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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儿的父亲母亲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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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祁的父亲是个军人,他总是很忙,在家的时候很少,但他每次回家来都会首先抱起谢祁,跟谢祁展示他带回来的礼物,询问他是否听母亲的话。听到谢祁抱怨他老是不能准时回家来,又会发出爽朗的笑声,跟他承诺下一次一定准时。虽然下次肯定也不会准时,但谢祁从来都相信他能做到。
但有时候父亲也会一脸凝重地回来,看到谢祁会温柔地摸他的头,从口袋拿出一些糖果给他,让他自己去玩,然后叫母亲一起进房间里说事情。
谢祁知道父亲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母亲说,他会自己安静地呆在凳子上,等他们出来。
每次父亲出来看到他一脸乖觉地坐着,都会走过来,一脸笑意地打趣他,是不是还想吃糖,母亲则会在一旁温柔地看着他们。
谢祁的母亲是一位语文老师,她很喜欢读书,总是带着谢祁一起看书,教谢祁认字。母亲身上总是带着一种岁月静好的宁静,只要和她呆着,谢祁就觉得无比安心。
母亲总是跟谢祁说,父亲不是有意每次都失约的,父亲是为了保护我们,保护大家,他很勇敢,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母亲还说,现在国家动荡,父亲能够冲在前面,她虽很担心,确也一直支持他。她是个语文老师,不能帮他很多,却也想要教好每一个学生,让她的学生明白国家之危难,民族之存亡,让她的学生也都能为民族命运奋斗,这样她也算是为祖国贡献出自己的一腔热血。
小小的谢祁还不懂母亲口中的名族大义,但他从小和母亲一起生活。母亲教他识字,教他读书,给他讲那些为了国家前赴后继的英雄们,他似乎也能感受到母亲说的热血。
父亲一直都是谢祁的英雄,虽然老是失信于他,但他从来都知道父亲不是有意的。谢祁一直都很崇拜父亲,想要长大成为他那样的英雄,保护大家。
原以为他们可以一直这样幸福地生活下去,不想一场意外摧毁了所有。
父亲在一次出任务后,再也没有回来。来到他们家的,是父亲最好的朋友,叫老何的一个人,和父亲同样是个军人。
老何说,洋人在租界闹起来了,背后像是有谁的授意,父亲他们领命去镇压,反倒被人埋伏了。父亲为了掩护他们逃走,带人垫后。等他们找回去,父亲已经被他们抓走了。
据他们说,父亲经历了无数的严刑拷打,始终不肯透露任何事,最后被射杀在野外。父亲的战友们得知消息,还是没能救下父亲,最后只把尸体带了回来。
很多战友看到父亲的破败不堪的尸体,都忍不住红了眼眶,老何甚至想冲回去替父亲报仇,其他人赶紧把他拦下。他们现在动不得那些洋人,一旦撕破脸皮,不利的只会是他们,那些洋人巴不得他们这边先开战。
说的时候,老何声音都带着哽咽,他对他们母子充满了愧疚,父亲是为了掩护他才被抓走折磨的,但他连为他报仇都做不到。
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骤然听到这个噩耗,母亲还是脸色一白,身子晃了晃。老何正要扶住她,母亲却又稳稳地站住了。
听到老何的道歉和他语气里的愧疚,母亲只轻轻摇了摇头,跟老何说:“事已至此,不必道歉,这是他的选择,不怪你们。他选择保留你们,你们更要明白他的心意,好好活着,替他完成未完成的任务,这才是对他最大的报答。”
老何听完母亲的话泪流满面,把一封信交给母亲,并告知她明天可以去看父亲,便脚步沉重地离开了。
