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我发现这个故事不光是带着自己的希翼,也在渐渐地、慢慢地刻上我自己对时光、对未来与现在、对所谓的“梦想”的理解的印记。这些印记被刻上又被擦去,混合着在深夜辗转反侧时滴下泪水的温热和柔软却厚重的棉被带给我的暖意,就像Weijian Shan在写下《out of gobi》时的坦诚。我决定坦诚地面对这些改变,并且这样的改变也是值得被记录下来的。
唯一没有变的,是这个故事想带来什么 — “A novel about not just discovering but inventing oneself.” 当初被这句话吸引,把《the idiot》反反复复地拿出来看,而我写《去乱岑角的路》,也是怀着同样的愿望。当时想塑造更理想化的人物和各自更鲜明的特点,那么陈更一定会是个更潇洒、更坚定、更得命运垂青的人;徐行一定会 “改过自新”、更坦诚;王应呈一定不会陷入现在两难的境地、还是清风霁月、不需要被“俗事”、为生计烦忧;余微一定也更洒脱、更自我,不会有偶尔的纠结和迷惘。
最后我没有这样选择。我想, inventing oneself首先需要是be brutally honest with yourself:是承认那些痛是真的、承认流过泪但还是默默拭去,承认自己的软弱但最终颤巍着站了起来,承认回不去了但在夜深人静时还是忍不住回望,即使只有片刻的失神留给那些回忆。并非走的一帆风顺、也并非走得那么坦荡。所以陈更才会花了这么久去忘记一个人,即使理智上,她无比清楚自己不可能回首、自己做的选择也一定是最符合当下的,但当她长久以来对未来的“期待”真实地破碎的那一刻,还是会被扎伤。爱情并不是这个故事的主旋律,当时决定写这段感情,也是因为这是女主角过去“世界观”的缩影。它浓缩了要去要考多少名,要去哪个学校,要做什么职业,和有怎么样的“生活方式”的mindset,而这种 “mentality”是目标导向的、执念引导的:是有终点的路,需要攀登的山,而中途的”努力“是为了最终的绽放,若是没有达到一切都会失去意义。
我在医学院上了一门课讲meditation。教授说,deep focus is relaxing. 碎片的时间留给一个“wondering mind”,是看似色香味俱全的快餐。而这样的“放松”无法找到内心的平静、也无法找到前文所说的那股力量的涓涓细流。抛开这个故事,写作和阅读对我来说是一种practice of meditation,能让我串起生活碎片和偶尔闪过的想法,把不同的文字和生活的经验串成能在我记忆宫殿里陈列着,让我反复擦拭、常常欣赏的珍珠响亮。写这个故事对我也是同样的therapy — 把我从学业和工作里暂时拽出来 — 所以我龟速地写、龟速地改,偶尔收到的留言、私信、对这个故事的所思所想都是未曾预料到的宝藏,也是我与正在看这篇文字的所有人的神交。
新年伊始,十分感谢所有陪伴过我龟速的 “journey of writing”,和陈更的 “journey of learning and inventing herself”的人。去年我同女主角一样,有许多工作/生活中的unpredictable要处理、要学会去面对,这些虽然拖慢了我写作的进程,但同时也给了我机会尝尝回看和思考《去乱岑角的路》。不过对于写作者来说,这的确是一个拙劣不更新的借口;但我坦诚相待,这是我做的很差的地方。我也不想立任何“目标”或者给未来设定各种假设,但我会继续写这个故事、并且这个故事离文字上的结束也并不遥远了。
这个故事的时间选择上,我选择放在上大学前后 -- 这个承前启后,从少年到青年,马上要做出人生的第一个“主要选择”的时间段。其次是想到大多读者会对这个阶段的记忆无比清晰,要么刚经历不久,要么即使已经过去许久,还是念念不忘或是不愿提起。更重要的是,adolescence is the only time that we learn everything. 构思的时候,我那时想起特朗斯特罗姆回忆录《记忆看见我》其中有一篇文章的开头:
我的写作不及《The Idiot》的作者半分:英文还是半吊子,中文却早已生疏,许多时候用词都能绊住我许久。所以我想借用这位我很喜欢的作家对她最珍爱的故事的定义,来介绍《去乱岑角的路》:“A novel about not just discovering but inventing onesel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