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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姐弟同俘 沦为阶下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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驪国的囚车在暮色中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顾泠月靠在车壁上,左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染红了粗麻囚衣。她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鎏金的飞檐在残阳下泛着冷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冷冷注视着她这个阶下囚。
不远处的另一辆囚车里,顾暖阳蜷缩在角落。月白锦袍上沾着尘土,却依旧干净得刺眼。他没有哭,也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坐着,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唯有那双桃花眼,亮得惊人,正透过囚车的栅栏,望向顾泠月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泠月看见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别冲动。他在说。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冲动?从城破的那一刻起,她的理智就已经碎成了齑粉。可看着弟弟那双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睛,她又硬生生压下了翻涌的怒火。
十八年的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他一皱眉,她就知道他渴了;他一咳嗽,她就知道该添衣了;他现在摇头,她就知道,不能乱来。
囚车驶进一道侧门,停在一座破败的院落前。这里曾是大夏的行宫,如今成了驪国关押要犯的地方。墙角的杂草有半人高,蛛网挂满了残破的窗棂,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早已不见昔日景色。
“下来!” 刀疤脸粗暴地打开囚车门,伸手去拽顾泠月。
顾泠月避开他的手,自己跳下车,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后背的伤口被牵扯着,疼得她闷哼一声。
“姐姐!” 顾暖阳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慌乱。
“老实点!” 押着顾暖阳的士兵推了他一把,他本就体弱,被推得直接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住手!” 顾泠月猛地回头,眼神像淬了冰,“不准碰他!”
“哟,还挺护着这病秧子。” 刀疤脸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故意用靴尖碾过顾暖阳刚才跪倒的地方,“可惜啊,从今天起,你们姐弟俩的命,都攥在我们陛下手里。他想让谁活,谁才能活。”
顾暖阳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袍角的尘土,仿佛刚才被推搡的不是他。他走到顾泠月身边,轻声说:“姐姐,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顾泠月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想起昨夜他在紫宸殿说的话——“现在该换我了”。
原来他说的“换”,是这样的换法。换她做那把能出鞘的刀,换他做那枚藏在暗处的饵。
“带进去。” 刀疤脸挥了挥手。
两个士兵上前,分别押住顾泠月和顾暖阳,往院落深处走去。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出现两排低矮的牢房,铁栏杆上锈迹斑斑,里面隐约能看见蜷缩的人影——都是被俘的大夏宗室和官员。
“哐当”一声,顾泠月被推进最左边的牢房。铁锁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刺耳。
“姐姐!” 顾暖阳被押向隔壁的牢房,他挣扎着回头,眼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慌乱,“姐姐!”
“我没事。” 顾泠月隔着栏杆望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照顾好自己。”
顾暖阳被推进牢房,铁锁落下。两扇牢门,只隔着三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士兵们都走了,只剩下两个看守守在院门口,百无聊赖地擦拭着兵器。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牢房的小窗,洒下一地斑驳。顾泠月坐在冰冷的稻草上,背靠着墙壁,闭目养神。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如今的处境。
“姐姐。” 隔壁传来顾暖阳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嗯?”
“你伤口疼吗?”
“不疼。” 顾泠月撒谎。
沉默了片刻,顾暖阳又说:“我听见他们说了,明天……叶辰景要见我们。”
顾泠月睁开眼。来了。
叶辰景不会一直把他们关着。他灭了大夏,擒了“太子”和真太子,必然要做点什么,来彰显他的“赫赫战功”,来羞辱他们这对亡国的姐弟。
“见就见。” 顾泠月语气平淡,“他还能吃了我不成?”
“他或许不会吃了你,但他会……” 顾暖阳的声音顿住了,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两人都懂。
叶辰景好男色,这在诸国之间不是秘密。他灭了一个国家,俘获了两位身份尊贵的“战利品”,其中一个还是声名在外的“病弱美太子”……他会做什么,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顾暖阳,” 顾泠月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警告你,明天见了他,不准……”
“不准什么?” 顾暖阳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自嘲,“不准我给他请安?不准我给他磕头?还是不准我……像个宠物一样,讨他欢心?”
“顾暖阳!”
