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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时光的褶皱(上) 命运就是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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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雾霭散去后,陈更再一次回到了那个久违的、被书立包围的深蓝色书桌。她有些惊异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同学们都自顾自地低头演算着,下意识地看向黑板,才发现是一节自习课。
身边低头看书的,是陈更无比陌生又熟悉的、无法宣之于口的人。睫毛的阴影落在书页上,随着书页的翻动一跳一跳,在她的脑海里坠落,带出点点涟漪。
陈更花了半分钟才回过神来。书桌上杂乱的堆着早已不会做的卷子,翻了翻抽屉,硬物划过指尖的感觉有些刺痛,她缓缓把始作俑者拿出来,却是一封信。身边的人停顿了一下,她也不好意思地笑笑,手中动作放轻,把信封拆开。
那是徐行写给她的回信。是她在读完《斯通纳》,洋洋洒洒地写了一长篇读后感后,身边人给她的回信。他说,他理解斯通纳做出逃避战争的选择,这并不意味着懦弱。他说,和凯瑟琳无疾而终的恋情却让故事更加难以忘怀,生活亦复如是。他说,如履薄冰的小心和循规蹈矩的普通生活才是爱的真谛。
许多年前,就是在这一刻,她以为他是懂他的 — 所以她才对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如此辗转反侧。她眼睛蒙上了一层薄雾,却始终无法凝结成雨露掉下。下课铃响起,陈更叫住他,说出了他的名字,“徐行,你也喜欢这本书?”
“喜欢啊。” 他合上书页,是《斯通纳》。“很有意义的一生,不是吗?”
她接话,问了一个埋在心里多时的问题,“你能接受自己是个普通人吗?”
他怔住,过了一会却反问她:“那你呢?”
在那并不漫长的沉默里,她眼里的光逐渐黯淡下去,陈更再次强烈地感觉到,他们其实是不同的。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她说,“我当然想爬梯子,但至少希望爬得自在些。”
“但他从农家子弟变成了大学教授。”徐行岔开话题,“他还有和银行家的女儿拥有过一段婚姻。这在他以前也许都是不可能的事。他普通,但没有那么普通。”
这是他从未告诉过陈更的话。同一个故事,她珍视的是他遗忘的;他印象深刻的是她觉得不值一提的。这一刻,她有些如释重负 — 被遮掩住的真心话,和被模糊的未来,都在此时赤裸裸地随着潮落遗留在了沙滩上。
陈更望着徐行低垂的睫毛,想起雨夜里,王应呈碎发下深邃的阴影,还有他问她,躲在象牙塔里是否就是懦弱,她回答不是懦弱,而是真实。侧身望向身边的人,徐行在她的眼里还是高一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模样,即使坐在初中的教室里 — 她早明白自己身处梦境。陈更忽然有些理解身边人的不辞而别了。
而当他有些不解地望向她,陈更也只报以微笑,“放学了,你先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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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一场大梦。
陈更醒来时顺手摸了把枕巾,居然还是干的。窗外还是一片暗色的寂静,她从枕头下翻出手机眯着眼看时间,发现才早上六点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了两分钟,陈更决定爬下床去浴室洗个冷水澡。当冰凉的水流刺激到皮肤时,她的思绪也被这份尖锐拽回当下。
天都还蒙蒙亮,陈更独自享受着这份静谧,把昨晚的喧嚣都放逐。在有些杂乱的抽屉里找圆珠笔时,她还是忍不住地想,自己下一次再面对徐行也许已经不知何年何月。
赵文欣从卧室里走出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着哈欠,“这么早起来写文书吗?不再睡会?” 陈更转过身去,“做了个不太好的梦,所以很早就醒了。躺在床上也睡不着,不如起来想想文书。”
“是因为宾大的申请吗?还是SAT成绩?” 赵文欣猜测道。看着陈更毫无波澜的眼底,她又赶忙安慰,“不用太紧张申请了。其实我对康奈尔也是患得患失的,都不敢想被拒绝了怎么办。但总归我们还是要活下去,还是会有生活的。所以我干脆就不去设想各种可能了。”
陈更片刻前从浴室里带出的冷意也在此时被赵文欣话安慰里的温暖驱散得无影无踪。即使自己没有告诉赵文欣那个梦究竟是什么,她们各自设想的烦忧也许并不在同一频道上,但那份炽热确是最珍贵的。
“嗯,谢谢你。” 陈更仰起头笑了笑,“其实就是做了一个回到初中的梦,还没缓过神来。但我现在已经清醒了,谢谢你啊。”
这份清醒,一直保持到了下午放学,也保持到了陈更打开college board的查分页面,看到了她并没有达到1550预期的SAT成绩。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陈更反而却像是如释重负般呼了口气。命运就是这般捉弄人心,没有谁会是常胜将军。即使有,她也明白自己不是手握那份剧本的人。
没有轰然破碎的声音。伴随着下课铃的吵闹,周围同学的嬉笑,她在平静中把电脑合上。还要早申宾大吗? 还是选择一个机会更大一些的?陈更已来不及伤春悲秋,她把有限的思考留给这两个在当下或许更紧急的问题。想起不久前和王应呈在小教室拐角处的对话,陈更忽然拿出手机,有些急切地打给他。刚接通,等不及寒暄几句,她便直入主题:
“你还记得去年我们说过的话吗?春天我想去景山公园。之前一直没来得及,但我还是想问你,这个约定还是有效的吧?”
对面的回复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当然记得。如果你想,我们这周末就可以去。”
“好。” 心里的石头落地,她忙不迭地答应,“那我们周六见。”
还没等陈更挂断电话,对面忽然又出声,“是因为SAT成绩吗?”
他果然够敏锐。陈更无奈地想,自己情绪一丝一毫的波动都瞒不过王应呈的法眼。她迟疑了一会,最后还是说,“不全是。”
“登高望远,便会觉得自己愈发渺小。”王应呈顿了顿,有些自嘲地说,“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现在都是个好时机去体验许多事的微不足道。”
“你说我还要早申宾大吗?还是要留给其他学校?”陈更忽然开口,有些出乎意料地把话题引回自己。
“好问题。” 沉默片刻后,王应呈没有给出答案,反而是让她回头: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教室后门口。
“把这两个问题留给周六吧。” 他挥挥手,“我也有问题需要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