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幕然 ...

  •   一路走来,风餐露宿尚不足以形容我的凄惨处境,对此,苏幕然是很有意见的。尽管他一天到晚遮着半张脸,我也知道他对我的悲愤抱怨多么气愤。
      我们一行人,坐的马车,没什么特别,只不过是纯楠木打造而已,连个裂缝都没有,但,那又怎么样,黑漆嘛乌的难看死了。车里垫的是上好的白虎皮,摸上去暖烘烘的像体温,但,那又怎么样,还不是只能拿来当被子用。茶具是纯银打造,泡的是冻顶乌龙,苏幕然常会慵懒的小口啜着,再猫儿似的对我性感的笑,我常在想,他若摘下面具弄不好又是一风华绝代的美人,但,那又怎么样,用银壶泡茶?嘿嘿,乡巴佬。我们若睡客栈,睡的都是上等房,小二还会殷勤的为你提来热水,但,那又怎么样,苏幕然借口怕我逃跑,公然站在屏风后面偷窥(据他说是监视),少不得我又要和他惊天动地的干一架,最后才赶鸡似的将一脸通红的他赶出去。不过,光这些并不是我苦难的根本。放眼周围,苏幕然一介翩翩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莫青一典型的呆头鹅,每日不是赶车就是扒火堆。于是,这洗衣做饭的重任,就落到了我……与飞天的身上。
      我很委屈,为什么被他挟持还得帮他干活呢?某日追着他问了半天,苏幕然貌似伤脑筋的想了很久,突然眼睛闪闪发亮,一把抓住我的手:“因为你是女人啊!”
      我无语。这个,可以算答案么?
      所以,当我们又因为不明原因要宿在荒野时,我和飞天有志一同的走到溪边拿起棒槌开始捣衣,正洗的无比愤恨,“噗通”一声,一颗石子掉进了水里。飞天默不作声,继续勤勤恳恳的敲打,只是这力道,乖乖,重的可以啊。我则好脾气的直起身子,冲那不远处盘腿坐在石头上的微微一笑。苏幕然一怔,随即咧嘴一笑,唇红齿白,眉眼弯弯,仿佛整个天地都生动起来。下一刻,他便听到“撕”的一声,飞身过来抱住我,猫眼满是委屈的泪水:“别撕啊,这是第八件了,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件。”
      我望着手里整齐对称的……嗯,一手一半的衣裳,无辜的眨眼:“我不是故意的,刚才被那颗小石子吓到了。”
      苏幕然的表情更可怜了,一脸的欲哭无泪,面具遮都遮不住。半晌,他俏指一点:“袖袖真是顽皮呢,就罚你将这衣服缝起来吧。”
      我登时就一脚踹过去:“笨蛋!我不会缝衣!”
      他身子灵巧一闪,那身段,当真柔弱无骨。只见他足见轻点已飘出几丈远,该死的笑声却在我耳边荡啊荡:“红红,你是怎么嫁出去的呢?”
      我今日才知,那妖孽说做我夫君可怜是怎么一回事了。
      月上柳梢头,人约……篝火后。我们四个席地而坐,围着那堆旺盛的火烤山鸡。傍晚时分苏幕然那妖孽飘飘悠悠的回来了,我狠话还没放出,他倒是袖手一甩,“啪”的射出暗器,“苏幕然!”我堪堪避过,回身一看,嗯?竟是一根竹签,猛的两只张牙舞爪活蹦乱跳的山鸡就砸在我头上。怒目而视,我没看错吧!苏幕然下半张脸居然红了,猫眼冲着我眨呀眨,突地背过身去娇羞道:“哎呀,红红不要那样看着人家嘛。”
      我……懒得理他。
      “公子,我们离西北还有多远?”飞天微叹一口气,伸出了那被“百般蹂躏”的纤纤玉手,放在火上烤了烤。
      苏幕然难得的收起嬉皮与笑脸,正经的说:“大约还有月余。”
      “什么!还有月余?能不能快点?”我大骇。
      “红姑娘,我们已经很赶了,只是不能走官道,又要处处小心,我们已是很疲惫了。”莫青十分难得的开口。
      什么红姑娘,听得我浑身鸡皮疙瘩起了又掉,我见那呆头鹅又一副陶醉的神态盯着那堆火,不得不感叹真是一群怪人,只有飞天还正常些。正出神,飞天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酝酿许久道:“不如我俩私奔吧,这样可以快些到。”
      我眼角抽搐,为什么,要用“私奔”这个词呢……
      一入夜,苏幕然便扯着我心急火燎的往车里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不是去救火就是去挖金子,只有我知道,那妖孽又要听我讲故事了。
      才刚进去,就见苏幕然急急惶惶的整理坐榻,尔后对我招招手:“红红过来,这边坐。”表情纯真,语气童稚,像个孩子。
      车又开始行驶了,我舒服的倚在软垫上,懒懒的问:“上回讲到哪了?”
