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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驪宫阶下囚    ...


  •   顾泠月被押出承乾宫时,廊下的风正卷着几片枯叶打旋。秋意已深,驪国宫殿的梁柱虽仍鎏金错彩,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远不及大夏宫阙的温润。她被士兵反剪着双臂,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里,与后背的伤口相磨,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哼一声。

      “带走!” 刀疤脸在身后呵斥,声音里带着幸灾乐祸。

      她被推搡着穿过御花园。昔日大夏的琼花树已被连根拔起,换成了驪国特有的黑松,针叶青翠却扎人,像极了此刻围着她的士兵。不远处的水榭里,隐约传来顾暖阳的琴声,指法生涩,调子却熟——那是她小时候教他弹的《归雁曲》,本该是清越明快的,此刻却被弹得低回婉转,带着三分讨好,七分隐忍。

      顾泠月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混着尘土凝成暗红的痂。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那琴声是弹给叶辰景听的,是在告诉他:看,我多乖,多无害,多懂得讨你欢心。可只有她听得出,那看似柔顺的调子底下,藏着怎样的锋芒——每一个转音都藏着换气的急促,每一次停顿都带着按弦的用力,像一只被圈养的小兽,在温顺的皮毛下悄悄磨着爪牙。

      “还敢走神?” 押解的士兵狠狠踹了她一脚,“到了地方,有你哭的时候!”

      她踉跄着站稳,抬头望去。眼前是一座孤零零的阁楼,墙皮斑驳,门窗上着粗铁锁,门口守着两个佩刀的士兵,眼神凶狠如狼。这不是冷宫,冷宫虽荒,却还有几分前朝旧影;这里更像一座囚笼,专门用来关押那些“需要慢慢折磨”的猎物。

      “进去!” 士兵打开沉重的铁门,将她推了进去。

      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顾泠月扶着墙站稳,环顾四周。阁楼不大,只有一张破木床,一张缺腿的桌案,墙角堆着些发霉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显然,这里不止关过她一个人。

      唯一的窗棂被铁条封死,透过缝隙能看见一小片天空,灰沉沉的,像块脏污的锦缎。

      她走到桌案前坐下,刚想喘口气,门外就传来脚步声。一个提着食盒的老太监推门进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神却在她身上打转,像在估量一件货物。

      “‘太子殿下’,该用膳了。” 老太监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碗馊掉的米粥,几块发黑的咸菜,还有一碟不知放了几天的肉干,苍蝇正嗡嗡地围着打转。

      顾泠月的胃里一阵翻涌。她在东宫时,虽不讲究奢华,却也从未吃过这样的东西。可她知道,这是羞辱的一部分——用馊食,用冷遇,用一切能想到的方式,磨掉她的傲骨。

      “怎么?不合胃口?” 老太监笑得更假了,“也是,大夏的‘太子’,哪吃过这个。不过啊,到了咱们驪国,就得守咱们驪国的规矩。陛下说了,您要是肯认个错,说句‘大夏该亡’,立马就能换玉食锦缎,不比在这儿啃馊米强?”

      顾泠月抬眼看向他,眼神冷得像冰:“滚。”

      老太监的笑僵在脸上,随即换上一副怨毒的神情:“敬酒不吃吃罚酒!等着吧,有你求我的时候!”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摔门而去。

      馊味弥漫在空气里,刺得人头疼。顾泠月走到窗边,望着那一小片灰沉沉的天。她不知道顾暖阳此刻在做什么,是在陪着叶辰景饮酒,还是在继续弹那首《归雁曲》?他身子弱,胃更娇,驪国的酒烈,怕是会伤着他。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银簪,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隐月阁,城南望月楼,还有那句暗语。这些信息像刻在脑子里,可她现在是笼中之鸟,连阁楼的门都出不去,谈何联络旧部?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她警惕地回头,却看见顾暖阳被两个宫女“扶”着走进来,月白锦袍换了身更柔软的流云纹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红晕,像是刚喝过酒。

      “姐姐!” 他看见她,眼睛一亮,挣脱宫女的手就想过来,却被门口的士兵拦住了。

      “陛下口谕,只能说几句话。” 士兵面无表情地说。

      顾暖阳的脚步顿住,脸上的喜色淡了些,转而看向顾泠月,眼神里藏着急切:“姐姐,你还好吗?他们没欺负你吧?”

