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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从古老的童话里 酒精给你权 ...

  •   夜风渗透进车窗的缝隙,残留的酒气与夜色混杂,如同某种看不见的细丝,在陈更的喉咙深处缠绕。公路在路灯下无尽地延展,所有的目的地都已湮灭,只剩下单调的光线,指引着未知的方向。关上车窗,音乐不再尖锐,温柔得像是一种引诱。酒精如同某种隐秘的火焰,再一次悄然攀附上她的喉咙,将理智烧灼成薄薄的烟雾,让她有些怀念玻璃杯贴上唇的冰凉。

      陈更并没有感到想象中的畅快。不理性的灼热助燃了点点星火,开始越烧越旺。这把大火颇有燎原之势,蒸发掉她过去用来止渴的信念,也烧毁了背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期待;化成灰,化成烟。一片混乱中,她看见身边坐着的人模糊的形状。他的大衣敞开,微弱的寒气从衣领间流泻出来,像湖水深处未曾翻搅的部分。

      她定定地注视着王应呈。他鼻梁上的眼镜像微波不漾的湖面结起的一层薄冰,底下是仍然澄澈的眼睛。倒映着夜色,一闪一闪,像一只蓝色的蝴蝶,和她一起困在了这里,困惑地扑闪着翅膀,离自己忽远忽近。

      陈更把此刻自私归咎于酒精。她想让蝴蝶停留,她甚至想伸出手指去捕捉它。体内的热浪来得汹涌,她有些失神地把手附上去。镜框的冰凉从指尖的接触点迅速扩散开,送来一丝慰藉,却更为难耐。

      陈更隐隐地觉得,自己是在饮鸩止渴。

      一双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比她想象的更热,甚至有些颤抖,像是裹着微汗的火焰,强硬地将她从冰凉的湖水中拉出,向燃烧的中心推进。她的手指被压在车座之间的缝隙里,稍一挣动,就能感受到更强的桎梏。她困惑地抬头,看见王应呈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陌生的神色——是焦躁,是抗拒,但又不仅仅是这些。
      陈更直勾勾的眼神刺破了冰层。碎裂的声音细微而尖利,像远处飘来的长笛声。紧接着,她开始兴风作浪,任由自己搅动着湖水,沉郁的寒意开始从深处翻涌而上,像一只被潜伏的野兽被惊扰后骤然翻身,发出浑浊的喘息。水花四溅,在空气中凝结成晶莹剔透的珠子,旋转、破裂,然后碰到从她身上蔓延而来的火焰,嘶的一声蒸发,最终无影无踪。

      陈更对这快意的消失感到不畅。她想挣脱,可那只握住她的手如此牢固,像一把有些锈蚀的钳子,生涩地困住她,却也带着几分克制的迟疑。她想挣脱这把火热的钳子。她甚至祈盼着再一次用手指去触摸。镜框的边缘一定是冰凉得恰到好处。可仅仅这样还不够,她的手指会缓缓滑下,触及他坚硬的颧骨,那里没有镜片的阻隔,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隐约透着骨骼的轮廓,带着微弱的温度。她的手指会继续游走,仿佛某种小心翼翼的昆虫,顺着他脸部的起伏滑向耳垂。那里柔软,微微下坠,像一滴即将滑落的水珠。

      他的下颌露在空气中,没有了围巾的遮挡,她能看清它的弧度,清晰、锋利,像未被雕琢的黑曜岩。陈更几乎可以肯定,这里是凉的,就像他的喉结:微微隆起的弧度像一颗水分饱满的果实,轻轻一按,就会有清冽的汁液渗出。

      王应呈紧绷着,而此刻,他的眼神里透出一种让她陌生的惊愕,控诉着她刚刚做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攥住陈更欲作乱的指节,气息有些不稳,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他只是紧紧抿住了唇,目光沉沉地盯着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指腹稍稍下压了一点,那双被薄汗濡湿的手掌包裹着她,细微的湿润和炽热交融,让她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新奇感——像是将手指伸入某种被风鼓胀的气球,绷紧、微微膨胀,却又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不破裂的平衡。

      而她正试图戳破它。

      陈更缓慢地、悄悄地抬动手指,几乎不可察地,触碰着掌心的细微纹路。她像是在摸索着那只被困的蓝色蝴蝶——手心慢慢合拢,看着它在指缝间扑腾,慌乱地拍打她掌面的沟壑,她却恶劣地有些享受。
      青年的双手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汗,却仍旧维持着那种微妙的疏离。他看着她,眼底有一种比拒绝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某种未及言说的困惑,又像是警惕。他的手指微微收紧,陈更的手便被困得更牢固,仿佛她稍稍后退,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松开。而她如果再进一步,他就会更用力地攥住。