      “哦。说到你进宫了,红红和你夫君那段好有意思,多给我讲讲吧。”
      “我进宫后……”思绪开始飘回到两年多前。我进宫不过十天就被德妃罚跪,为了一些莫须有的理由,我跪在耽蝉宫外的石阶上,德妃优雅的坐在椅子上对我轻蔑的笑,过往的宫人在我后面指指点点,我兀自不言,只低着头。那天阳光浓烈,洛阳又极干燥,我一天滴水未进,只觉得身上的血液都无法流动了。皇后经过几次,看了看我,却又走远了。抬起头正对上德妃那张狂的眼神,我心里那一刻真是恨死谢寒江了,只觉得他冷漠阴狠,害得我不得不呆在这充满暗战的地方,生生逼我上了绝路。
      后来我被人一路抬回长信宫,皇后衣不解带的亲自照顾我,满眼的心疼,轻轻抚上我干裂的嘴唇:“宸儿啊,姐姐没用,保护不了你。”
      我望着她的脸,就好像和谢寒江的脸重叠了。我后来谁都不恨了,每个人都有苦衷,都有无能为力的时候,谢寒江也无法幸免。
      再后来,我敛起那无法无天的性子,努力地学习宫中的规矩,楚暮云也开始渐渐的帮助我,我的日子也就好过起来。及至后来,德妃见了我,满脸的尴尬与慌张,我低头行礼,微笑着走过。
      只是无数次冰轮悬挂在夜空时,我都会站在长信宫的屋檐下,望着那燕雀回巢,等着那万籁俱寂的时刻。只有那时,我才觉得还是那个无理取闹的自己,还是那个心无城府胸无大志的笨蛋,坐在谢府的花园里,望眼欲穿的盼着那个避我不及的人回来。可惜现在我身处宫廷,谢寒江也不要我了,就连那样难捱的日子,也回不来了。身后的路掩在浓雾中,一眼望不到尽头……
      身后传来轻微的风声,好似无奈的叹息。苏幕然以手抚了抚额角,低低道:“宫中,果然是这样可怕么?”
      我揉了揉眼睛:“其实也没有。在宫中的,不过是些可怜人,争来抢去的,只是冰冷的权力。”
      “哦?”他忽的笑出声来,“你不也是那争权夺利的人之一么?”
      我一愣,那厮却继续平静的说道:“王家的人,为权利而生。自前朝以来,便不择手段的排除异己,你的姐姐王惠,就是这样在深宫之中虚抛年华。而你……”他忽然看向我,眼中光华让人不敢逼视,语气冰冷:“连婚姻也可以牺牲,为了那个最后出卖你的父亲。”
      车外寒风凛冽,我却觉得浑身热得仿佛要沸腾。书房外听到的话一遍遍在脑中回想,我不由得又想起了与谢寒江的相遇,那些看似零落的记忆碎片慢慢在脑海中拼成图,我的耳边好像又想起了父亲那伤感的叹息,那里面,可有悔恨?
      我静静的看着窗外纷扬的雪花,身后苏幕然好久都寂然无声。年关将近,各家各户都在准备着过年的物件,沿途偶有几户零落的人家,也都挂起了红灯笼。往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和哥哥流连在巷外的大街上,收集各种好玩的物件,即使后来进了宫,也忙碌在各处布置安排。而今,在这天寒地冻的荒原上,车内燃着红泥火炉,银质酒壶咕咕的沸腾着大半壶上好的女儿红,而身后不远处,那男子戴着精致的银面具,修长的手指微微收拢,淡然的靠着车厢闭目养神,映着微红的火光,面容波光流转,人面如画。
      我最后还是沉沉睡去,梦里依稀听到飞天优雅恭谨的声音:“十日之内可到达酒泉。”
      下半夜,马车突然猛的刹住,我猝不及防,重重的被抛起又狠狠的撞在车梁上,疼的直流眼泪。再一看,这正是当初苏幕然靠着的地方,而今斗篷的余温犹在,他却不在车内。我蹒跚的爬到了车的另一边,只听得外面喊杀声震天,还伴有簌簌箭羽的破空声,在这样危急的时刻,我是不是该出去助阵?可惜,我不会武功,也不想找死,所以我满脑子就一个念头:“逃!”