      “我没事。” 顾泠月看着他这身装扮,心沉了沉,“你……”

      “我很好。” 顾暖阳抢在她前面开口,声音刻意拔高了些,像是说给士兵听,“陛下待我很宽厚,还赏了我新衣服和琴。姐姐你看,这料子是不是很好?” 他拽了拽衣袖,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顾泠月却注意到,他说话时,右手悄悄在袖摆下比了个手势——是他们约定的“有情报”。

      她压下心头的波澜,配合着他的语气,冷声道:“顾暖阳,你忘了自己是谁了?穿敌国的衣,弹敌国的琴,你对得起大夏的列祖列宗吗?”

      “姐姐,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顾暖阳低下头,声音委屈,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与语气不符的锐利,“能活着就好啊……”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姐姐,你就听我一句劝,别跟陛下对着干了,服个软,咱们……”

      “住口!” 顾泠月猛地拍桌而起,桌案本就缺腿,被她一拍当即翻倒在地,发出“哐当”巨响,“我顾泠月生是大夏人,死是大夏鬼!要我向驪国贼子低头,除非我死!”

      士兵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好了,时间到了。”

      “姐姐!” 顾暖阳被士兵拉着往外走,他挣扎着回头,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别傻了!留得青山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柳巷……初七……”

      阁楼的门再次关上,落锁声像重锤敲在顾泠月心上。

      她走到翻倒的桌案前,慢慢蹲下身。刚才顾暖阳那句没说完的话,她听清了——柳巷,初七。

      柳巷是望月楼的地点,初七……是七天后。

      他是在告诉她,七天后,会想办法让她出去,或者,让隐月阁的人来接她。

      她望着紧闭的门,忽然笑了。这个顾暖阳,果然没让她失望。才一天功夫,就摸清了叶辰景的性子,借着“男宠”的身份,不仅传递了情报,还不动声色地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只是,他那句“留得青山在”,说得那样真,真得让她心慌。她怕他演得太像,怕他在日复一日的伪装里,真的忘了自己是谁;更怕他走得太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异常缓慢。

      老太监每天准时送来馊食,见她不动,便会站在门口骂上半个时辰,话里话外都是嘲讽大夏的覆灭和她的不识抬举。顾泠月从不理会,要么闭目养神,要么对着窗棂上的木条发呆,把隐月阁的联络暗号和顾暖阳可能用到的计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偶尔,她能听见远处传来琴声,有时是《归雁曲》,有时是些她没听过的靡靡之音。她知道,那是顾暖阳在“侍奉”叶辰景。每一次琴声响起,她的心就揪紧一分,直到琴声停了,才敢缓缓松口气。

      第五天夜里,她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

      是从房梁上传来的,像有老鼠在跑。她屏住呼吸,握紧了那根银簪,银簪磨尖了,能当武器用。

      响动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头顶的房梁上。她猛地抬头,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月光,看见一个黑影蜷缩在梁上,身形瘦小,像只猫。

      黑影似乎也没想到她醒着,僵了一下,随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梁上轻巧地跳了下来。

      是个穿着夜行衣的少年,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正警惕地打量着她。

      “你是谁?” 顾泠月压低声音问。

      少年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到她面前。玉佩是暖白色的,上面刻着被云彩遮蔽的月亮——是隐月阁的信物。

      顾泠月的心落了地,接过玉佩:“是顾暖阳让你来的?”

