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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二十四章 接风洗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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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耶律必摄的出面和护送,卢盛平从燕北返回洛阳一事自然顺利十分顺利。
及到洛阳城郊,李令语与皇甫遇就近找了间客栈,安排卢氏父女住下,王章则马不停蹄赶回河东节度使府,向刘知远禀报卢盛平在城郊的消息,以便为下一步计划——拜访剡王做准备。
而就在李令语与皇甫遇于京郊保护卢氏父女的时候,刘知远也与剡王相谈甚欢。
在石敬塘众多的皇子中,剡王虽身份迷离却最得圣人宠。可惜,他从小就身体羸弱,便是石敬塘寻遍名医也难将他调理强壮,而他动不动就咳血的身子骨不单是石敬塘的心病,更是石重贵想方设法要从成为圣人眼前红人的原因。
因为在他看来,石重胤虽然最受宠,却并非下一任君主的人选,因为,即便圣人不允许任何人说出对石重胤大不敬的话,所有人还时候都心知肚明,石重胤的身子骨很难撑到改朝换代的时候。
而作为石敬塘最信任的大臣,刘知远又何尝不知道。所以,对于拜访剡王这件事,刘知远并不觉得心中有鬼。
一来石重胤大多数时间都在养病,接触政务的机会连石重贵都不如,又怎么可能“勾结”他这个边关大臣;二来,此次刘知远此次前来带的东西是自己前些时候朝臣高廷矩的一副行书,同朝政实在没有关系。
所以,便是他青天白日驱马前往剡王也不能引来口实,便是桑维翰也抓不到错处,更不用说石敬塘了。
而剡王也十分敬重刘知远,才听门人禀报河东节度使军帅刘知远拜访,赶忙进内院换了衣裳才出来迎接。
“刘帅,安好。”
见剡王彬彬有理,刘知远不由得回礼道:“剡王,最近身体可好?”
石重胤晓得自己咳嗽的毛病举朝皆知,而刘知远也不是外人,便没有客气,实话实说道:“这段时间秋风起,燥气大,咳嗽倒比先前多一些。好在,没有咳出血来,多喝些润喉滋养的药,过几日适应了秋日的寒气,便也就好了。”
听他这般说,刘知远不由得伸手向后,从刘安手里去了一个小巧精致的药盒子说道:“前些年在南疆驻守时,我军中也常有咳喘之人,后来用了苗蛊的药倒也见效。昨日,我命苏逢吉按照苗蛊咳喘的方子把药制了出来,剡王不妨试试。
若有效,我让逢吉在配些过来便是。”
石重胤见刘知远这般贴心,赶忙恭敬地接过刘知远手上的药盒,感激道:“刘帅每次来小王这里都会带来好东西,如此用心,实不敢当。”
刘知远却笑道:“这就算好东西了?待会看了本帅今日真正要送你的东西,可不要把下巴惊掉了。”
石重胤闻言,不由得好奇:“哦?刘帅还带了什么好东西?”
刘知远晓得这孩子单纯,便没卖关子,直接让刘安把今日带来的《灵州四时帖》递给石重胤。
石重胤见刘安递过来的是一副书画本就欣喜,打开卷轴细看,发现竟是行书大家高廷矩的新作,脸上的喜悦更是藏不住,不禁惊呼:“高先生的新贴!果然是好东西啊,好东西!”
刘知远浅笑:“你才看了一眼,怎么知道是好东西?”