等老何走后,母亲在房间里哭了一个晚上,声音很小但在隔壁房间的谢祁还是听到了。他不太明白老何说的话,但却知道父亲不在了,他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怕母亲听到更难过,他用力咬住被角,不敢发出声音。
最后谢祁哭累了,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穿戴整齐,除了眼角有些发红,脸色有点苍白,就跟平时一样。
母亲温柔地亲吻了谢祁地额头,跟他说他们今天要去接父亲回家。谢祁很乖巧地答应母亲,由着母亲牵着他的手,去往军部。
谢祁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父亲,他从没见过父亲这样没有生气地躺在床上。在谢祁的记忆里,父亲从来都是一副温和幽默的样子,他的背很宽,这让谢祁觉得只要躲在父亲的肩头,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但现在,那个总是给他带好吃的、好玩的父亲,了无生机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布。那双往日温暖有力的双手,现在安静地放在身体两侧,散发着冰冷。
听到母亲的一声呜咽,谢祁才如梦初醒,回过神来,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楚地意识到,父亲离开了他们,不会在蹲在他的身边张开双臂,对他说:“小鸟儿,过来爹爹抱抱。”
谢祁突然觉得特别难过,以前因为调皮手不小心摔断过,那时候都不如现在这样难过,泪水争先恐后地滑出眼眶,小声地哭泣起来。
似是突然意识到虽然丈夫不在了,可还有个小宝贝需要依靠她,母亲抱起谢祁,轻轻地拍着谢祁的背。泪光中谢祁好像看到母亲也哭了,他伸出手为母亲拭泪,却越擦越多。
周围人皆是沉默地站在一边守着,老何的背脊深深地弯了下去,好久都没有动,仿佛成了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
后来他们将父亲的尸体焚烧了,母亲抱着骨灰回了家。军部那边给了谢祁母子很多补贴,老何转交给母亲时,除了很多一沓银票,还有一座宅子的地契。那是老何一次立了大功,上面奖励给他的,但他因为常年住在军部,从来没去住过,一直空置在那。
那是一座规模较小的四合院,有3间正房、2间厢房、一间书房、一间厨房和一间柴房,地理位置算好的,离街道不远,离这边最好的学校也很近。陈大力一家现在住的就是这个宅子,夫妇俩和陈福生住正房,谢祁只能住柴房。
当时母亲并不想接下来,一座这样的宅子,是值不少钱的。但看到老何脸上的疲惫,母亲还是接下了,这样老何总能少点愧疚。
父亲虽然走了,但生活依旧要继续,母亲强忍着难过,更加用心地照顾着谢祁的心情。谢祁知道母亲怕他受不了,每天都装作没事的样子。看到母亲眼中压抑的悲痛,他只能尽可能多哄母亲开心,更加乖巧地听母亲的话。
那座宅子母亲没有动它,他们依然住在原来的房子里。不久谢祁到了可以去读书的年纪,母亲很高兴地送谢祁去最好地学校读书。一切好像慢慢好了起来,尽管父亲离开的伤痛还在,好在谢祁还能跟母亲一起继续生活。
却没想到,平静的生活再一次被打破。一次谢祁等母亲来接他放学回家,等了许久母亲都没有来,在他惴惴不安的时候,老何出现了。
在看到老何的时候,谢祁不知道为何心头猛地一跳,有了很不好的预感。但老何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摸了摸他的头,对他说:“小鸟儿,你母亲有事来不了,叔叔来接你回家。”
往常很乖的谢祁却突然不肯听话,挣扎着要找母亲,不肯跟着老何走。老何被他闹得没有办法,只能认命地带着他,去找母亲。
见到母亲的时候,她很虚弱地躺在床上,一脸无奈地看着谢祁。
“不是说了让你何叔叔接你回家的吗?母亲没事,好点就能回家了。你是个大孩子了,要好好听话啊,知道吗?别老让你何叔叔为难,是母亲拜托他的。怎么哭了,母亲真的没事,小鸟儿怎么还是这么爱黏人呢?”
