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诗人之恋 她还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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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更在北京的第二个冬天在拒绝和失望的潮湿中拉开序幕。幸运的是，她已经能适应温暖带来的干燥，也提早在卧室里放好了以前从没用到的加湿器，避免了鼻血带来的开门红。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寒假里，像赵文欣一样的幸运儿琢磨起了上哪些课能兑换更多学分，剩下的无头苍蝇们带着惴惴不安的心祈祷着面试。而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她告诉自己应该学习王应呈今早掉头，可是改变总是要有方向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如果去拜佛，该拜托他保佑自己什么。
周末，她还是认命般地坐上了四号线。顺着人流下了地铁，她又一个人踏上了开往城外的公交。
上次来卧佛寺，还是她为了余微的愿望。那时，她从植物园门口一路走到了寺庙以表虔诚。在余微录取后，她为了还愿又再一次重走此路。一年后在同样簌簌风声中踏上同样的道路，陈更犹豫片刻后还是选择了付费坐观光车。
道路两旁埋头前进的游客被车甩开，直到变成小点再消失在她的视线，和过去的虔诚一样随她远去。同时，刺骨的风灌进她未戴围巾的脖缝，疼痛带来的尖锐把她的灵魂与外界的躯壳撬开一个裂缝。钻出桎梏，她甚至忍不住飘向那尊侧躺着的，略微闭着眼含笑的大佛，想问他为何实现愿望的余微居然比同窗时看起来更加疲惫，为何在她身上找不到自己悄悄寄托的那份意气风发。
“当神想惩罚我们时，他们就回应我们的祈祷。”
那时她对此不屑一顾。她相信天道酬勤，只是因为这句话更容易让自己相信和宽慰，而真实背后复杂如黑洞般的现实她都不愿触碰。
陈更还是下了车，慢吞吞地走到佛堂前，抬起头注视着这个巨大的金色佛像，日落前窗外的阳光洒落，打在他的身上，给他镶上了更加不真实的闪光和暖色的背景，不知是诱惑着她再许下一个愿望，还是在展现包容一切的温柔。
她有些悲哀地发现，一旦有了期待与愿望，就会有失去或得到。而除了得知结果那片刻的情绪，总会慢慢收敛到一个点，抑或是再一次裹挟进下一个漩涡。失望，喜悦，痛苦，与无聊组成了情绪的钟摆，她终其一生也不可能摆脱。
眼前巨大的佛像承载着无数愿望，背后情绪的能量是如此的沉重，陈更终是决定不再给他添麻烦。她跨出门，没有回头地，踏上了她来时走了捷径的路。
回到宿舍，陈更打包好行李准备前往机场。她看到张晋之和王应呈在马路对面有说有笑地朝校门走去，张晋之的眉飞色舞的神情让陈更想起了她得偿所愿的室友。视线相对，对面爽朗的声音传来，“你要回家了？”
她点头。两人越走越近，她终于能在模糊中看到王应呈的表情。他也微笑着，微薄的上唇克制地抿出一个弧度，却并不说话，只是看注视着她。很轻易地，她能看到张晋之弯弯的眼角透出申请已经结束的轻松与意气风发，她努力地想从王应呈那里找到点滴相似的痕迹，如果有，那份真实的快乐便是她反驳神的惩罚的有力证据。
