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秋实GL》斯如年

21、小苹果

　　叶秋时不记得自己如何逃离那间教室，把那熟悉的身影从脑海里奋力地抠掉。记忆像是断档了一般，意识再回转时，人已在华薇雨的教学楼门口。
　　师大学生们熙熙攘攘地涌出，脸上是稚嫩的朝气，就像自己读书时那样。入夜的气温渐凉，给她周身撒上寒意。

　　“叶老师！”小姑娘笑得粲然，虽然拄着拐，步履生风地向她奔来。
　　你小心着点！叶秋时在心中张了张嘴，想提醒她，却发不出声音。嗓子随着心情一起沉到海底。

　　“嗯。”叶秋时挤出一个哑音，目光默默看着华薇雨稳妥地坐上后座。
　　华薇雨抬头望着叶秋时，一件深灰色的呢外套死气沉沉，骑车时松快的肩头如今也不再抖动。她伸手从后面环抱住叶秋时，那人的低落便透过背脊传过来，温暖，却充满哀伤。

　　“叶老师，今天遇到烦心事了吗？”华薇雨关切地问。
　　仿佛没听见一样，对方没有应答。华薇雨愣了愣，一个人唱起了歌。
　　“叶老师，前面路口往左！”华薇雨及时提醒。

　　叶秋时终于有了反应，把车头往左转去。刚刚自己又放空脑袋，坏习惯还是改不了，倒是不影响骑车。叶秋时自嘲。意识收回，却听到后座上的人继续刚才唱的歌：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红红的笑脸温暖我的心窝，点亮我生命的火！” 小姑娘声音清甜，唱得十分正经。
　　“火火火火！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噗——叶秋时笑出了声。
　　“叶老师，你笑啦？”
　　“嗯。怎么想起唱这首歌？”
　　“最近很流行嘛，同学说可以用来做快闪的音乐，我才听了两遍，结果就被洗脑了，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旋律。”

　　“是挺洗脑的。你是我的——”叶秋时跟着旋律唱了起来。
　　“小呀小苹果，就像天边最美的云朵，春天又来到了花开满山坡，种下希望就会收获！”华薇雨赶紧接着唱。
　　两人一路和着，笑着，很快来到了教职工餐厅。

　　教职工餐厅的大盘鸡果然一绝，热辣香辛的味道祛除周身的寒气，拉面条子沾满浓郁的汁水，鸡肉嫩滑又有嚼劲，还有生熟适中的洋葱、灯笼椒和土豆块。叶秋时又叫了一个蜜汁烤馕，沾着大盘鸡的汤汁疯狂干饭。

　　“吃顿好的”这句话真是所言非虚，如今叶秋时无比认同。
　　伍思薇关于纽约华人的电影《面子》里有一个片段，老年华人围着桌上的美食聊天，说起心情不好要怎么办？
　　“吃顿好的”，一个老爷爷答道。

　　那部电影的女主Wil是一个刻板印象中的华裔孩子：成绩优异、性格稳重、工作认真、是个医生。可是她爱上了在纽约市立芭蕾舞团跳舞的另一个华裔姑娘Vivian，同志这种非主流爱情，对于传统华人家庭可难以接受，所以两人的感情经历了很多波折。

　　Vivian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女性，是叶秋时的百合观影史中最喜欢的女性之一。季春曾问过她看过这么多影视作品最喜欢哪一位，她毫不犹豫地回答了Vivian：温柔、明媚、身材好，性格坚韧且包容，兼具东西方女性优点于一身，就像小太阳那样温暖着Wil的寂寥。

　　叶秋时胃里暖暖，心情也好了起来，抬头看，华薇雨坐姿端正，不紧不慢地吃着，吃的不多，却很认真。
　　感到叶秋时望过来，华薇雨也抬头看她，笑道：“叶老师，您多吃点！”
　　华薇雨继续低头，她优雅、高冷地进食，哪怕是对着一盘大盘鸡。食堂的人气和暖风熏得她两颊潮红，大盘鸡的辛辣给她上了明艳的红唇釉，衬得她愈发肤白貌美、唇红齿白。

　　只有叶秋时知道，眼前这位高冷的小同学刚刚一路高唱《小苹果》，可一点都不在意形象，青春、活泼、可爱、明媚动人。
　　而她——
　　她也叫Vivian，也跳芭蕾舞，也是温暖如煦的小太阳。

　　叶秋时又夹了一块鸡肉，它的中间有一节脆骨，一口咬下去——“咔哒”一声响。柔嫩的汁水充盈口腔，香辛味挑衅着味蕾……叶秋时感到心潮涌动，某种无法言明的情愫，被深深压制的依恋，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我，喜欢眼前的这位小姑娘？

　　回去的路上，叶秋时的低落换成了另一种惴惴不安、无法回应的情绪。华薇雨虽然敏感地捕捉到，却不知如何应对。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对方在拒绝，但叶老师到底在拒绝什么呢？

　　“老师，明早——”
　　是想拒绝明早的约定吗？毕竟妈妈也回家了，老师可能有别的事，华薇雨猜测着：
　　“我可以自己……”
　　“明早8:40我来接你。”
　　“好的，谢谢老师。老师明天见！”
　　“嗯，再见。”

　　叶秋时一蹬，头也不回地驶向星系咖啡。

　　“林星呢？”叶秋时碰了个瘪，天天在星系咖啡蹲守的林老板竟然不在。
　　“今天老板去KTV查账了。”
　　“晚上变酒吧也不回来？”
　　“不一定，我帮您打电话问问？”
　　“不必了，谢谢。”

