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巷》燕雪漠

17、王谢记事：比翼连枝当日愿

　　深秋的凉意渐渐渗透进偌大的后宫，银杏叶雪花似的漫天飞洒，抬头，又是一个萧索的秋天呢。
　　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是什么时候，开始怀念起王宸的。
　　萧郎陌路，燕雀分飞，他和王宸，已整整两年没有见面。
　　记忆中那个骄纵蛮横的女子，总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所有人，这样不加掩饰甚至有些肆无忌惮的骄傲自负，他很不喜欢。
　　那种深入骨髓的家族标记牢牢的烙印在她的臂膀上，那种藐视一切，目空一切的自大。他，谢寒江，更喜欢温婉恭顺的女子，就这样，他在沈茗心的身上看见了记忆中的女孩的影子。两相携手，与子偕老，当他牵着沈茗心柔弱无骨的素手时，他如是想。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他渐渐的成熟，三年的磨砺削平了他所有的狂躁，大漠的风沙更给他添了几分男儿血性。征战牧马，狂歌豪饮，当他再一次醉倒在营帐中时，窗外繁星漫天，像极了女子的笑颜。
　　像谁呢？他拍了拍额头，那里越发的疼痛了。半梦半醒之间，有谁温柔的扶起他，“寒江哥哥，你还好吧？今日又是与哪个将士喝多了，茗儿等了好久哦。”
　　“茗儿？！茗儿是谁？”他苦笑，看来真是喝糊涂了，这时候，应该是，“谢寒江，你还没死吧！为什么又喝那么多？！我的话你听到哪个耳朵去了！”
　　王宸，真是噩梦一般的妖怪……
　　衣料悉悉索索的声音时远时近的灌进耳朵里，他咬牙摇了摇沉重的头，勉力清醒了一点，“茗儿，我今日就不去你那了，上官大人还在等我呢。”
　　沈茗心掩嘴轻笑，“寒江哥哥……可是上官大人送你回来的呢。”
　　他尴尬的干笑了两声，脑子里忽然有某种异样的情愫一闪而过，还来不及细想就朝地上栽了过去。
　　在倒地的一刹那，他微乎的想，“如果是王宸，会怎么回答呢？”
　　而今，他终于还是站在了大堂之上。换上许久不曾穿的寛袍广袖，玉冠束发，玉带流苏，他还是那个名动秣陵的谢公子，两年的时光，益发的光可鉴人。
　　此时的敦煌，早就飞雪满城了，洛阳的花却还在零碎的开着，真是十里不同天。
　　他迈着大步在长长的宫中一路小跑，衣带迎风，恍如谪仙。
　　远处好像是同样急急奔过来的女子，低着头小步的快走。他还来不及开口提醒，两人已撞到一起了。
　　怀中温暖的触感，熟悉的体香，还有耳边微微的轻喘，他的身体在第一时间代替他的脑子作出反应。
　　用力抱得更紧些，他抬头不让怀中人看出眼角眉梢的笑意，“夫人，第二次了。”
　　王宸几乎是慌乱的推开了他，他有些不悦，面色却还是一如平常。
　　“我已经被谢家休了。”她如是说。
　　他狠狠的看着眼前的王宸，还是那样的容貌，只是比之两年前要显得更加美丽清秀，她已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
　　原来如此啊，他看着眼前一脸平静的女子，记忆中那个沉不住气的王宸哪里去了……只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他就要失去控制了。
　　最后，他们就像所有的宫人与朝臣一样，礼貌的问安，客气的回礼，再安静的擦肩而过。
　　他无意识的按上那蓬勃跳动着的生命之源，原来心痛，是这样的。
　　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待回到行府，看着沈茗心一贯温婉的笑颜，看着与秣陵毫无二致的花草林木，看着来去不休的下人，这天地，真是寂寥得可怕……
　　沈茗心是个宜室宜家的女子，家世背景，容貌举止，无一不配；可他却怀念那个家世同样显赫却并不安分的王宸，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宫中的惊变，他略有耳闻，父亲提醒他这是一个好机会，谢贵妃很有可能取代皇后，再然后……他不敢再想，若是真是那样，他又该如何与王宸再见？第一次，他书房的灯亮了整夜，天明方熄。
