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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繁华初上 繁华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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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初上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程安雅打着油纸伞,一身白衣站在墓碑前。她说:“你离开我十年了。”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不少痕迹,但仍能看出她年轻时惊人的美丽。身边的男人也已不再年轻了,单论外表他完全配而上程安雅,但他们也恩爱和谐地走过了三十年。他说:“回家吧。”程安雅自然地挽上他的手,慢慢的在荒草丛生的山林里穿行。杜鹃在他们身后哀怨一鸣,唱起一曲无人知晓的悲歌。
三十五年前,程安雅初识江怀瑾。程安雅一度被戴上才貌双全的桂冠。彼时的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捧着重金来求亲的人,心中得意又有些落寞。虽说世上男人千千万万,但合她眼缘的却至今未见。夏日嫩荷初绽,程安雅带着几个侍女随游船在湖边赏荷,一袭粉装比菏花更娇艳。周围赏荷的人都停了下来,或羡慕嫉炉或痴迷观望。但无论是哪种神情,都最大限度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她骄傲的眼神突然扫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她知道他,号称有着仙人之姿的江怀瑾。但她知道的仅限于此。所有人都对红怀瑾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商人。湖边围着一众的男女老少,只有他一人自顾自地背对着她,挑造茶盏。他捏着一只浅青色的小杯转过身,对着阳光细细观察它的品质。只一眼,程安雅便再也移不开眼。他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年轻,约摸三十五左右,比她大了二十岁。但他举手投足间的儒雅和贵气无人可及。她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抛开了那些虚浮的骄傲,她对自己说:“我的天君当如是!”江怀瑾感受到有人的注视,偏过头对上程安雅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他仅仅是看了一眼,随即转过身去继续研究手中的杯盏。程安雅命身边的侍女送去一壶好酒并转告他,程老爷想和他做个交易,请前往程府协商。回到府中程父正与江怀瑾相谈甚欢。程安雅挑了批眉,没有打扰就回房了。程安雅与还怀瑾初识,并无一句交流,却又仿佛知道了许多。程父笑着问程安雅是如何请到江怀瑾这神秘的商人的。她只笑道:父亲想见之人,女儿必将全力一搏。
第二天,江怀瑾特地来见程父,意欲就前日之事再商细节。程文带他欣赏了房中的书画,小楷端在大气,用色大胆协调.,勾题细腻认真,果真是难得的精品。江怀瑾对这些字画爱不释手,看着程父欲言又止。程父摸着卷轴叹到:“画虽好画,可惜无人赏识。小女不才,想把好画赠予慧眼识珠之人。江兄若不弃,便收下吧。”江怀瑾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干笑:“江某之妻爱画如痴,必会欢喜。”程父点头:“也好。”程安雅站在门外,心中无限失落,但想想又觉得并无不妥,毕竟年过三十,怎能未成家立业?程父对她说:“你亲耳所闻,他已成家。”她倔强地抬头:“那又如何,我愿做小。”程父叹气,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
第三天,江怀瑾带着定金来与程父完成这笔交易。正当双方签字画押时,程安雅轻轻推开书房的门。两人都愣愣地看着门口逆着光风华绝代的程安雅,竟无一丝责备之情。江怀瑾嘴角含笑,目光却转向墙上的字画,哪知偏偏是一首《关关雎鸠》,一抹红晕在他脸上散开。程安雅顺着他的眼睛看去,笑道:“江公子喜欢《诗经》?不知江夫人对我所赠字画作何评价?”程父皱了皱眉,想要制止她,但还是晚了一步。江怀瑾迎上她的眼神,笑得坦然又真诚:“程小姐的才气向来是首屈一指的。”程安雅垂下眼眸:“若是有幸,我倒想见见识我字画的江夫人。”江怀瑾抿着唇,不置可否。他们第一次交流,程安雅的咄咄逼人让一向温文尔雅的江怀瑾看到了对生活的另一种诠释,过惯了安稳日子的他突然开始向往不同的生活。
他们像朋友一样,往来既不频繁也不亲密,从不提出任何逾矩的要求。他们时常倚在河边一棵年迈的柳树上,丢一粒石子进湖中心,看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满嘴都是诗词歌赋和人生理想。程安雅说自己一心追求心中所向,无怨无悔。江怀瑾说自己只求家人康健,至于追求远方则应另当别论了。程安雅毫不留情地指责他没有追求,男子汉大丈夫应壮志满怀心怀天下。江怀瑾最开始只是笑笑,而后便反唇相讥,说她好高骛远,最终将一事无成。他们都褪去了华丽的外表和高贵的气质,如孩子般在地上抓一把沙相互玩闹,直至两人身上全是灰尘。也许是炽热的阳光太过晃眼,程安雅没有站稳,脚下一个踉跄。江怀瑾伸手扶住她,而她柔软的唇恰好擦过他的侧颊。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半晌,程安雅站直了身子,小声说:“江怀瑾,我十七了。”江怀瑾含糊地应着:“对,我们相识两年了。”程安雅程安雅看着江怀瑾,声音很低但态度很坚定:“我愿做小,娶我吧。”她说:“我只一心追求心之所向,你就是我的心之所向。”江怀瑾低下头:“对不起,安雅,我不配让你屈尊,我……”
没等他说完,程安雅打断他:“我要成亲了,明年,六月。”
江怀瑾沉默了。其实他早就想过有一天她会嫁人,会离开他,甚至会忘记他,可是他能说什么呢?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说:“那,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吧。”程安雅也沉默了。她说:“如你所愿。”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从那以后,一向低调内敛行踪诡秘的江怀瑾开始大胆参与各种商业活动。运气好时,收益是平日的百倍千倍,运气不好时,抵押了全部家产也不够还债。如此反复循环了大半年,江夫人终于不堪重重打击和惊喜的折磨而病倒了,大夫预言她时日无多。江怀瑾散尽家财为发妻寻药,可江夫人已经药石无医,卧床苟活了两个月就在病痛中逝世。据大夫说,江夫人的病是因积郁多年,於结不散,是心病,心病就是心魔,无药可医。江家倒了,江怀瑾自此再次杳无音信。民间流传,昔日的仙人今日也只是混迹在街头乞讨。可他究竟去了何处,无人知晓。
一年后,程安雅的婚礼按部就班地举行,丝毫不受影响。程家和顾家本就是商业联姻,场面必不可少,再加上程安雅特意要求声势浩大,顾程联姻成了近几年方圆十里最轰动的大事。程家摆宴,宴请方圆十里无家可归的乞儿。人人都说,程家小姐是佛祖座下最受宠的弟子,才貌双全,心地善良,才能嫁得如意郎君。程安雅听了只是微微一笑,轻轻说:“看见我嫁人的样子了吗?吃到我的喜酒了吗?”
江怀瑾坐在酒席的角落里,落魄却又不失风度,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很久没再享受过的山珍海味也味同嚼蜡。他在心里说:“安雅,你要幸福。”
顾云希对程安雅的包容甚至到了纵容的地步,包括程安雅找到江怀瑾为自己做的小墓碑后要求每年来看他,顾云希不仅同意了,甚至陪她一起去。他从不解释原因,只是偶尔瞒着程安雅独自带着酒来找江怀瑾,靠在他的墓碑边,喃喃自语:“我替你把她照顾得很好。你看,我还帮你让她永远记住了你。可是为什么我不在你心里?你最后一次找我,居然是让我照顾好你最爱的女人。江怀瑾啊江怀瑾,你就仗着我喜欢你……”
树上的杜鹃不住地歌唱者他们的悲欢,一代接一代,十年未曾间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