可惜张晋之打断了她，“你在等车？你在等我们帮你把箱子搬到车上吧。” 说着他便热情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往校门走去。王应呈也走过来，欲接过她手中的另一个行李箱，她便趁他微微弯腰时继续打量他：挺阔的驼色大衣居然是敞开的，似乎一点也不怕寒风趁机而入；陈更抬起头，又觉得王应呈似乎又没那么坚不可摧，毕竟他还是识相地系了一条围巾。法国结对折后的形成的圈填满了原本空荡荡的脖颈，还有一小节尾端坠下，温柔地搭在他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的胸口上。
羊绒穗边混杂着凛冽的寒冷擦过陈更的侧脸，有些干燥，有些痒，但并不只是冰凉。眼前起伏的胸膛带给她温热的感觉，却让她想起那个风雨交加的下午，他从身后捂住她的眼睛时，背后传来的那混乱的、滚烫的心跳。
“外地的同学上午基本就走了，你怎么走得这么晚？” 张晋之的问题扯回了她的已经飘远的思绪。
“我出去了一趟。” 陈更答，”我是明早的飞机，今晚我就住机场附近，所以不着急。”
“那吃个晚饭再走？” 他邀请道，“赶早不如赶巧。早申请录取后一直说请客，那晚上就一起吃饭吧，也把好运传递给你。” 他碰了碰王应呈的肩，“你也有空吧？”
王应呈点了点头，说好。水蒸气随着他的回答凝结成一股细小的，淡淡的白雾。声线是上扬的，但他清晰却并不过分尖锐的唇线变得愈发模糊，让陈更有些读不懂他此时的表情。她只是好奇对方有丝毫的如释重负，亦或是点滴的快乐 —— 毕竟度过四年的地方已经被早早决定，这也算是解决了一件人生大事吧？
张晋之自觉地走在了中间，说他已经排好的大一课表。他已经找好想要加入的实验室和社团，也联系上了其他几个被录取的大陆学生。没法飞去纽约参加四月的录取学生开放日，但他已经开始期待北京哥大中心的本科生录取活动了。
他眉飞色舞的神色让陈更想起踌躇满志的余微，但又不可避免地联想她现在的模样。她有些怅然，视线越过他，落在王应呈米色的围巾的穗边上。几分钟前，它们擦过自己的脸，现在还能感到残留的痒意。于是她问道，“王应呈，你呢？”
张晋之说了许久单口相声，早已有些口干舌燥，或许也是不好意思自己抢了太久话题，他也附和道，“你加群了吗？” 他看王应呈还有些沉默的样子，“我记得我们年级还有一个也被录取了，你可以问问他啊。”
王应呈笑了笑，伸手掖了掖挡住下巴的围巾，“我加了。”
“你们也会在北京办录取日的活动吗？”
“应该是的。” 王应呈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不过我应该不会去了。我有其他的事情。”
“多难得认识朋友的机会啊！” 张晋之劝他，“本来被录取的大陆学生一届也不是很多，提前认识认识不是很好吗？还有学长学姐会来传授选课和找工作经验，提前知道总是好的吧。”
陈更觉得如果此时自己已经被录取的话，也会跟着点点头同意的。王应呈谢过他的好意，只是说，“那天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好吧，你还真是无所谓。如果你不在乎，干嘛要早申请呢？毕竟如果被录了，可就不能去其他学校了啊。” 张晋之撇撇嘴。沉默片刻，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忽地转过头，问道，“话说，你为什么最后早申了西北？你知道那天Jane说你也录取了的时候我有多吃惊吗？我一直都以为你会选芝大。”
他又停顿了片刻，在脑中思索了一会，有些疑惑地说，“我记得你还去了芝加哥访了校。是觉得不满意吗？我们都觉得你很适合那里...”