      思索再三,我果断的将白虎皮扔出车外,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而过,我已从车窗翻出车外,再看时,白虎皮已被数支毒箭支棱棱的钉在车门的地上。
      今夜无月,四野只看得见火把的微光,四周一片混乱,我穿梭在茫茫雪地里,身后有谁在大声的叫着。我充耳不闻,只觉得心中的恐惧又死灰复燃,在这样开阔的雪夜,身边没有一个可以帮助的人,我只有不停的往前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前方不远处有炊烟袅袅,那青烟来自于村庄,我不由得喜极而泣,便更加奋力的跑过去。等终于到达时,我才发现,这村子已经没有人了。房屋还在燃烧着,村门大开,整个村庄显得格外死寂,我在村里一路走下去,见到了无数被砸坏的家什,还在最后一个空旷的场院里,见到了无数的尸体……
      火还在熊熊燃烧,那堆得如山高的尸体,个个血污满面,衬出我此时死一般寂静的心。我竟忘了害怕,一步步挪了过去。走近后才发现,这些人一个个围着兽皮,身材高大,地上还有散落的武器,均是刀戟,叉一类,还有那典型的皮质水袋,我可以毫不犹豫的确定,这是羌族的尸体。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雪花在我身上薄薄的覆盖了一层,这个不知名的村子,这样血腥的相见,让我又想起了昨夜的逃难,让我可怜起那些造反的游牧民族。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如果可以,谁愿意卑微屈膝的活着呢?只怕这样仍无法保住性命。我更深切的觉得,这样的乱世是悲哀的,而我们这些注定为权利而亡的人,更是悲切的;大姐如此,王朗如此,我如此,谢寒江如此,长孙珉如此,王谢更是如此。只等着长剑划过头颅时,或许才是解脱。但我不想死,不管多么艰难,我都想活下去。
      我就这样,坐在雪地之中,翻检出一个半旧的陶瓷碗,就着燃烧的木梁,化了一碗雪水,大口的喝了起来。整夜的奔波,已经耗尽我的体力,于是我又寻了一处空室,席地而卧。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已经月上中天了,四周万籁俱寂,月光透着窗棂洒了进来,这样静好的时刻。我从地上坐起,走到屋外,借着柔光辨了来时的路,就匆匆的向北赶去,我总觉得,昨夜那群人很可能是王谢两家的暗卫,尽管我只依稀见到乌衣武士,可很奇怪的,这个想法总是在我脑海盘旋,毕竟,我对他们太熟悉了。而今,只有找到长孙珉,一切才可能了结。
      这里已经处于西北,夜晚寒风肆虐,又山高路陡,山路间总有些窸窸窣窣的响声,寒夜听来,让人发颤。我几次险些摔下悬崖,幸好死死拽住树枝,这才堪堪又爬了上来。远方黑漆漆的森林里,突然火光亮起。
      我掩在浓密的枝叶中,看见无数火把如火龙蜿蜒在林间,为首的男子黑色劲装,黑布蒙面,只有腰间的佩剑寒光闪闪。
      我一眼便认出,那是王朗的流光。
      来不及多想,我正欲冲出去,衣襟已被人拽住,那声音慵懒里带着些森冷的寒意:“红红,事还没办完,你这是想去哪里?”
      还来不及回答,那边已有人听到响动,呵斥道:“谁在那里!”
