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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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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源无声看着窗外,现在是下午三四点钟,天还没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要是想知道……走吧,我带你去看一个人。”
程宸以为陶源指的是他的什么朋友,但显然不是,他带着自己来到白天时的那个墓地,穿梭过几条小路,最后在一处年头有些久的墓碑前停下, “他就是李然。”
程宸诧异地看向他,不明白陶源把自己带过来干什么。墓碑上的少年非常年幼,他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生卒日期,发现李然那个时候顶多读初中,这张照片也和他在书里那张照片上看到的不太一样,清秀的五官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些阴郁,程宸问:“他为什么……”
陶源把来时在路边买的花束放在墓碑前,“因为校园暴力。”
程宸再次问:“为什么?”
“因为他不小心让别人知道了自己喜欢同性。”也许是山上的风太冷,陶源嘴角的笑看上去有些凉薄: “他出生于书香门第,父母是初中的年级主任和老师,从小就对他教育十分严格。”
李然是名副其实的三好学生,他乖巧懂事学习用功,在大概初一时发现自己喜欢同性后就开始到处借阅相关的书籍。他还有一个写日记的习惯,是从小被他妈妈……逼着养成的,而他妈妈的控制欲很强,一直都有偷偷翻看李然日记的习惯,李然喜欢同性这件事除了陶源第一个发现的人就是他妈妈。
那个年代身为老师的李母无法理解这些离经叛道的感情,逼迫李然在家里呆了一个月,每天都要写一篇检讨。一个月以后李母以为自己的儿子终于“改邪归正”了,才让他继续去学校上学,为了防止自己那掌控欲太强的妈妈翻看自己的日记,李然开始把日记带到学校写,但有一天不知道怎么被同班好事的男生——也就是刚刚被他揍的那个青年翻出来拿到讲台上读了,自此以后他就成了全校欺凌嘲笑的对象。
再后来……李然不堪重压跳楼了,李母也因此精神失常疯疯癫癫,逢人就说我儿子学习成绩那么好,他不是同性恋,他怎么能是同性恋呢?他学习成绩那么好……
这是一个有些“俗套”的故事,但听完后程宸陷入长长的沉默里,他终于可以明白那天陶源在电影院楼梯间对他说的话——陶源怕他成为第二个李然。
太阳快下山了,最后一丝光线摇摇欲坠地挂在天边,他深深吸了口气,只吸到了一肺腑的冷意。人人都说孩子有着世界上最纯真美好的灵魂,却不知扒开青春的皮囊下藏着的是最原始的恶意,他们以人群里的大多数为荣,以此来驱逐欺凌那些不合群的“异类”。
程宸问: “你之前做噩梦也是因为他?”
“嗯。”陶源把目光投向远处一排排灰色调的墓碑,眼底闪过一抹痛苦:“他跳楼前最后一个联系的人是我,如果我当时……如果我拦住他……”
这些年他一直陷在深深的自责里,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如果是幸存者的痴心妄想,是他们用来抵消减轻自己内心罪恶感的假想词。
程宸握住了他冰冷的手,“陶源,这不是你的错。”
付豪曾经也对陶源说过这样子的话,可是明白是一回事,真正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程宸说:“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你现在有我,就算被别人知道又怎样?我不是李然,他……我会一直陪着你。”
在程宸心里,一直没觉得自己喜欢同性有什么不对,它就像猫吃鱼狗吃肉奥特曼打小怪兽,是自然界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像他刚刚说的,他从未刻意掩藏,就算被别人知道了那又怎样?他从来不是为了那些“大多数”所活,他有他自己的路可以走,没必要为了合群而虚与委蛇的勉强自己。
陶源回给他一个微弱的笑,用力回握住手心里那只温暖的有些过分的手,同时在心里更加郑重地想:我得更加强大起来,这样才能保护好程宸,为他遮风挡雨。
两人站在寒风潇潇的山间心思各有不同,陶源是谨而又慎,而程宸却是无所无谓,他们都不知道对方此时心里的想法与自己的完全是背道而驰。
陶源和程宸终于赶在车站停运前回到了a市,两个人顶着风雪一路风尘仆仆的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程宸感觉自己快被车上的污浊空气腌入了味,一到家就去洗澡了,直到他洗完出来,陶源还坐在电脑前发着呆,他走过去力度适中的按捏陶源的肩膀,“怎么了?赶了一天的车,快点去洗洗睡吧。”
陶源眼底挂着沉重的黑眼圈,他掐了下鼻梁,应声起身去洗漱。
临近新年的寒夜里,外面飘着雪,两人在温暖的被子里肩膀靠着肩膀地躺在一起,程宸打了个哈欠往陶源旁边挪了挪,“还不睡么?”