脚步不约而同地停下，冷意便显得更加突出。侧过身，陈更有些紧张地看着王应呈，她不知道他会用什么理由回应友人善意的担心。
“我是去看了芝大，但我也去了伊文斯顿。芝大太不安全了。” 他微微皱起的眉心和平静的语调显得有些冲突，但还好张晋之似乎没有注意到。
“那你为什么要申请西北呢？感觉和你也太不搭调了。还有那么多其他学校啊，干嘛选这个。” 张晋之的疑惑仍没得到解答，不过他也释然得很快，“不过大学挑人真是奇怪，你也被录了。”
陈更想，这便是她和王应呈的不同处了。她应该会离不可及之处远远的，最好跑到西海岸去，以免触景生情；而王应呈居然选择了最近的容身之所，也许他还能靠昔日的灯塔获取点滴力量。
所以，他也许还是有些开心的吧？至少他离曾经度过一个美好夏日的哈珀纪念图书馆不会太远，那些记忆会依然保持鲜活。在伊文斯顿这个安静而富裕的小镇，密歇根湖畔会教给他成长与承担责任的意义：那些是他在前十八年间鲜有思考过，被视为理所当然的。
王应呈似乎被张晋之这番话逗笑了，“说不定我骨子里其实是西北要的那种人呢。”
为两个人举办的庆功宴决定得有些匆忙。他们去了量大美味而正宗的安妮餐厅，点了披萨和招牌的千层面。刚刚成年的张晋之又点了一瓶普劳塞考起泡酒来冒充香槟，还要求余下两人也来分享喜悦的滋味。
开始还有些抵触的陈更闻到了不远处飘来的淡淡果香。夹杂着迷幻、有些诱惑的柑橘花味，她还是接过了酒杯。柔和而轻盈的气泡慢慢绽放，也松开了她不知为何却紧绷着的心。坐在对面的王应呈已经卸下了围巾，颈线勾勒出的修长轮廓反而显得有些空落落。陈更看见他也和张晋之碰了杯，侧身时金属镜架闪着微光，剪影倒映在她面前的刀叉上，让她有些眩晕。
这一天对王应呈胆大而自以为心细的观察也是时候结束了，陈更想。
从表情和动作的蛛丝马迹中得不到答案，从天马行空的揣测中也不会。曾经有快两年的时间她这样观察过徐行，希望从中构想出一个回答，从而让自己停止追问他为何忽然成为陌生人。
她怪罪过自己的成绩不够好，不能被豁免感情上的放纵，于是他们无法给予对方一个有安全感的
“名分”；她怪罪过自己不够勇敢，在徐行表达心意的几封邮件里，即使她被巨大的喜悦淹没，惶恐带来的不知所措让她选择性地回复 —— 在断联前夕，她从未正式地表达心意，而是自私地期望对方能够懂得。
她迟来的、真正的告白是在对方成绩滑铁卢，一整个月都没有给自己任何回音后，她绝望的、自暴自弃的挽回。发完那四个字，她把手机如烫手山芋般压到枕头下，仿佛触碰了什么禁忌。她忽然又想起来此时已是深夜，她又把手机翻出来，手忙脚乱地把提醒打开，勿扰模式关掉，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宣判的来临。
在那个寂寞难捱的夜晚，陈更如鼓的心跳与急促的呼吸随着时间的流逝并没有淡化，反而越来越沉重。黎明破晓时，它们汇聚成马勒的命运之锤，悬在她的头顶。就在即将落下之时，陈更还是选择了再挣扎一次 —— 把如同她此时心意般滚烫的手机从被子底下取出。她还是想要从曾经他们的对话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我喜欢你。”
“下周毕业聚餐呢。”
“你还好吗？”
“成绩出来了，你还满意吗？真希望我们能分到一个班。”
“我去北京玩了。去了你说过的万圣书园，这里离T大好近。如果能在这里读大学就好了。”
从最近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往上，她不想看这段时间单方面的倾诉，便快速地划过去。
“下周加油。”
陈更回复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隔了许久，对面才发来另一条消息，“考完后，要不要在一起？”
她看见自己许久后，在深夜给出的回答，“好”。
这是徐行与她，最后残留着温度的对话。陈更盯着这几个字，快把屏幕盯出窟窿：她觉得这份祝福不是假的，因为即使隔着时光，她还是能感受到对面的心跳，与盲动的热情。
在那个暑假，陈更去了日本旅行。她去了京都，看到了徐行提起过的鹿苑寺，在斜阳照射下金光流动。徐行曾说他希望亲眼看看这份让故事的主人公希望与其同归于尽的美丽。