      几乎是不慌不忙的,一只狸子悠悠晃过。身后的人淡淡舒了一口气,我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开口就叫:“王……”
      淡淡的腥味在嘴里弥散开来,待大部人马走过,苏幕然才抽出了手,虎口处鲜血涌出,映着一排深深的牙印。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俯视我,背着光看不见他的表情,他摇了摇头,而后决然的转身走去。我顿了顿,也向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不过百十来步,身后的人悠悠然开口:“跟我走,如果你不想留下来喂野兽的话。”
      待和苏幕然走出林子时,天已大亮,飞天和莫青早已等候在车旁。见他们无事,我又对他们的底细产生了极大的怀疑,能从王朗手下完好无损的回来的人,他们是第一批。话不多,飞天沉默的掀起帘子,我有些尴尬的站着不动,想着前夜弃他们而逃的行为,真是烦的不行,倒是莫青难得又开口:“姑娘莫要担心,这也是人那一路之常情,我与飞天并未放在心上。”我点点头,道了声谢,便坐了上去。
      马车重又颠簸起来,车轮滚滚,卷起漫天灰尘。我百无聊赖的靠坐在马车里,看着远处奔跑的一群野骆驼,四蹄溅起的沙尘遮天蔽日,迷的我睁不开眼,旁边苏幕然却仍是静静的闭目养神,任凭我如何呼号,仍是不理不睬。
      我心中烦乱,看了看他精致的面具平稳的上下翕动,心想:罢了,他们终究无辜,却无端的卷了进来,我不该连累他们的。
      思及此,我鼓足勇气,小心翼翼的开口:“苏幕然,要不,你还是将我交给那群人吧。”
      “那群人?”他眼不睁的悠然开口。
      “就是……就是前夜里追我们的人,我的哥哥也在其中。”
      “哦?”他终于睁开眼睛,语调慵懒,“追我们的有两路人,另一路以五原郡王为首,你想回哪一路?”
      五原郡王?我心中大骇,终是连楚暮云你也被卷进来了么?朝堂之上,那个倜傥挺拔如苍柏的男子,还是不愿眼见着家国危亡,礼崩乐坏,跳进漩涡里来了啊……聚在两年点滴时光里的友情,最终是消散了。
      我恻然答道:“回楚暮云那吧,我……”话未说完,下颔突然被人狠狠掐住,力道仿佛是要捏碎骨头,我呼痛,苏幕然却丝毫不见放轻,一双凤眸里蓄满怒意,睁圆了眼吼道:“不是说不想回宫吗?王宸,你在骗我!”
      我怔住,看着苏幕然突然慌乱地住了嘴,有些窘迫的想说些什么,却被我冷冷打断:“你早就认识我?”他定了定神,轻轻点头。
      “苏幕然,”我看着他,“你也一直在骗我,这事我俩就算扯平了,往后,生死各不相干,你也不要再执着,放下心中的仇恨吧。”
      他沉默,只是对着车外射出一颗弹珠,马蹄声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飞天自外面掀起车帘:“公子,马上就要到了,您这是……”
      苏幕然抬手制止,静静说道:“你送红袖去五原郡王那儿,送到后即刻返回,不要耽搁。”
      “不用送了,我自己会走。”我顺势跳下马车,手撑住车辕,最后说道:“苏幕然,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无法选择。”
      百丈之外,楚暮云骑在鎏金马上,静静的等待着我。我往他那走去,身后一阵微风,传来温和平静的声音:“我送你过去。”
      苏幕然走在我的前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轻微的感觉到他情绪的起伏,淡淡的,但真实的存在,带着隐忍与克制。我突然再想,他小时候,一定是经历了怎样的变故,才会有那样浓重的恨意,最终酿成了颠覆朝廷的杀气,也葬送了自己原本善良温和的内心。
      不远处楚暮云淡淡的笑,见我越来越近,他忽然有些随意的说道:“别来无恙啊,谢寒江。”
      我顿住,就这样僵立在原地,看着身边的青衣男子忽然驻足,有那么一瞬的时间,我几乎觉得这个单薄消瘦的背影下一秒便要消失于天地间。然而没有,他只是摘下了面具,回头冲着我温和的笑,神色淡定从容。
      有那么几年,从我初遇他时算起,就一直期盼着他会在某一天,对我发自内心的笑,这样清俊拔擢的男子,有可以温暖寒冬的笑容,却从没有照亮我的生命。当我终于不耐,有些惶急的追着他的背影出府,我说:“谢寒江,其实我只是希望能拥有简单的幸福,你不明白么?我并没有想过利用你啊!”
      彼时他已稳稳的坐在马上,甚至连正眼也懒得给我,就匆匆的出发了。时至今日,我仍没有听到他的回答。
      而现在,物是人非,万事皆休。
      或许是我的表情太过平静,楚暮云有些惊异的问:“小宸儿,你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没有,”我笑笑,“不是来接我回去的吗,走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