石重胤却连头都不抬,眼神更是一刻没从那副行书画卷上移开:“高廷矩在刘帅你们眼中或许是个寻常朝臣,可在本王和天下喜好书画的文人来说,却是当世不可多得的行书大家。
他的行书行云流水却苍劲有力,看似随意却不是风骨,是世间少有的精品。只可惜,高先生笔力非凡却甚少留下手迹,若不是圣人或是重要的人索取,他几乎不出手。
刘帅能拿到高先生这幅《灵州四时帖》,实在难得,也足以说明高先生对刘帅的敬重。”
刘知远不以为然:“这没什么。上次高廷矩同本帅下棋输了,在书房里随便涂鸦了一副。我是行伍之人,留这个没什么用,想着王爷应该会喜欢,便给你送过来了。你若不嫌弃,便收着吧。”
刘知远轻描淡写,石重胤却感激不尽。
“刘帅能记得小王喜欢书画这嗜好,着实感谢。今日得了刘帅送来的这幅画,我约莫能品读半年,又怎敢嫌弃。”
刘知远故作疑惑:“王爷可是最得圣人宠的,府里的书画要多少有多少,又何需品一幅画品半年。”
石重胤却摇头:“刘帅有所不知。父皇是宠爱我,也常常送我大师之作,但现今国中懂书画的人并不多,能与李唐或是后唐时期那些书画大家相提并论的人并没有,深得书画精髓的范阳卢氏也在燕北。所以,我这里画作虽多,真能当做大作欣赏的却寥寥无几。”
刘知远微微一笑:“不过是要范阳卢家的一幅画,王爷同圣人要不就行了。”
石重胤一副过来的模样诚恳道:“刘帅有所不知,范阳卢家现今最出名的书画家便是燕北的卢盛平。虽说卢家不肯承认他的士族身份,但他的书画却是真的好,不但汉人喜欢,连契丹贵族也十分追捧。
所以,在范阳卢盛平只要做出一幅新画,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人买走了。我们在洛阳,千里之外,有怎么可能采买得到。”
“采买不到,便命人去他店里守着,以王爷之名,或者以晋国之名向他一个文人高价买一副字画应该还是有的吧。”刘知远反问。
石重胤摸摸鼻子,回道:“我也这么想过。但父皇说,卢盛平既然在燕北,又备受契丹贵族耶律璟等人的追捧,咱们就不要夺人所爱。所以,我也就放弃了到燕北买画的念头,转而用国中的字画解馋了。”
刘知远闻言,想了想,这才道:“圣人说的对,人在燕北,咱们千里迢迢去抢买书画实在没必要。
但是,如果卢盛平在洛阳呢?”
石重胤不假思索道:“他要在洛阳就好了,那样不管他的话多受欢迎,我都能派人到他的住处蹲守,只要他有画作完,我便当即买下……”
话没说完,石重胤方才意识到刘知远话里的重点:“什么?刘帅的意思是,将卢盛平接到洛阳?”
刘知远点头:“有何不可?”
石重胤踌躇;“可以是可以,但辽国能放卢老先生到中原么?要知道,他在燕北那可是摇钱树,他走了,燕北还不得亏大发了?
这样一来,卢老先生来洛阳么?”
刘知远却笃定:“卢老先生能不能来洛阳是我的事,你只说,你想不想他来,想不想他做你的师傅?”
石重胤点头如捣蒜:“想!做梦都想!若能那样,便是让我瘦十斤,我都愿意!”
刘知远苦笑:“你这个单薄的样子,再瘦十斤,可就真的站不稳了。行,又能这句话我便安心去请卢老先生过来。
三日后,到我府上来赴宴,记得带上你平素自己描的丹青,不管卢老先生来不来,我都给你一个交代。”
石重胤欣喜,毫不犹豫,果断应下了刘知远的邀请:“好!三日后,小王一定去!”
而当三日后,当石重胤在刘知远的府上见到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并知道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卢盛平的时候,他更是觉得自己当时应下刘知远的邀请,实在明智。
看着石重胤站在卢盛平面前紧张不已,如小媳妇见婆母一般,刘知远不由得打趣:“怎么,不敢上前了?”
一旁的李令语却善解人意地笑道:“军帅,王爷不是不敢,是不相信。”
石重胤闻言,重重点头道:“小个子深知我心!我确实是不敢相信。你说,大名鼎鼎的卢老先生到底是怎么来洛阳的?!”
皇甫遇却道:“当然是被我们‘捆’来的!”
说罢,众人皆笑,连一只微微抿嘴的卢灵双也因为皇甫遇这话笑得弯下了腰,更不用说王章、郭威、苏逢吉这群军营里豪放成性的人。
人群中央的卢盛平本就因为能到洛阳倍感欣慰,如今,见刘知远与李令语有意引荐给他的学生竟是当朝最受宠的准“太子”剡王石重胤,所以感激之余,他更觉激动。
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男儿郎不敢向前,卢盛平轻轻一笑,主动上前一步,反过来询问石重胤平日里是否作画:“听说王爷也对书画颇有兴趣。不知平日里都做些什么画?”
