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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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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先走来的男子,冠带整齐,宽袍广袖,身姿挺拔,面若桃花.行若春风,唇红齿白,俊朗不凡。他优雅的掀袍下跪,嗓音清越,一气呵成。我呆呆的看着那益发成熟的面容,脑海中想象了无数次的会面,竟发生在这样的内堂之中。
王朗也注意到了我,只见他粲然一笑,做了个口型:“白痴!”
我突然觉得刚才的好印象瞬间灰飞烟灭了……半年不见,还真是,死性不改。
皇帝似乎十分器重他:“王卿家,你来看看这地图。对于现在的形势,你以为如何?”
哥哥应了一声,当下便走到御案前,修长的指尖压住了图上的坐标,细细比对起来。良久,他抬起头道:“有阴山这到天然屏障,羌人打是打不过来的,只是阴山以北的广大地区都为广阔的草原,是羌人世代居住的地方,我们打也是打不过去。”
谢寒江闻言,冷冷道:“可是我军已将他们团团围住,这胜利只是早晚的事了。”
哥哥到不以为意:“哦?谢将军当真以为能全歼蛮夷吗?我看这地形,适合羌人骑兵作战,我军多步卒,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呢?再者,阴山以北本就是羌人聚居地,这里的老百姓当然是帮自己的族类了,综上只有两点,我军必不能胜!”
谢寒江胸口急剧起伏,杀气浓烈。好一会儿,只听得他道:“王朗,我会让你收回你今天所说的话的!”
楚暮云此时在一旁和我咬耳朵:“小宸儿,你怎么看?”
我想了想,压低了声音:“我觉得王朗说得对。看不出那小子还有点才,寒江这次只怕会输。”
我说完,只见楚暮云面色青红紫白什么颜色都有,媚眼如丝,直看得我发毛。半晌,他斜着眼睛:“寒江寒江,叫得倒亲热,那沈大才女,也是这样叫的吧。”
我看着他,笑的花枝乱颤。趁他愣神,狠狠一脚踩在他的皂靴上:“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识相的就别在姑奶奶面前提那个人!”
楚暮云咬紧下唇,疼的七荤八素。大眼睛里满是委屈,泪光闪闪的与我深情对望,两人眼神在空中打了N场架。
不远处谢寒江冷眼旁观,双瞳益发幽深。
这场论战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宫娥们盈盈点上蜡烛,御膳房的内侍也奉命端来了晚膳。迟来的晚餐大家谁都吃的不快,一时间文华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可以听见。
我没有同桌共餐的资格,只得随侍在侧。
哥哥坐在对面,只见他奇怪的看了我一眼,猛的起身拜道:“求皇上让王女官出宫!”
那边皇帝淡淡放了碗筷:“王女官年未满25,依祖制不得出宫。”
哥哥还欲央求,皇帝一摆手:“王卿莫急,朕并未说不让她出宫啊。只是准她回去探亲3个月,时间到了就得回来。”
对于这样的结果,哥哥很犹豫。我当即跪下:“王宸谢陛下恩典。”
真的,我已经很满足了。
当晚我就在楚暮云“依依不舍”的目送中离开了洛阳,马车行驶在官道上,伴着无尽的夜色和道路两旁星星点点的灯火,是我久违了的自由。哥哥王朗就这样侧靠着坐垫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静静的看着窗外。没有了那不羁与嬉笑,这样的哥哥静谧的让人心疼。他突然开口,嗓音低沉:“宸儿,我在想,当初要你离开谢寒江,送你进宫,是不是错了?”
我回头,对他笑笑:“王朗你怎么这么想呢,这一切不过是事情发展所必然的结果罢了。”
他笑,低下头来,仿佛自言自语:“是必然的结果么?还是我,亲手,将你推进了深渊呢?”说着说着,以手掩面,有水从指缝中滑落。
我转头,再不忍心看他。
远处有“嘚嘚”的马蹄声传来,我正疑惑这晚上哪来的马时,一道马鞭挡在车前:“停车!”