      时间被拉长,拉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丝线,静止在无法被言说的边缘。直到车停下,酒店门口的霓虹灯落在挡风玻璃上,将光线折射成破碎的彩影,他们才终于找到出口,从火热的囚笼里挣脱出来。

      陈更的双手终于重获自由。

      “陈更。”

      王应呈的声音低而急促。他终于开口,嗓音因不均匀的呼吸而略显不稳:“你醉了。”

      醉是最被滥用的放纵借口。

      她并非真正沉溺于酒精的迷幻,而是借着这微醺的恍惚,松开了长久以来紧闭的闸门。还算是模范学生的她,对徐行所有玫瑰色的幻想都是在梦里。现实中,他们最大胆的触碰是徐行安慰他时,他的手指轻抚过她的发丝。那种触感仿佛带着电流,令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栗。

      然而那抹愉悦总是会快速褪去,几乎机械式的压制已经成为生理反应,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自我厌恶。她也认同徐行所说的延迟满足,她觉得这一切都还需要等待,等待被祝福、被允许、才能把荷尔蒙带来的、非理性的渴望赋予意义。
      “醉了和没醉有什么区别吗?” 陈更问道,“如果醉了我就不再是平常的我,所以出格可以被豁免的?那我们今晚做什么都是被默许的吗?”

      王应呈没有反驳。他僵持在那里,眼神深深地回望着她,所有的挣扎都被凝固在这一刻。

      “那样对我是不公平的。”

      “明天我们怎么面对彼此?” 他语气沉重,“运气好的话,也许这会成为我们共同的记忆。” 他语速缓慢,怕自己说的太快,就会被情绪吞没,“但酒精给你权力可以选择把这件事忘掉。那我呢?我该怎么对待你?我没有任何借口。”

      “我不想把它当作我一个人的秘密。”他的嗓音低得近乎哀求,“请你为长远考虑。”

      陈更被他最后一句话刺中了。她的脑中警铃大作,被深埋的恐惧被突然唤醒,“说什么为长远考虑...” 她低下头有些嘲讽,“你们都是骗子。”

      她曾无比坚定地相信平安夜的魔法。

      冬夜的星光洒落在窗前,年幼的她总会早早上床休息,等待清晨的奇迹降临。她的父母每年都为她精心布置梦境,红色的缎带被系成精巧的蝴蝶结,房间里弥漫着橘皮和松脂混合的温暖气息。她曾经毫不怀疑,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一位老人,他每年都会出现一天,在沉睡中给予世人惊喜和爱。

      当远房表姐告诉她圣诞老人是假的,她会红着眼睛争辩,直到嘶声力竭。她以为自己长大了,却一次次重蹈覆辙,相信了延迟满足、顺从一切、从不越界就会品尝到甜蜜。

      此刻,陈更已记不起自己曾经认定与王应呈不会有任何结局。她会把他当作一个特别的朋友留存在记忆的抽屉里,去保存这段相遇。他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在人与人之间,灵魂的理解竟然可以如此温暖,又如此稀有。如同一只生长在冰川上的花,绽放时无人见证,凋零时无人哀悼。

      此刻,陈更的情绪也变得激动。她的灵魂像是一片在风暴中漂泊太久的帆布,终于承受不住风的驱使,猛然撕裂。她甚至径直走到王应呈的身前,试图抓住他握在自己行李箱上的手,“为长远考虑…是多远,等多久?如果所有的决定都要百分百理性的话,那我可能根本不会转学,也根本不会认识你。”

      “但我很感谢…认识你。”她最后还是没有握住他的手,而是手指落在他的手背上。青涩的、有生命力的血管微微凸起,生命的脉动流淌在她的指腹之下。她意识到对方是活着的,不是像徐行一样是她记忆里的象征物,也不是她可以封存的理想投影。

      她语无伦次,无所顾忌,像是从未如此真切地活着,她的唇间泄露出的每一个字眼都未经理智的筛选,仿佛灵魂自己在说话,不受控制,不加修饰,甚至没有经过她大脑的同意。“谢谢你送我回来…我想碰你的脸。我想碰你的手。”

      “我想我只是有一点醉。” 她闭了闭眼,让自己沉入某种更加危险的境地,然后睁开,眼神直直地落在他脸上,轻声说:“但现在我想用这个借口来接近你…不管什么以后…”

      夜风吹过,王应呈的脸色因寒意而显得苍白了一瞬,可很快,又有些血色回流进来。他开口,声音低而缓慢,仿佛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被拷问了无数次。“那你之前呢?有过这种想法吗?”

      面对如此危险的提问,陈更开始在脑海里翻找起来。她轻轻点头,“应该有过。”

      她的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刚冒头,就被我拍死了。”

      蓝色的蝴蝶在掌心里轻轻展翅。而她的指缝,在它起飞之前,便无情地合上了。

      她以为王应呈会抽出自己的手的。可他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从古老的童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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