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岛微尘》王灼灼

14、第 14 章

　　尘晨再回医院时，又遇上了那年轻人，这次身边还站了个女人。
　　“来了。”尘晨看着两人淡淡道。
　　“他今天就走，我带小鱼来看看他。”
　　“今天？”尘晨几欲直接窜至黎尘面前，但又尽力钉在原处，大拇指抠挖着手中未点着的烟，说：“知道了。”
　　天刚亮，太阳自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冒出了头，天很蓝坠着白絮，海很蓝漾着金波，要不是这一晕炸着金光的黄，他们几乎融为一体，海浪不住的向岸边翻涌，昨天夜里潺潺的小溪已然变了调性，看真切了，每一次拍上岸的浪，激起的白色泡沫杂乱的瘫在银白的砂砾上，许久都难自行消散，直待下一波海浪再度侵袭，垒起更高的沫来。可要是一阵风扫过，这沫就又消弭殆尽了，连痕迹都无处可寻。
　　海面上有海鸟掠过，偶有几声嘹亮的“欧、欧”声传来，待年轻人他们走了一阵，尘晨的脚才从原地拔起。
　　手中的烟已被揪断了，细碎的烟草糊了满手，尘晨在垃圾桶前拍了拍，才发现手心出了汗，很潮，全粘手心了，拍不干净。
　　他转头去洗手间洗手冲脸，才一步一顿的上了楼。
　　黎尘正靠在病床上玩手机，尘晨隐隐愠怒，大家都为了他急得团团转，他倒一副事不关己。
　　“你腿不要了？”
　　黎尘不解道：“笑话，我玩个手机，又不是腿机。
　　“你手上就不该有钱？”尘晨把椅子拖近了坐黎尘旁边。
　　“我怎么就不能有钱了，你爸大好青春没钱怎么享受。”
　　小洋刚给黎尘结的工钱，还没焐热呢，怎么尘晨就知道自己有钱了，这狗鼻子对钱很敏感啊。
　　“你还青春呢？”
　　“怎么地，你羡慕我啊？”黎尘玩着手机乐着呢，不想理这人。
　　“我用得着吗？我才是正当年。”
　　尘晨看他盯着手机，玩得一脸痴相，刚才那点怒火一时竟找不到落脚的地，他看着眼前烧得极旺的一团火，突遭一场无形的雨，“噗呲”灭了，烟都给一并浇熄了。
　　“你养几天了再走。”
　　“已经能动了。”
　　黎尘说着扬了扬他的右腿，尘晨看着他左腿上的纱布，有点头疼。
　　“我说你的伤腿。”
　　“没事，我还能单脚蹦，你忘了，我以前还教过你斗鸡，你每次都玩不过我，还哭鼻子。”
　　能玩过就怪了，那时尘晨九岁，黎尘二十一岁。
　　但这话让两人默契地安静了下来，对于过去，一个是以为忘了却时常记着，一个是不想忘但准备忘。
　　黎尘关了游戏，随意点开了一部电视。
　　他现在见一回尘晨，就得在心里默念无数遍“我儿子”。
　　可尘晨从头到尾就没拿他当过爸，小时候不懂事，这人就是个玩伴，大了，开窍了，就只想睡他了，刚不痛不痒的一句，把尘晨心里被吹散的泡沫又翻涌起来了。
　　他一时有些气结，这男人，有意无意提点回忆……到底什么意思？
　　电视里也不知放到什么情节，黎尘哈哈哈的笑，哈喇子都快掉出来，尘晨抽了张纸，帮他傻爸爸擦嘴，这一下离近了，他才注意到屏幕上的那人，这不就是那废话连篇的乔木么？
　　“你在看什么？”
　　温度高的地可能也容易让人上火，来这才一个晚上，已经是多少次被激怒，尘晨已经不想算了。
　　“就这个，一个热播剧，快把我笑劈叉了。”
　　尘晨看着黎尘把手机转向了自己，维持住自己的表情，淡然的取过手机，锁屏了。
　　“干什么？”
　　“你休息会吧，别看了。”
　　“我才睡醒，躺着太无聊了。”
　　“无聊你就看无聊的人？”
　　“什么？”
　　“这么矫揉造作，看得不会觉得眼睛疼吗？”
　　“谁？”
　　“我知道你特么看谁啊！”
　　尘晨声音陡然扬起，惊得黎尘手一抖抓着床单就要撑坐起来。
　　看着黎尘隐隐透出的青筋，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凝成了一束艳绝的图卷，毫无预兆地摊开在尘晨面前。