母亲轻柔地拍着谢祁的背,谢祁脱鞋躺在母亲旁边,紧紧地挨着她,生怕她不见了一样。
但往日说话算数的母亲,这次却食言了。在医院一住就再没能回过家,谢祁每天一放学就赶紧回医院守着母亲,每天晚上谢祁都能听到母亲痛苦的低低咳嗽。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为了帮助老何他们拿到父亲留下的一份很重要的文件,涉险去了租界,结果回来的时候被对方发现,母亲胸口被打中一枪。
医生跟老何说,那一枪打中了肺部,以现在的医疗水平很难治好了。老何以为谢祁不知道这事,却没想到那次和医生的谈话,被出去上厕所回来的谢祁刚好听到了。谢祁没听懂其他的,但他听懂了母亲的病可能治不好了。
他很镇定地回到了母亲身边装作不知道,内心却对母亲可能的离开无比惊恐,晚上母亲睡着了,谢祁就一个人躲在门口偷偷地哭。
他无数次祈祷,祈祷母亲别离开他,别带走他的母亲。母亲跟他说过,只要诚心祈祷,心愿就能被传达,被实现。母亲说,谢祁就是母亲无数次祈祷,来到她身边的宝贝。他出生就汇聚了母亲所有诚心的祈祷,他是被真心祈祷降生的,所以给他的名字取了一个“祈”。
相信真心地祈祷真的可以留下母亲,小小的谢祁无数次向他的神明祈求。可是不知道是不是神明睡着了,这一次他的祈祷没有被聆听。
几个月后,母亲还是走了。母亲快走的时候,老何也在旁边,母亲把谢祁托付给老何,希望老何可以照看谢祁,老何一脸坚定地应下,承诺一定像自己的孩子那样对待谢祁。
谢祁拉着母亲的手不停地哭泣着,小声地喊着让母亲不要走,不要丢下他,问母亲是不是他不够诚心,所以神明没有听到他地祈祷。
母亲爱怜地摸了摸谢祁的脸颊,给他擦眼泪,眼里满是不舍和愧疚。
“小鸟儿,对不起,母亲食言了,母亲不是有意要食言,实在是没有办法,你以后要好好听何叔叔的话,知道吗?母亲很遗憾不能看着你长大了,以后要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要任性,母亲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的......”
像是终于累了,母亲的眼睛缓缓阖上,抚摸谢祁的手也滑落下去了。谢祁努力抬起母亲的手往自己脸上蹭,蹭的鼻涕眼泪到处都是,想要母亲再跟他说说话,再摸摸他。
老何在一边笔直地站着,对着病床行了个军礼,表情满是悲痛。
后来母亲的身体也被焚烧了,谢祁不理老何的劝告,一个人抱着母亲的骨灰回了家。
踏入屋子,却再也没有父亲的打趣和母亲温柔的安慰,他独自抱着父亲母亲的骨灰在他们住过的屋子呆了很久,老何怎么说他也不肯动一下,不肯吃一点东西,实在是没办法了,老何就会强行给他吃东西。
仿佛过了很久,谢祁已经分不清过了几天了,胃里的疼痛感传来时,才发现老何好像已经两天没来了。
思考了一会儿,谢祁决定出门看看,他刚准备动的时候,突然门打开了。
朝前的是老何身边的亲信,后面跟着一对谢祁从来没有见过的夫妇。那个亲信跟谢祁说老何出任务去了,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回来。这对夫妇是老何的亲戚,听说了谢祁的事,其中的女人,也就是苏梅,觉得谢祁可怜,就哄着陈大力跟老何说先让谢祁住在他们家。老何可能是真的有很急的事,没有多想,看着苏梅和陈大力像是真的打算接纳谢祁,便答应了,还嘱咐亲信看顾着点。
一开始苏梅和陈大力对谢祁还算不错,后来看到亲信来的次数少了,最后甚至就不来了,便原形毕露,霸占了谢祁父亲母亲留下的遗产,住进了这座四合院,把谢祁赶到柴房去睡,还每天都虐待谢祁,让他整天干活,陈大力甚至还动不动殴打他。
起初的时候,谢祁每天都在期待老何会回来,带他逃离这地狱。可老何刚开始还会写书信询问他的情况,后来便没了,从此杳无音信,独留谢祁一人在这挣扎。
谢祁也曾想过老何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才没能来接他,谢祁想找老何,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联系他。
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也只得放弃了这些想法,只能希望老何只是有事情回不来,而不是出意外了。
无奈又痛苦地呆在这里,一呆就是这么些年,现在他已经十四岁了,这是他活在地狱的第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