一只带着薄茧的修长的手掀开门帘,黑夜中我只记得那凤眸中灿烂的风华,令人不敢逼视。谢寒江攥住我道:“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
猛的另一只手扯住我的衣袖,哥哥愠怒:“谢将军有话不能在这说么?我与小妹还赶着回家。”
谢寒江定定的看向我,我心中挣扎不已,终还是垂下眼眸:“哥哥说的是,奴婢与谢将军应该并无什么话可说。”
他一怔,攥住我的手渐渐加重力道,仿佛要生生捏碎我,我痛呼:“谢寒江你给我放手!你难道又想弄伤我的手么!”
四野寂静无声,那男子身上犹带着长途远征后的疲惫,他慢慢松开了手,执鞭的玉指握紧马鞭,淡淡道:“谢某打扰了,望姑娘原谅。”而后马儿一声长嘶,载着主人奔进无边夜色中。我就着马车旁微弱的灯笼光,依稀可见那马儿的身形,竟是小黑。
马不停蹄的赶了七天,我终于回到了乌衣巷。
两年多不见,巷口的石狮子仍是原来的样子,庄严,威武,肃穆。任凭风吹雨打,岁月流年,沧海桑田间还是执着的守着这百年来的光辉与荣耀。青石板的路有着典型的属于江南的细腻风格,上面斑驳的青苔仍留有我小时摔跤的记忆,那时我常与王朗自这牵手走过,铃铛般的笑声洒了一路。多年后我出嫁时仍是走的这条路,镶金琉璃的花嫁自秣陵城中堂皇的抬过,再从巷子的另一边进入谢家,我还记得街边尽是熟悉的风景,欢笑的人群。而今时过境迁,我再以宫廷女官的身份回到乌衣巷,却什么都不一样了。
王谢两家虽是乌衣巷中的大户,可也谨守着那些先人们留下的古老礼节:家门是不能相对开着的;平日里见面,无论交情与否,总是要互相问好;节日里也要互相邀请;红白喜宴也要告知对方……虽然久在官场,彼此怨隙丛生,一度闹得不可开交。然而骨子里仍是文人儒士的做派,礼貌而潇洒。
我与哥哥进门时,娘已经在等候了。见到我,还未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照例是先去拜见族长,花白胡须的他是先帝时的左相,一脉三枝,个个都位极人臣。我的父亲便是他的长子,官至尚书令,后又与沈默平同为丞相,低他半品,为右相;我的二叔,以京兆尹的身份在位15年,后担刑部尚书;三叔是战功赫赫的车骑大将军,蛮夷无不惧他;除此之外,旁系的子孙,也多在朝为官,这样恢宏的背景,无怪乎楚暮云曾酸不溜秋的说朝廷是我家开的。
忙活了大半天,待一切完毕时已是深夜了。前厅的聚会还自热闹不休,我与王朗早已头重脚轻,恨不能睡他个天昏地暗才好。我穿过喧闹的人群,走至前院才能深深的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抬起头,初冬的夜空总不如夏季那般明朗,瞭若星辰。银河如浅灰的缎带,好整以暇的隔着牛郎织女,深蓝的穹窿下,天地无限广袤。我此时不知爬上了庭院中哪一棵槐树,像小时一样,背靠着树干,脚踩着枝桠,独自看着天空。我很想知道,长孙珉究竟如何了,阴山的冬天也如酒泉一样寒彻透骨吗?我也很想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写信给我,如以往一样。然而,我更想知道,那夜谢寒江奔袭千里来与我告别,到底想对我说些什么?可是没有办法呢,我毫不留情的拒绝了他的关心,就如以前他无数次的拒绝我一样。爱之深,恨之切。
我将手摸索进腰间,那里系着12年前得来的玉佩。对着天光,它淡淡的透着寒意,周身流转着沁人心脾的清凉,温润华贵。这12年间我也曾无数次的想起那年的初遇,那个生了一副好皮相的男孩,跨过遥远的时空,时常出现在我的梦中。这些年我随他一同长大,不知今时今日我若见到,可还会认得?或许他也不认得我了吧。两年前我为人妇,出府尚且不便,怎么可能远到大明湖呢,而今我可以自由行动了,却错过了与他相见的唯一机会.这最后一味药,又是什么呢?