　　原来那时候是他勾引我的？
　　尘晨被刺激得恍恍惚惚，他再次觉得自己用药肯定也是眼前这男人蛊惑的，否则为什么这男人不爱他，他也想要他。
　　察觉气氛不大对，黎尘本能地向后缩了缩，轻道：“我今天下午走，你帮我去收拾下行李吧。”
　　走？
　　又要走？
　　每次我一见你，你就要走！
　　尘晨蓦地向前锁住门，拉上窗帘，按住了已经退至床角的黎尘。
　　他按捺住心中的山呼海啸，将黎尘死死扣在怀里。
　　他想把他揉碎了。
　　可时间仿佛停了下来，两人就这么抱着，黎尘没有推开，尘晨也没有松动。
　　良久，尘晨松开压住黎尘双肩的手，轻轻抱住他的头，抚住他微微颤抖的背轻叹一声，“别怕。”
　　黎尘并不怕，但他也不知道怎么就缩起来了还抖，左腿还挂在原处，看着像是在避让，可曲起的右腿让他身体打得更开了。
　　尘晨将黎尘曲起的右腿放平了，这样黎尘能舒服些。他又双手托起黎尘微垂的脸，定定的望着，早先爆发的火山已然在眸底深海里休眠，一双浅眸宁静无波，他温热的吐息喷在黎尘脸上，黎尘霎时深觉此瞬山川河海不换，他想尘晨吻他，可尘晨只是看着，不一会又退后坐下了。
　　“你知道你很勾人吗？”
　　尘晨端坐着，双手交叉置于胸前。
　　黎尘摇了摇头，看着面无表情，可脸上的红绯一点点的晕开了，他太白了，一点丁点红就很明显。
　　“我好想……你，你知道吗？”
　　黎尘摇了摇头，接着又“嗯嗯”的点头，他其实不解，他此刻并没有拒绝，但尘晨没有更进一步，亲一下都没。
　　“你让吗？”
　　黎尘不摇头也不点头了，他想起了尘晨的男朋友们，他怕点头显得太轻浮，不同意又太矫情。
　　两人沉默的对视着，这次很久，直到黎尘眼圈泛红，尘晨才轻呼一口气打破沉默。
　　“我去帮你收拾东西，等会我跟你一块走。”
　　要出门时，尘晨打开了黎尘手机，查了账，发现黎尘根本没用他转的那笔钱，估计根本都不知道。
　　“你哪来的钱订的机票？”
　　“我挣的呀，不然你以为我这么多年能这么‘锦衣玉食’的？”
　　“锦衣？你真去装修了？”尘晨真不知道如果直接说他穿的是地摊货，会不会显得刻薄了些。
　　“我都在商场买的好吗，几十块也是大牌打折的！”黎尘不用尘晨揭穿，一语中的道，“那装修我是总设计师，特好玩，他家太大了，我当时揽活的时候就是看重了这个，别人设计免费，我凭着我多年的作图功底，收了他一万块。”
　　“？”
　　尘晨无语了，这特么的还得帮忙把这钱还回去，这头猪，人家图的是你的人！
　　“你什么时候会作图了？”
　　“我学的，现学的，难不成饿死在这。”
　　那刚刚谁说的多年的作图功底？尘晨又好气又好笑，这人还好没在官场上继续混了，不然不给吃得渣都不剩。但这其实是他想多了，黎尘鬼精鬼精的，谁占过他便宜，都是些虚的，那年轻人看上他那么久，要不是那天黎尘受伤让他抱着上了回医院，之前连手都没碰到过的，黎尘的亏全在尘晨一人身上吃尽了。
　　“你别看电视了，休息会，我们等会是去机场吃，还是就在这吃？”
　　“机场吧，我吃了好几个月的海鲜了，想吃汉堡。”
　　“汉堡？”
　　“噢，还要喝可乐。”
　　“停，我马上回来，你闭目养神。”
　　尘晨说完就走了，他怕他去久了，黎尘又耐不住打开手机，看那丑八怪。
　　当下最炙手可热的男人在这空挡可能感应到了情敌石的召唤，他给黎尘打了个电话。
　　“小黎。”
　　“大明星，你别这么叫我，我比你大几个轮了。”
　　“那也没有，小黎。”
　　“什么事？”
　　“你怎么把我微信给删了？”
　　啊？尘晨那兔崽子。
　　“那个，也不是，我没用微信了，手机掉海里了。”黎尘说起瞎话连自己都能半信半疑。
　　“掉了？”
　　“才换的一个。”
　　“那你登上了记得加我。”
　　“好的。”
　　“过段时间我请你吃个饭吧。”
　　“不用啊，你出门也不方便。”
　　“那你来我家吧，我等会把地址发你手机上。”
