怕。”
　　叶秋时用尽量轻松的语气带过了惨烈的车祸，然而华薇雨还是一颤。

　　华薇雨想起了她的父亲。在送她去练舞的路上，英俊潇洒的年轻外科医生，在车祸瞬间将她保护在身下，让她毫发无损，自己却再也没能回家。她至今还常梦见当时惨烈的现场，听见还是小女孩的自己那撕心裂肺的哭泣声。而母亲因此离开伤心地纽约，带她回了中国。
　　“我爸爸也是在车祸中去世的，他用身体保护了我，让我一点都没有受伤，结果他当场去世了。”华薇雨的低落肉眼可见。
　　“他很爱你。能看到你现在健康快乐，他在天上也会觉得幸福。”叶秋时知道言语十分无力，只能勉强转移瞬间的情绪高潮。
　　“你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她问。
　　“外科医生，很厉害的那种。”华薇雨的脸上显出骄傲的神情。
　　“哦，我妈妈也是，很厉害的肿瘤科医生，但她也不在了，肺癌。”

　　叶秋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受了一年晚期肺癌折磨，最后疼到不想活了，才油尽灯枯地离世。有时她想，对于逝者来说，骤然离世或许比慢慢消磨更幸运，比如华薇雨父亲那样。
　　但对于被留下来的人来说，没有准备的永别或是无能为力的见证，两者都非常残忍。
　　母亲作为救人无数的医者，被自己最擅长救治的疾病消耗殆尽，这种荒诞改变了叶秋时，让她提早意识到了生命无常，争名逐利不如得过且过，升华了她本就佛系的人生态度。

　　“我依旧认为她还在我身边，只要我还活着，我的记忆不灭，未来总会相逢。可能那时，我才是母亲，她才是孩童。”叶秋时开口道。
　　“嗯，我也相信karma。”华薇雨点点头。

　　好有缘分啊，为什么叶教授的经历和自己这么相似，难怪她有着和自己相似的疏离感，背影看起来也很忧伤。华薇雨抬头看了眼月亮，想起了车祸后那半年的痛苦，想到了叶秋时也经历过同样的伤痛，用力忍住眼里的泪水。

　　叶秋时看在眼里，走上前轻轻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什么都没有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这个不长不短的拥抱中，华薇雨轻轻把头靠在叶秋时肩上，下巴正好触及她胸前的柔软。她嗅了柑橘和木调的气味，只隔着单薄的吊带衫，叶秋时的体香清晰可辩。
　　温柔、清冽、令人安心。
　　华薇雨觉得很幸福。

　　这次晚饭和散步让叶秋时多花了一个半小时，这是她第一次与外人谈起自己的母亲，还是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外校学生，她笑自己真是和学生打成一片。
　　回到办公室，加班到夜里一点。走回教师宿舍时，月色正好。她想起了与华薇雨的那个拥抱，忽然觉得很欣慰，也不知道是自己安慰了华薇雨，还是华薇雨安慰到了自己。
　　明早要赶飞机去新加坡，她来不及细想，匆匆收拾行李洗了澡便躺下了。
　　一夜安睡。

　　晚上写日记时，华薇雨发现自己这一天的情绪变化，比过去的整个学年都更鲜活。
　　早起化妆时的期待和忐忑，找不到优盘的惊慌失措，叶秋时替自己穿衣时的脸红心跳，偷瞄叶秋时吹箫的欣喜，与她一起散步回家路上经历的开心、惊讶、疼惜、安心，和幸福感……
　　她拿出扎染小布包闻了闻，还好，尚有叶教授身上的味道。
　　一夜好梦。
　　梦里是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