“姐姐,”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听着。明天见了叶辰景,你要做你自己——那个刚烈、骄傲、宁死不屈的‘太子’。你要让他觉得,留着你是个麻烦,杀了你又可惜。”
“而我,” 他顿了顿,月光透过小窗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我要让他觉得,我很乖,很听话,很有用。”
顾泠月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甚至可能是唯一的办法。可看着他平静地说出“讨他欢心”这四个字,她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
“我不准。”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太子,我去见他。你就在这里待着,哪里也不准去。”
“姐姐,你还没明白吗?” 顾暖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是‘太子’,是大夏的象征。叶辰景留着你,是为了羞辱大夏。可我不一样,我只是个病弱的、没用的真太子。对他来说,我最大的价值,就是……让你难受。”
他说得太冷静了,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正是这份冷静,让顾泠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个她护了十八年的弟弟,这个连风都吹不得的小可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我不会让你那么做的。” 顾泠月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拦不住我。” 顾暖阳轻轻说,“就像这十二年,我拦不住你替我穿太子的袍一样。”
夜色更深了。院门口的看守换了岗,打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咚——咚——”,两下,已是二更天。
顾泠月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隔壁的牢房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知道顾暖阳也没睡,他总是这样,越是大事临头,越能沉得住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敲击墙壁。
笃,笃笃。
是他们小时候约定的暗号。一长两短,意思是“我想你了”。
顾泠月的心一软,也抬手敲了敲墙壁,两短一长——“我也想你了”。
墙的另一边安静了片刻,又传来敲击声,这次是三短——“别怕”。
顾泠月闭上眼,一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怕自己受辱,不怕刀山火海,她怕的是,这个弟弟会把自己彻底搭进去。
天快亮的时候,顾泠月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又回到了紫宸殿,父皇坐在龙椅上,笑着对她说:“月儿,你看,暖阳长大了,能替你分忧了。” 她回头,看见顾暖阳穿着一身明黄的太子袍,站在她身后,朝她笑得温柔。
可下一秒,太子袍就变成了囚衣,顾暖阳的笑容也变成了血,顺着嘴角一点点往下淌……
“暖阳!” 顾泠月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衣衫。
“我在。” 隔壁传来顾暖阳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很安稳。
顾泠月松了口气,靠在墙壁上,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天亮了。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是刀疤脸带着几个士兵来了。
“出来!” 刀疤脸打开顾泠月的牢门,“陛下要见你们。”
顾泠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挺直了脊背。即使穿着囚衣,即使满身伤痕,那股属于“太子”的气势,依旧未减。
隔壁的牢门也开了,顾暖阳走了出来。他比昨天更苍白了些,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但他的眼神很亮,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走吧。” 他对顾泠月说,语气轻松得像要去赴一场宴。
顾泠月看着他,忽然觉得,或许她一直都低估了这个弟弟。他不是温室里的花,他是长在悬崖上的藤,看似柔弱,却能在绝境里,缠得人生疼。
两人被士兵押着,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前。宫殿的匾额上写着“承乾宫”三个大字,是用黄金镶嵌的,刺眼得很。
殿内传来丝竹之声,还有男女的调笑声。
刀疤脸示意士兵在外等候,自己带着顾泠月和顾暖阳走了进去。
殿内熏香袅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叶辰景斜倚在榻上,穿着一身紫色龙袍,面容俊美,却带着一股邪气。他怀里搂着一个男宠,正喂他喝酒。周围站着几个宫女太监,大气都不敢喘。
听见脚步声,叶辰景抬眼望过来,目光在顾泠月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了顾暖阳身上,眼睛一亮。
“这就是大夏的真太子?” 他放下酒杯,语气带着玩味,“果然是个美人胚子,比传闻中还好看。”
顾暖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看起来像只受惊的小鹿。
顾泠月心头火起,刚想开口,却被顾暖阳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他在示意她,别说话。
“陛下。” 顾暖阳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亡国之人,不敢称‘太子’。”
这一声“陛下”,喊得既恭敬又带着几分怯意,正好搔在了叶辰景的痒处。
叶辰景笑了:“哦?那你想称什么?”
顾暖阳抬起头,直视着叶辰景的眼睛,眼神清澈又带着几分迷茫:“……任凭陛下吩咐。”
他的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叶辰景有些晃神。但也只是一瞬,叶辰景眼底的玩味更浓了:“听说,你姐姐替你当了十几年太子?”
“是。” 顾暖阳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姐姐待我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啊……” 叶辰景拖长了语调,目光在顾泠月和顾暖阳之间来回扫视,“那如果朕让你做一件事,能换你姐姐活命,你做吗?”
顾泠月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厉声喝道:“顾暖阳!不准答应!”
顾暖阳没有理她,只是望着叶辰景,眼神坚定:“只要能换姐姐活命,臣……万死不辞。”
“好!” 叶辰景拍了拍手,从榻上站起来,走到顾暖阳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那你就留下,做朕的人。”
空气瞬间凝固了。
顾泠月浑身冰冷,像掉进了冰窖。她看着叶辰景那只放在顾暖阳下巴上的手,看着顾暖阳微微颤抖却没有躲开的身体,看着周围人或同情或嘲讽的目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叶辰景!你敢!” 她猛地挣脱士兵的束缚,扑向叶辰景,“我杀了你!”
可她刚冲出去两步,就被士兵死死按住了。
“姐姐!” 顾暖阳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别冲动!”
他转向叶辰景,脸上露出哀求的神色:“陛下,求您放过姐姐。臣……臣愿意留下。”
叶辰景看着顾暖阳,又看了看状若疯癫的顾泠月,忽然笑了:“有意思。一个刚烈如火,一个柔顺似水。不愧是姐弟。”
他松开顾暖阳的下巴,对士兵说:“把‘太子殿下’带下去,好好‘招待’。”
“至于你,” 他又看向顾暖阳,笑得意味深长,“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
顾泠月被士兵拖拽着往外走,她挣扎着回头,看见顾暖阳站在原地,望着她的方向,眼神平静得让她心惊。
在被拖出殿门的那一刻,她听见顾暖阳对叶辰景说:“陛下,臣……会弹曲子。臣想为陛下弹一曲,谢陛下不杀之恩。”
顾泠月闭上眼,一行清泪滑落。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弟弟,真的要开始他的“表演”了。而她,必须忍住所有的疼,所有的恨,去做她该做的事。
姐弟同俘,却要走上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一条在明,刀光剑影;一条在暗,步步惊心。
但她信他。
就像这十八年,他信她一样。
承乾宫的大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丝竹声和调笑声。顾泠月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叶辰景,我定要报今日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