　　“啊？”黎尘想说自己也不方便。
　　“我发个给你，你存着，到时候我让我助理去接你，好吗？”
　　“不好。”
　　“怎么了？”
　　“我们吃不着饭啊，你一大明星，我个又糊又小的编剧。”
　　“我到时也会请北桦哥他们一起，都是我们那个剧的人，你当然得来了。”
　　“那就不用接我了，到时候我让他捎上我。”黎尘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双标，都是同龄人，怎么北桦在别人那是哥，他只是小黎。
　　“嗯……好吧，也行。”
　　两人又扯了会，扯得尘晨回来了，免提那边的人还在唱歌，黎尘躺着昏昏欲睡，时不时“嗯”上一声。
　　尘晨关了免提，拿着手机出了病房，黎尘也没发现，他嗯着嗯着又把自己哄睡着了。
　　“乔木是吧，你很闲吗？”
　　“你谁？小黎呢？”
　　“他睡了。”
　　“噢，是你呀，怎么了，刚刚还在跟我说话呢，怎么就睡了，你少废话，把手机还给他。”
　　“你在这鬼哭狼嚎的有点败兴，你刚没听他嗯呢嘛。”
　　“大白天的，你特么……”
　　尘晨啪的挂断，把乔木的愤怒关电话里了。
　　逃跑，女装，烂桃花……给尘晨一直未平的怒火轮番添柴，就快烧断他理智的弦。
　　他决定好好同黎尘说道说道，这人太能惹事了。
　　尘晨怒不可遏的推开门，关门转身的瞬间又定住了。
　　床上的黎尘像是睡着了，毛绒绒的脑袋埋在尘晨刚随手丢下的外套里，只露出个圆润翘挺的鼻头。
　　尘晨头靠在床边，垂眼看着睡得呼呼的黎尘。
　　“你到底要我怎么办？黎岛……”
　　村里的医院大楼修得算宏伟了，这天黎尘睡醒后，准备出院，这时住院部难得的来了个新病友，小鱼。
　　黎尘欲言又止的看向跟在担架后的小洋，小洋这一宿也过得煎熬，面色土青，眼皮都有些往下垮了。尘晨今天才跟他见过面，把黎尘的设计费还给了他，但只到了院里没进屋，也能看到小鱼在屋里爬高上低，指挥别人刷墙，全然不是当下这般虚弱不堪，面目苍白。
　　黎尘想说点什么，但又止住了，尘晨冲那边点了点头，转身抱起黎尘。
　　黎尘一米八几个的个子，瘦得像把柴火，抱着轻，但体积有那么大，下楼梯转弯时，尘晨都得小心翼翼的。
　　“欸，你说小鱼怎么了呀？”
　　“不知道。”
　　“你说她是不是怀孕了？”
　　“是吗？”
　　这对尘晨超纲了，他毕竟还是个学生，并且是个眼里只有男人的学生。
　　“我看那担架上有血，你去给他们留点钱吧。”
　　尘晨去过年轻人家里，也能看出来他家条件还算优渥，根本不需要黎尘在这瞎担心。
　　“小鱼很可爱的，她唱歌特好听，我好多歌都是找她学的，还是她鼓励我上台的。”
　　“……”
　　你忘了她昨晚差点废了你腿了，尘晨脚程不停继续往下走。
　　“你说我以前在单位上班时，别人找我，都是托我办事问消息找政策的，现在怎么回事？我真那么弯了？”
　　“你弯不弯的都不该穿女装？”
　　“那不是为了艺术效果吗？”
　　“那没办法，弯的知道你是男人，本能就会有想法，不弯的见了你穿女装，本能也会有想法。”
　　“噢……”黎尘被尘晨这逻辑给绕进去了，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人，他正反都能激起到男人的本能，所有男人都爱他，他突然膨胀了，光洁的额头在尘晨脖子上蹭蹭乎乎地问：“那你也有想法吗？”
　　“？”
　　尘晨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哽了一下，随即咽下一口口水。
　　“你个……老子让你恶心了？”黎尘挣着滑了下来，扶住墙，指着楼上，“你快去，给他们留两万块钱，快点，我在这等你。”
　　尘晨没动，他还没回答刚才的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