我被刺眼的阳光弄醒时,已经日上三竿了,根据王朗的血泪控诉,我昨晚不知不觉在树上睡着了,这厮恰好被父亲赶来找我,心中极为郁结,于是站在槐树下大喊我名字三声,我就这么在睡梦中被他的大嗓门震翻下来,又好死不死的垫在他身上,最后被濒临抓狂边缘的他扔回了房间。今早他就悲从中来的找我赔付药费,还口口声声指责我是妖孽转世,最后被我一脚踹出门,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看来我就是这么有本事。
掬起一把凉水洗了洗脸,我总算有些清醒了。梳妆丫头绿翘细细的替我拢发,定型。然而工序尚未过半,我就有些不耐了,随手抄起紫玉簪插在发间做个髻,镜中人大半青丝垂肩,素面朝天,绿翘掩了嘴吃吃的笑:“小姐可是嫁了人入了宫的人了,莫要再这样随意,惹外人笑话呢。”红袖边为我换衫边回绿翘道:“她若真这般注意形象,岂会被休被赶出宫咧?”绿翘更为佩服:“红袖说的是,这见过大世面,到底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呢。”一句话赞美的红袖倍感得意。
红袖啊红袖,虽然我将你丢下先行赶回来是很不仗义,可你也不能歪曲我在王府人心中的高大形象吧。什么叫“被休被赶出宫”,我被休那是谢老爷恼羞成怒下的牺牲品,出宫是皇帝老儿御准的探亲假好不好!做人要厚道啊!
真是懒得理她,我白了她一眼,自顾自的出门了。红袖吐吐舌头,乖乖跟了上来。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也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我还真就在回家的第二天出事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与红袖正逛着街,那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走在阔别两年的大街上,我的心情一片大好。正走着,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女的,拦住我,叉着腰指着我大声骂道:“贱人!”
请注意,现在正是买菜的高峰期,大街上挤满了各家的奴仆丫鬟;不仅如此,像我这样光明正大走出或溜出家门的小姐也相当的多,大多是带着贴身婢女以扇掩面在逛街;因此,这街上的纨绔子弟更加多,大都坐在茶楼貌似喝茶实则两眼紧盯这满街春光。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我居然被人指着鼻子骂贱人!我的那个火啊,“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首先,四下张望,没有发现王朗那厮以及他的狐朋狗友;再次,浏览一遍,没有发现相熟的人。至此,我可以放下一颗心的撒泼了。
我整了整衣领,拍了拍尘土,抹掉脸上的唾沫星子,不慌不忙的对那人说道:“沈大小姐好兴致,这么一大早的就来这大街上练功啊。”
她一愣,恶声恶气道:“练什么功,我听不懂!”
“哼,”我在心里冷笑一声,表面上仍笑得谄媚:“狮吼功啊。就是妇女最常用的那种绝招。沈小姐云英未嫁,那是一早就赶来对着满街男人练习么?”
到底是没出嫁的姑娘,脸皮薄,听见“男人”两字,沈茗心这才望一眼,只见酒楼茶馆的男人都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她的脸“唰”的就红了,连带着气势也低了下来。眼看着沈茗心脸红得可以烫熟鸡蛋了,我不禁在心里冷笑:没本事你学什么悍妇!这会儿弄巧成拙了吧,活该!
对面她给我一个怨恨的眼神,口里叫道:“你这么不知羞耻,怪不得寒江不要你!你在他那受了辱,就将气撒在我头上,连带着我也不好过,这事儿我跟你没完!”