      少年点了点头,终于开口,声音清脆如童声:“阁主说,初七夜里,会有场大火,您跟着烟走,到宫墙东南角,有人接您。”

      “大火?” 顾泠月皱眉,“他想做什么?” 纵火太冒险,一旦被发现,以叶辰景的性子,定会严惩。

      少年摇摇头:“阁主没说,只让我带句话——‘姐姐放心,我有分寸’。”

      又是这句话。顾泠月心里又气又急,却也明白,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我知道了。” 她将玉佩还给少年,“告诉你们阁主,按原计划行事,不必担心我。”

      少年接过玉佩,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转身跃上房梁,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轻微的响动,很快便被夜色吞没。

      阁楼里重归寂静。顾泠月坐在床沿,望着窗棂外的夜空。星星很少,只有几颗亮的,像顾暖阳小时候画在纸上的萤火虫。

      她忽然想起他五岁那年,发了场高烧,昏迷了三天三夜,太医都说没救了。她守在他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一遍遍地给他唱《归雁曲》。第四天清晨,他醒了,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说:“姐姐,我听见雁叫了,它们说,会带我们回家。”

      那时的他,还是个会把“回家”挂在嘴边的孩子。

      而现在,他要在敌人的巢穴里,放一场火,为她铺一条逃生的路。

      顾泠月捂住脸,指缝间渗出温热的泪。她这个姐姐,当得真失败。

      第七天很快就到了。

      一整天,阁楼外都异常安静,连老太监送馊食时都没多骂一句,只是眼神古怪地看了她好几眼。顾泠月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入夜后,她吹灭了桌上的油灯,坐在黑暗里,握着那截木簪,静静等待。

      约莫三更天,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是西边的方向,离她这座阁楼不远,像是……承乾宫的位置!

      顾泠月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疯了?竟然在承乾宫放火?

      几乎是同时,阁楼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士兵冲进来,神色慌张:“快走!宫里走水了!陛下让把所有囚犯都转移到西偏院!”

      顾泠月没有动,冷冷地看着他。

      士兵急了,上来拽她:“磨蹭什么!想被烧死吗。”

      她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被他拉着往外跑。

      外面已是一片混乱。宫女太监们提着水桶四处奔走,士兵们大声吆喝着维持秩序,火光中,每个人的脸都显得扭曲而惊恐。顾泠月被裹挟在人群里,眼睛却死死盯着西边的火光——那是承乾宫的方向,顾暖阳还在那里!

      “往这边走!” 押解她的士兵拽着她拐进一条小路。

      这条路偏僻,少有人走,路边的矮墙后,忽然窜出一个黑影,捂住士兵的嘴,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他。

      是之前那个穿夜行衣的少年。

      “跟我来!” 少年拉着她,往宫墙的方向跑。

      “等等!” 顾泠月挣脱他的手,“承乾宫那边……”

      “阁主没事!” 少年急道,“火是他自己放的,早就躲起来了!”他说,“您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顾泠月望着那片火光,咬了咬牙,跟着少年跑起来。

      风声在耳边呼啸,火光在身后跳动,像一头追逐着猎物的巨兽。她不知道顾暖阳用了什么法子,能在放火烧了承乾宫后全身而退;也不知道他接下来要面对怎样的盘问和怀疑。

      她只知道,她必须走。

      为了他放的这场火,为了他藏在温顺底下的锋芒,为了他们里应外合的约定。

      宫墙越来越近,东南角的阴影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少年掀开帘子:“快上车!”

      顾泠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火光,承乾宫的方向,琴声早已停了。

      她弯腰钻进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泪水终于决堤。

      “驾!” 车夫扬鞭,马车驶离了驪国皇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车厢摇晃,顾泠月攥紧了那枚银哨,指尖冰凉。

      顾暖阳,等着我。

      姐姐这就去搬救兵。

      我们说好的,里应外合。

      谁也不准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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