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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夜归处,猫猫相护 沈良景四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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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泼开的浓墨,唯有沈府书房的烛火,在沉沉夜色里映着一点暖黄。
凌七拖着被打晕的刺客退下去时,忍不住往案上瞥了一眼。自家主子平日里连旁人都不敢近身三尺,如今把一只猫放在膝头,眼底的戾气都散了大半。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又忍不住松了口气——这位活阎王,总算有个能暖着他的人。他轻手轻脚带上了房门,没敢惊扰屋里的人。
案前的玄衣少年垂着眸,盯着怀里缩着一团软乎乎,指尖还摩挲着她被碎石划破的爪垫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方才在假山后,他那句“你到底是什么”出口时,怀里的小东西浑身僵硬如小石头一般。可此刻,她只是抬着那双一蓝一金的异瞳,湿漉漉地望着他,用没受伤的那只肉垫,轻轻拍了拍他的指尖。像在安抚,又像在认账。
沈良景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指尖捻起旁边侍女备好的伤药,用指腹沾了一点,轻柔抹在她爪垫的细碎伤口上。拿惯了绣春刀、批惯了生死卷宗的手,指尖常年带着薄茧,此刻却笨拙得很,避开伤口时连呼吸都放轻了。
“还疼吗?”
他低声问,明知道她不会说话,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谢辞忧喉咙里滚出一声细细的呜咽,把脑袋埋进了他的掌心。
系统在她脑海里啧啧称奇:【可以啊忧忧,我都以为你要掉马甲了!】她没理会系统的聒噪,只一心贴着沈良景微凉的掌心。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的微顿——这个在朝堂上被千夫所指都面不改色的少年,此刻竟给一只猫上药。
药上完后,他没把她放回猫窝,反而顺势将她放在了自己的膝头。案上摊着三司会审的卷宗,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无数刀光剑影。他却没急着翻看,只是一下一下,顺着她的皮毛轻轻抚摸着,动作比之前熟练了太多,没了初次的局促。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赵谦要反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也知道地牢里有人要动手?”
谢辞忧的身体微微一僵,抬着脑袋看向他。烛火波动着映在他深邃的凤眸,跳着细碎的光,没有逼问的锐利,只有一片平静的温柔。
她动了动身体,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颌。沈良景低笑一声,没再追问。他垂眸看着这团毛茸茸,忽然想起这短短时日里发生的一切——她替他挡箭,她带他去破庙,她把他从假山后拽过来,每一次,都是在她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做着她最不该知道的事。
他不问,不是不想知道,是怕问了,这猫儿会有什么变动。
“有时候我在想,”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窗外的夜风,“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妖?是精怪?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指尖停在她背上,没有动,“可不管是什么,你在。这就够了。”
谢辞忧怔住了。
她抬起脑袋,对上他的眸光。那双凤眸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很深很沉的东西。她知道书里的沈良景,一辈子都是孤臣……被群臣构陷、被帝王猜忌,最后落了个抄家问斩的下场。而现在,这个本该冷硬一辈子的人,把全部的温柔和信任,都给了一只猫。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凑上去,用湿软的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喉咙里发出软软的、安抚的呼噜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把自己全部交给他。
沈良景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抬手,轻轻抚住了她的后背,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烛火把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小小的猫影,被完完整整地拢在他高大的身影里。
【任务进度:15%。他不再把你完全当是宠物,开始把你划进了“自己人”的范围里。】
谢辞忧没心思理会系统的提示,只闭着眼睛,窝在沈良景的怀里。她忽然觉得,就算在他身旁一直做一只猫,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
隔日,谢辞忧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蜷在猫窝里,他的外袍盖在她身上,带着他身上冷冽的檀香,混着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绣春刀的血锈气。别人闻着怕得发抖的味道,却是她此刻觉得最安心的暖意。窗外天光还暗着,凌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却掩不住焦急:“主子,萧尧跑了。”
沈良景的指尖顿了一下。“怎么跑的?”