房檐倒映在水面上，细细密密的闪光也是金灿灿的，把整座寺庙包围在如火的明亮里。
这也许和纵火的沟口在逃离前看到的景象相似吧？陈更想。
沟口点燃了熊熊大火，毁灭了美，但最后却选择了活下去，和她与徐行一样。
眩目的金光因为时光的流逝变得柔和。陈更努力聚焦双眼，那抹亮色汇聚成了面前酒杯里的麦秆色。她想也没想，一口喝掉了大半杯，口腔里的气泡争先恐后地奔向死亡。
“这是配沙拉的酒！” 张晋之有些吃惊地劝她，“你别太急了，容易上头。”
她点点头，却没有采纳意见。她问王应呈，“你方便告诉我为什么不去录取学生活动吗？”
“你好奇？“ 王应呈扬起的嘴角似乎说明他的心情并不糟糕。于是陈更斟酌了一下措辞，说，“是啊，感觉你不太开心。”
“是吗？” 张晋之蹙眉，“至少解决了一件人生大事，再怎么也会想庆祝的吧！” 陈更听完，忍不住轻笑。
“如果不是你想要的呢？比如说录取你的不是你想去的？” 王应呈问道。
“那我不会在早申请轮次申请啊。” 张晋之想也没想，“既然你知道一旦早申请录取了，就不可以再去其他的学校，那自然是把它放在常规轮，多一个选择吧？”
他抿了口酒，看着身旁的王应呈，“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我不太能理解。”
陈更想，她好像是可以理解王应呈的。她看到王应呈握紧酒杯的手指微微松开，他随着呼吸微微上下的喉结并没有颤抖。
她一把夺过张晋之手里的瓶子，往自己杯子里倒，动作变得无拘无束起来，“木已成舟，管他呢。还是来点好酒好菜吧。”
她知道自己脸颊温度开始升高，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加随心所欲的诳语与海口。对面两人明明不是余微，却也能让她感到一丝安全和轻松。在家乡，她从未想到自己与这些本来有些排斥的、躁动年纪的男生会有这样的交往，但这反而让她如释重负了。
话题的转盘终于指向陈更。她提起了自己的落榜，说自己不知道怎么和Dan交代，和Amy交代。
说罢，她伸手想去拿一片披萨。想要的味道离她有些远，手臂伸直了也够不着，她只能站起来。
王应呈把披萨切好，递给她，却罕见地打断了她的话，“你不需要对任何人有交代，也不需要对任何人的期待负责任。”
陈更转速已经有些变慢的大脑却把这一字一句接收得异常清晰。她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留在王应呈一张一合的唇上，嘴边还有些气泡酒带来的湿润，她觉得自己或许有些醉了，已经听不太清张晋之在旁边的附和。
理智回笼，陈更怕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她借口去厕所洗了把脸。她又去门口吹了会风，回到餐桌上时，王应呈告诉她他们已经把单买好。
“谁庆功谁买单。” 王应呈仰起头，朝她笑笑。酒窝并不深，却在酒精的作用下变成黑洞，好像要把陈更吸进去。
王应呈帮她叫了一个出租车。张晋之站起来，帮陈更把行李提到外边的街上。他笑着说自己家离得远，买完单两手空空，自己要坐地铁回家，顺便吹吹风，只能拜托王应呈送她上出租车。
“没事，” 陈更表现出有些外放的豪迈来，“谢谢你们的晚饭，已经很感谢了。”
目送张晋之走远，陈更被酒精放大的、隐秘的渴望破壳而出。她对暧昧有着近乎敏感的警觉，在她遇到王应呈不久，她就感受到了来自对方善意的、却有些不同以往的兴趣。她问过王应呈，他是不是喜欢自己，却又害怕自己多虑。毕竟，他的回复与自己想法一样 —— 当他们尝试解构“爱”与“喜欢”，这份美在揭开理想化的壳的一瞬间就会瞬间变得冰冷、也令人失望。
王应呈把行李放在后备箱，拉开门，和陈更一起坐在了后座。“感觉你有点醉了，我送你到酒店门口我就回去。” 他的声音让陈更想起马友友的琴声，而气息打在她的耳后，有点痒。她点点头，围巾又一次擦过她的脸，在暖气的吹拂下，隐隐地拨动了她的心弦。这份怪异，熟悉，却又让她感到恐惧的悸动，让她立马侧过身，看向窗外。
她还记得她付出的、长达两年多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诗人之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