　　得，连林星都变成事业型女性了，自己却还在为爱情苦恼。
　　叶秋时正准备走，电话响了，林星打来的。
　　“你等等我，我马上回来。请你喝酒，我也有事找你。”

　　林星调了杯叶秋时喜欢的金汤力，放上两倍柠檬皮，又给自己调了杯干马天尼。

　　“叶教授很少晚上来找我，怎么，有烦恼？”
　　“昨天季春来找我了。她回国了，现在在林大做客座教授。”
　　“卧槽？”
　　“还在对面小区买了房。”
　　“卧槽？”
　　“连Panini都接回来了。”
　　“……”

　　林星沉默了一分钟：“你这EX，水平高啊！怎么，发现婚姻不适合自己，想和你复合？”
　　“她拿着我当时捐掉的那枚戒指，想让我再求一次婚，说她会答应，不会再放手了。”

　　“让/她/滚，有/多/远/滚/多/远！”林星气不过：“滚过太平洋另一边儿去！”
　　季春如何一而再拒绝叶秋时的，林星很清楚。

　　那时连她这么大大咧咧的人都能看出叶秋时状态不好，季春愣是没发现、不关心、工作忙，直到叶秋时断联回国才开始到处问消息，问叶秋时的联系方式。

　　问到林星这，林星当然没给，连个好脸色都不给。在她看来，叶秋时这么一个爱运动的开朗青年，能变成重度抑郁，完全就是这段又长又不对等的感情所致。

　　叶秋时没有回答，林星又说：“听我说Auste，你可别答应，如今又不是在纽约。林城好姑娘多的是，你自己条件也不差，犯不着吃回头草，何况还那么一棵梆硬的草。Vivian那个小姑娘不就很喜欢你吗，老牛吃嫩草，多香啊。”

　　“为什么你也觉得Vivian喜欢我？”
　　“不是觉得，这是事实好吗！不然你以为文姐为什么会撮合你们俩？话说你们最近进展怎么样，听说你们已经同床共枕了？”
　　“文姐和你说过华薇雨的事？”
　　“说了啊，说你们睡在一起，你还接送她。”

　　“我指的是，他为什么撮合我和华薇雨，是不是他知道了什么？”
　　“你瞎吗！”林星脱口而出。

　　林星无语，心想叶秋时抑郁症两年怎么还把眼睛给病瞎了，完全看不到周围有人喜欢自己？前两个对象是同事关系，对方表达得委婉也就算了，华薇雨都舞到家里了，叶秋时都抱着人家睡过了，怎么还觉得小姑娘心思纯洁呢？

　　“还是蠢？总得占一个。小姑娘喜欢你喜欢得多明显啊？记得你喜欢吃什么，用心给你准备，平常以各种理由约你吃饭。上次你俩来我这，你自顾自低头干饭，她全程眼睛跟黏你身上似的，还盯着你手指看，手指！”

　　林星拿出右手，用大拇指扣住食指和小指，只留下伸直的中指与无名指，在叶秋时面前用力比划来比划去，压低嗓子说道：“这还不懂吗？你是拉拉吗？”

　　叶秋时怔住了。
　　与华薇雨相处的细节纷至沓来，细细考据，均能佐证林星的这个论断：
　　华薇雨可能喜欢自己，不是单纯的学生对老师的那种喜欢。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红红的笑脸温暖我的心窝，点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
　　华薇雨唱得这首《小苹果》真是太洗脑了，突然又在叶秋时脑海里响了起来。
　　华薇雨唱歌时声线清冷又甜美，唱得也好听。

　　“其实”，叶秋时认清了自己的心：“我可能也喜欢她。”

　　“等等，给你调杯自创的酒，庆祝你终于开窍。”林星十分开心，回到吧台一阵捣鼓，端着杯乳白色的鸡尾酒回来，盖着冰山那么高的奶油，上面还放着一棵草莓。

　　“喏，‘冰山渐暖’，庆祝你的新生。”
　　叶秋时抿了一口，被奶油混合的百利甜激得一哆嗦：“这也太甜了！”

　　“新生的爱情，当然是甜甜的了！你看这颗草莓代表的小太阳，多鲜嫩！她温暖着冰山，让这些奶油渐渐融入酒中，百利甜里我加了威士忌的，只甜不腻，你再品品？”林星举起自己的“血腥玛丽”，与叶秋时碰了杯道：“恭喜你拜托前任阴霾，开启老牛吃嫩草的新生活！”

　　叶秋时不说话，轻轻抿着酒。酒很甜，但不腻，奶油入口即融，像是温柔的爱情。“冰山渐暖”，林星取的这个名字也确实精准，当爱情的暖风吹过，连冰山都会为之融化，变成甜甜的酒水饮料，驱散寒夜的冰凉。

　　叶秋时看着融化后浮在基酒上面的奶油，插其那颗娇艳欲滴的草莓。它确如林星所说，红彤彤地像一颗小太阳。
　　为什么不是一颗小苹果呢？

　　叶秋时一口咬下去，有着草莓的甜香，但与奶油相比却是微酸，中和了甜腻。她忽然又想起华薇雨，那个女孩，是自己的小太阳。可是——

　　“我不能接受师生恋。”
　　叶秋时放下酒杯，直言不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