“牢门被人动过手脚,守卫被人调开了半刻钟。”凌七顿了顿,“属下在锁孔里发现了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银锭,双手呈上。银锭不大,底部刻着一个模糊的印记。沈良景接过来,指尖摩挲着那个印记,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二皇子府的东西。灭口不成,就放人。”他把银锭丢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用萧尧的命,给我扣一口天大的黑锅。”
谢辞忧的心沉了一下。二皇子换了招。杀不了,就放。让萧尧跑出去,在外面乱说话,把水搅浑。
“主子,要不要派人去追?”凌七问。
沈良景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块银锭,看了很久。
“不必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放出去也好。让他去跑一跑,看看这朝堂上,到底谁要他死。定远侯的旧案,我翻不了,但他可以,他是定远侯的亲儿子,他翻案,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凌七:“盯紧二皇子府、丞相府,还有苏阁老的府邸。萧尧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要漏。”
凌七应声退下。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谢辞忧蜷着,偷偷看向他,眉头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知道,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萧尧是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子。
……
凌七再至书房时,脸色比辰时更沉了几分,压低声音急报:“主子,萧尧往南,直奔定远侯府!苏阁老那边已经放话,说您故意纵逃毁证。更甚的是——”他喉结滚动,“苏阁老联合丞相及多位大臣,在朝上参您‘私放逃犯、为妖猫蛊惑’,说此猫不祥,非除不可!陛下虽没当场治罪,可那折子,是留中了。”
谢辞忧的心揪了一下。她蜷在猫窝里,把自己缩成一团。她倒不怕死,她怕连累他。
沈良景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凤眸里掠过一丝冷光:“妖物?呵。我倒要看看,谁敢动它。”
……
又过了一日,钱公公来了。
他带着两个小太监,笑吟吟地走进书房,目光扫过案头猫窝里的谢辞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沈指挥使,咱家奉陛下口谕来瞧瞧您。”
他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陛下说了,萧尧越狱,朝野震动,您难辞其咎。不过陛下念您往日有功,只要您处置了这只蛊惑人心的妖猫,之前所有的事,一概不究,依旧信重于您。”
这话一出,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谢辞忧缩在猫窝里,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一双异瞳湿漉漉地看着沈良景。
沈良景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抬眼看向钱公公。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猫窝里的谢辞忧抱了起来,指尖轻轻抚过她炸起的皮毛。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钱公公,阿忧是我的猫。”沈良景抬眸,凤眸里翻涌着冷冽的光,“莫说它不是妖,就算是,也轮不到旁人来置喙。”
钱公公脸上的笑彻底僵了:“沈指挥使!不过是只畜生,您为了它抗旨、与满朝为敌,值得吗?!”
“值不值得——”沈良景往前一步,绯色官袍猎猎如刀,绣春刀在腰间撞出清越的鸣响,“轮不到公公来说。烦请回去告诉陛下,三司会审,臣自会给陛下一个交代。萧尧跑了,臣能抓。但臣的猫,谁也碰不得。伸爪子,剁谁的手;敢动它,抄谁的家。”
钱公公被他周身的戾气吓得后退半步,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躬身行了个礼,带着小太监们匆匆离去。
走出沈府大门才擦了擦额角的汗,心里暗叹:满朝文武都知晓沈指挥使是位狠心没肺的孤臣,没想到居然如此护着一只猫,这猫往后怕是要成沈府的祖宗了。
书房里重归寂静。沈良景低头,看着怀里眼眶湿漉漉的小猫,低笑一声,掌心轻轻抚了抚脑袋:“吓着了?”
谢辞忧再也忍不住,凑上去用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一下蹭着他,喉咙里发出软软的呼噜声。系统在她脑海里轻声说:【任务进度:25%……】她没心思去管脑海里那串冰冷的数字,只闭着眼睛,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怀里。他为了她,敢抗皇命、怼百官……原来在他心里,她早已是不能碰的底线,是他愿意豁出前程也要护住的存在。
她闭着眼睛,窝在他的怀里。窗外是暗流涌动的朝堂风雨,是虎视眈眈的无数仇敌,可怀里的温度,却暖得让她想掉眼泪。
那天夜里,沈良景处理完公务,托着熟睡的谢辞忧坐在案前。凌一悄无声息地现身,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明日三司会审,丞相已经联合了两位主审官,准备在堂上把您的出身旧事翻出来,当众羞辱。还说您这样的人,不配坐在镇抚司指挥使的位置上。”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他们雇了杀手,准备在途中对萧尧下手,伪造成意外身亡,死无对证。”
沈良景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的出身,从来不是秘密。陛下用我,就是因为我没有根基、没有党羽。丞相想拿这个说事,是在质疑陛下的用人。”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让他说。说得越多,陛下越不高兴。至于萧尧那边——”他抬眼看向凌一,“盯紧了,别让他们得手。萧尧还有用。”
“是。”凌一应声,又补充道,“还有,苏阁老,他要在明日堂上亲自指证您私放逃犯。”
沈良景轻笑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好啊,明日会审,该来的,一个都不会少。”
凌一退下后,书房里重归寂静。沈良景低头,把脸埋进她柔软的皮毛里,闭上眼睛。感受怀里这团小小的、温热的柔软,是他十九年黑暗人生里,唯一的暖。
他没看见,怀里的谢辞忧,悄悄睁开了眼睛。凌一的话,她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明日会审,要羞辱他的出身,要指证他私放逃犯,要在路上杀萧尧灭口。所有人都在等明天,等他倒台。
她在心里,轻轻问系统:“二蛋,原书里……明日会审之后,他怎么样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原书里,明日会审之后,他被停职、被猜忌、被群臣孤立。萧尧被流放,定远侯案没翻。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骂名,一步一步走到了最后。】
谢辞忧闭着眼睛,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她知道的。她看过那本书。她知道他后来被群臣围攻,被帝王猜忌,最后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但那些都是“后来”。从明天开始,她要一点一点把那个结局改掉。
【你想做什么?】系统的声音带着警惕。
她没有回答。
她闭着眼,把脑袋往沈良景的怀里埋得更深了些。原书里的三司会审,就是沈良景命运的转折点。就是从这一天起,他被群臣围攻,被帝王猜忌,一步步走向了万劫不复的结局。
但这一次,她来了。
原书的结局,她不认。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三司会审就在明日,暗潮早已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