　　再见到她时，是站在院子外的角落，看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丝红晕，看她与楚暮云旁若无人的打闹，看她撒娇般的与红袖说话，看她在无人时忽然静下来的悲伤……这样的女子，不管外在如何掩藏，内心的活力与坚强却从不曾改变半分，过去，如今，将来。
　　在楚暮云说王宸有寒疾时，站在门外的他，只觉得心在颤抖，怎么会？！不会的！
　　背着光，他慢慢搭上她的脉。一分一秒，似水流年。
　　深秋的阳光还是温暖的，他的心中却是冰雪覆盖，她真的有寒疾，只是这样微有凉意的秋天就盖上了驼毛毯,双手却仍是冷的像从冰河里捞上来的一样。
　　他深深仰头，不知多少次了，当他和沈茗心围炉篝火时，她和红袖还在阴冷的房中住着。
　　这一刻，他恨死了她咬牙坚持的模样，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不知是做了什么好梦，神态惬意安详。
　　只为印证心中最后的一个猜想，他犹豫良久，轻轻在她腰间摸索。
　　忽然，手触到一个带着体温的东西，慢慢抽出来，是一块玉。
　　温润的昆仑玉，带着温和的光华，很名贵，却也不是价值连城。
　　心中的什么东西轰然崩塌！
　　他还记得，这块玉，流光魅影的大明湖，夏花般明媚的笑颜，倔强的神情，十年之约……
　　骊山语罢清宵半……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玉，隐忍多年的泪水酣畅而下。十二年了，兜兜转转，各奔东西，他自年少时便紧紧追逐的梦想，他一直以来自以为是的判断，却原来，是老天开的一个玩笑。
　　沈茗心，那个一直被他看做是恋人的女子，却原来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的路人而已。
　　可是错已铸成啊，再多的是是非非，又能改变他和她的处境吗？
　　这一次，忘记所有的枷锁吧！
　　他用尽了全力将熟睡的女子揽在怀中，下巴顶在她的肩膀上，恨不得，自此地老天荒。
　　好久好久，怀中的人一直没有醒。
　　他细细看去，才发现她根本不是睡着了。哪有睡着的人，呼吸微弱的几乎下一刻就会停止呢？
　　他慌了！连忙将雄浑的内力源源不断的输进她体内，掌心对掌心，这一刻，他才清晰的感受到了脉搏的跳动，那种久远的情动，一点点复苏。
　　明早，以后，再相见时，他们还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各自在这广阔的天地间挣扎，痛苦或欢笑，喜悦或忧伤，会有另一个人来分享。从此之后，山高水远，天各一方。
　　命运，似乎从来没有对他开过一扇窗，从苏神医的儿子，王爷座上宾的幼子，到家道破落，父死母丧的乞丐，再到谢家的少爷，重回家世显赫，雕栏玉砌的生活；他的命运，一直是老天手里的玩笑，闲暇的宠物，只需一个翻云覆雨，便从山巅直直跌落谷底。
　　可是，谁说他不是命运的主宰呢？幼时喜欢的女子，明媒正娶的陪伴在自己身边，谢家上下，鼎力的支持，傲人的风姿，他的出生，仿佛是上天最满意的作品。
　　这么多年了，他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旅人，一直一直，不停地奔跑在路上，尘满面，鬓如霜。
　　不知何时，回头时，发现身边还有一个笑意盈盈的女子，霸道骄横又纯粹坚强。
　　修长的手指生生握紧了身后的围栏，他是如何错过了王宸的？为什么想不起来……记忆的碎片里只留着片语只言，雪泥鸿爪。
　　比翼连枝呵……就这样，谎言轻易地破碎。
　　他们已走得太远，而今这样天各一方，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怀中的女子身体渐渐暖了起来，呼吸声也不似刚才那般虚弱了。
　　他松了一口气。
　　比翼连枝……到了这个地步，真只是，当日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