石重胤被卢盛平问得激动,断断续续,颤抖道:“行,行书颇为熟练,丹,丹青上则是花鸟画比较擅长。”
卢盛平闻言,笑道:“那王爷都喜欢画些什么花鸟啊?”
石重胤认真道:“黄鹂、画眉小王平时画得比较多,花朵上着墨熟练些的则是牡丹与荷花。”
卢盛平本来还想询问石重胤平时作画的技法,谁知,一旁的王章听得石重胤说得一句“牡丹”,想起他们几人在燕北的“芝房斋”见到的那副售价高到离谱的画作便是牡丹,于是大声喊了一句:“牡丹!牡丹好啊,卢老先生那副《惜牡丹》在范阳卖出了八百两的高价,哦还有那副‘牡丹煮鸡’也卖得很好。”
众人闻言,猛地一愣。
皇甫遇首先反应过来,更正道:“哪里是什么‘牡丹煮鸡’,明明是‘煮鸡牡丹’。”
王章被这么一说,赶忙点头:“对对对,就是‘煮鸡’的牡丹。”
两人一唱一和,众人摸不着头脑。卢盛平并不记得自己画过牡丹和鸡的画作,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出来皇甫遇与王章口中也卖得很好画作到底是哪一副。
卢灵双也觉得奇怪,看了看凝冬,甚是诧异。
而燕北来的人懵圈,洛阳的刘知远与石重胤更是疑惑顿生。唯有此行的另一人李令语扶额叹着气无奈道:“不是‘煮鸡’的牡丹,是《诸暨牡丹》……”
此话一处,卢氏父女哈哈大笑,一旁的刘知远与石重胤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想来卢老先生做《诸暨牡丹》这幅画作的时候,应是想到李唐时唐彦谦《牡丹诗》里那句‘那堪更被烟蒙蔽,南国西施泣断魂’。“
卢盛平闻言,笑道:“老朽作画时,正是以这首诗为灵感。”
皇甫遇没想到刘知远还知道这个,便认真看着他,反问:“兄长,你怎么知道卢老先生是这么想的?”
刘知远淡淡回道:“诸暨本就是西施故里,以牡丹比喻西施,再恰当不过了。”
皇甫遇却不甘心:“那你知道什么是谁是卢照邻,什么是《赠益府群官》么?”
刘知远依然淡定:”知道啊。卢照邻是‘初唐四杰’,出身范阳卢家,乃是卢老先生家族有名的人才,而《赠益府群官》正是他当年到洛阳干谒时专做的诗。”
原本,皇甫遇以为刘知远也同他一样对李令语口中的典故不甚了解,谁知,眼前这个男人不但比他高大威猛,比他战功卓越,连诗词歌赋都比他精通。
一种说不出的酸劲儿待着窃喜从心间划过。
酸,自然是因为刘知远比他更同李令语合拍;而窃喜则是因为这次去燕北,刘知远没有一同前往,不然,两个精通诗文的人呆在一处,哪还有他这个‘草包’说话的份儿。
卢盛平听得刘知远对答如流,欣赏之余,不禁点头称赞道:”想不到刘帅不但擅长用兵,诗词文章也十分在行。“
刘知远却道:“卢老先生过奖,刘某一介武夫,对诗文不过略懂皮毛。”
卢盛平摇头:“军帅过谦了。”
王章闻言,也跟在卢盛平后头赞赏道:“军帅,你这么厉害都说略懂皮毛,那我同皇甫将军这种把’诸暨‘听做’煮鸡‘的,不更是连骨头渣都不懂?“
众人本就笑意盈盈,听得王章这一说更是笑声盎然。
刘知远原本设宴是为了给卢老先生接风,此刻见自己反倒成了中心,自然要岔开话题:”好了,别说我了。今日这宴席是为卢老先生接风的,既然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入座吧。”
众人闻言,齐声说好,而节度使府的接风宴也在刘安的那声“开宴”的吆喝声里,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