我想也不想,一扬手狠狠甩了她一巴掌,眼见她惊惧的捂着红肿的半边脸,想起她刚才放肆的话,与跟在谢寒江后面时那一脸的温婉乖顺的模样判若两人,我这气就不打一处来:“到底是谁不知羞耻!谢寒江不要我?你去打听打听,我休了他那会儿你还在敦煌那破地方吃沙子呢!还有,谢寒江对你不好关我什么事,我用得着为你的凄惨结局买单吗!你一个没出嫁的闺女无名无分的跟在男人后面已经够丢脸的了,不要连着我一起趟这趟浑水!你跟我没完?哼哼,你给我滚,马上滚出秣陵,回你的江南去!”
一口气骂完我心中多年的委屈,真叫一个畅快啊!沈茗心大眼睛噙满泪水,恨恨的一跺脚,转身跑了。
我这边得意洋洋,懒懒道:“红袖,看茶!”
还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想我好歹在后宫安安顺顺过了两年,为皇后挡了不少明枪暗箭,虽不说彪炳史册,载入王家的族谱还是可以的嘛。当我屁颠屁颠的将这个提议给爹时,王右相口中的茶喷了我一脸。王朗更甚,趁人之危的好好训了我一个时辰,存心耽误我净面换衣,王右相在一旁听得是摇头晃脑,直夸什么“朗儿知礼贤达,类我,”
言归正传。话说我以悍制悍的完美行动震撼了整条泰安街,导致回来一路均行侧目礼,我面带微笑,昂首挺胸,牵着恨不得举个“我不认识这人”的牌子的红袖,招摇过市回家。左脚抬起正要迈门槛,爹爹那独有的嚎叫就从大厅轰炸过来,差点将我活活震出门去。我稳了稳心神,右手用力握紧……咦,红袖呢?“不讲义气的东西!”我咬牙切齿,大步往前走。
离厅门尚有十来步,只听得屋内沸反盈天:“哈哈哈哈……王朗,你是不知道你那个妹妹……哈哈,笑死我与尚枝了。”
闯进门去,只见李家公子正握着折扇笑得前俯后仰,弯腰做猴子状,旁边王朗一只衣袖被他抓住,面有愠色,边奋力扯衣袖边恼:“要死就快去,扯我衣服作甚!”
“哎,我说猴子。哦不,李公子”我弯腰施了一礼。
那姓李的一愣,直起身看了看我,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这次躺在地上是无论如何也起不来了。
哥哥懊恼地低咒一声,转身吩咐:“来人,扶李公子去客房休息,再找个大夫过来。”
我垂下眼睑,脑子里飞快的旋转,爹爹一把将茶杯拍在桌上:“说!今天又捅了什么乱子出来!”
我抬头,泪眼盈盈:“爹,女儿知道错了,请爹爹责罚。”
爹一窒,竟被我堵得好半天说不出来话来。他这次已经做好了我会顽抗到底的准备,只等着逮个机会好好教训教训我,没成想我认错态度如此良好,倒叫他不知如何是好了。“嘿嘿”我心里乐开了花,王朗在一旁嘴巴张得老大,口里可塞个鸡蛋了。一时之间,气氛诡异。
王朗那厮到底歹毒,恭恭敬敬的说道:“爹,小妹自小顽劣不堪,故犯错要从严惩治,绝不能轻饶。按家规应打20大板。”
我与爹同时脱口而出:“不可以!”
爹手里端着一杯新茶,正用茶盖轻轻撇去碎末,他头也不抬:“20大板打下去宸儿不得皮开肉绽啊,等会儿你娘又要跟我闹,说我打坏了她的宝贝女儿。你要我怎么跟夫人交代?罢了罢了,打20下手心,此事就算过去了。”
听说父母疼幺儿,此事果然不假啊。
当夜,王朗不无悲愤的对我说:“为什么你不早我两分钟出生,让我做你的弟弟呢。”我知道,那厮嫉妒的小心肝又在作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