陶源说:“等下就睡了。”
“快睡吧,”程宸伸长胳膊揽住他:“你这些天也累了。”
陶源顺从地闭上眼,但他的意识还是很清醒,自从处理完陶建国的事情后他就开始有些失眠,陶建国就像是一直压在他心头的一座大山,纵使他有愚公移山之能,原本压住他的地方还是难免留下深深的痕迹,他被困在这些“痕迹”里,可能要花很久才能从当初禁锢他的地方鼓起勇气爬起来。
他静静听着外面雪落的声音,偏头看向已经睡着的程宸,从一开始突然追上来,再到这几天一直默默陪在自己身边,他用自己还不算健壮的肩膀为自己撑起一道避风港,意外的温暖可靠。
他侧过身,蜷着手指在程宸长而密的眼睫毛上轻轻撩了一下,程宸被骚扰地嘟囔了一句,他笑了笑,然后心安地闭上眼准备睡觉。
第二天是除夕夜,本该是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坐在一起看电视节目守岁的日子,陶源的小蜗居里却迎来了三个“不速之客”。
陶源看着面前的人,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程宸虽然父母离婚了,但一直和自己赖在一起像什么话?过年这么重要的日子还是应该和家人一起度过才是,所以他一大早就把程宸赶去和程启华一起过年了,结果他房间还没打扫完,这人又回来了。
去而复返的程宸对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齿的微笑:“老程他和别人约会去了,我就又回来了。”
其实他是打电话给老程没人接,于是在楼下转了一圈就回来了。
陶源让开给他进来,无奈地说:“那你晚点再去,今天是除夕,应该和家里人一起吃顿饭。”
程宸: “你不也是我家里人嘛?和你在一起也一样啊。”
陶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程宸换完鞋过来帮他扶梯子,陶源拿着鸡毛掸子准备把头顶的吊灯打扫一下,程宸揽着他的腰,凑到他耳边悄悄说:“你也是我的家人,是吧,老婆?”
陶源爬梯子的脚一滑,差点摔下来,耳朵隐约红了一块,他回头瞪了程宸一眼:“去你的,谁是你老婆!”
程宸一双桃花眼装着满溢的笑,故意问道:“那应该叫什么?叫老公?”
“我年龄比你大,叫哥!”陶源觉得没办法和他沟通了,这小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学坏了,竟然开始拿自己消遣。
程宸见他脖子都要憋红了终于不再闹他,老实帮着扶梯子。
至于另外两个不请自来的客人,一个是孤家寡人的万鹏,另一个是娘不在爹不爱和孤家寡人也差不多的付豪,两人一人手里拎着一袋食材和火锅底料,在陶源一开门的瞬间快速递到他脸前,展示自己自带食物过来的同时也差点撞歪了他的鼻子。
付豪:“新年好新年好,自带口粮求包养~”
万鹏:“暖床卖萌我都会,只要你把我收留~”
陶源and程宸:“……”
什么鬼?这两个货什么时候去学相声了吗?一唱一和的……还怪押韵……
于是陶源只好把人迎进门,撸起袖子任劳任怨的做起家庭煮夫,把万鹏他们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放在盘子里码好,那边煮火锅的水开了,付豪对着说明书放了相对份量的火锅底料进去,程宸则忙碌于灶台和餐桌之间,不停地把盘子端过去。
万鹏过来端羊肉片时用胳膊肘捣了陶源一下,“发给你的转账你怎么不收?是兄弟吗你!”
陶源回去奔丧那几天万鹏和付豪分别发了一笔钱给他,他没收,到时间系统自动退回去了。他低头认真地洗海带丝:“没那个必要。”
万鹏:“啥叫没必要?那是哥几个的心意。”
陶源: “嗯嗯,你们的心意我接收到了,哎——那个虾滑放辣锅里面,程宸对虾子过敏!”
付豪正在往清汤红汤里面下虾滑,闻言撇撇嘴,改为往红汤里面下,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秀恩爱死得快”,眼珠子一转开始狗拉三摊屎没事找事的挑拨离间,他凑到程宸旁边,神神秘秘地说:“哎你知不知道,咱们工作室有一个小姑娘一直对陶源挺有好感的,刚开始上班时还找我拐弯抹角地打听陶源有没有女朋友呢。”
程宸捞土豆片的手一顿,“然后呢?”
“啥然后啊?”付豪朝他挤眉弄眼,操着半洋不土的广东话:“嗷告里岗哦,陶源可受女生喜欢了,我好几个前女友都喜欢他,他之前还被一男的追过呢,你可要把他看好了哦。”
程宸:“好几个前女友?”
付豪:“哎呀那不是重点,重点是陶源他经常招惹烂桃花,你可要把他看好了哦~”
陶源看见付豪和程宸靠在一起地下党接头似的小声说话,奇怪道:“你们俩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还有说有笑的?”
付豪笑的意味深长:“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程宸也跟着露出一个笑,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奇怪。
陶源被他们两个人笑的一脸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付豪这八婆给自己制造了一场怎样的家庭矛盾。他拿着漏勺和万鹏两个人满锅底的捞毛肚,好不容易找到一块,结果又被万鹏这个苗条的胖子眼疾手快地叼走了。
酒足饭饱之后,付豪可能是做了坏事心虚,主动把洗刷刷的工作大包大揽过去了,但是鉴于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公子哥,从小到大洗的碗屈指可数,技术还没有程宸熟练,可想而知当晚厨房的状况要多惨烈就有多惨烈。陶源听着一声接一声的“碎碎平安”,觉得再这样下去明天有没有碗吃饭都成问题,只好站起身自己亲自动手把残局收拾干净。
四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那个液晶电视平时就是个摆设,陶源费了老鼻子劲才找到春晚的节目。每年的春晚好像基本上都是那个调调,换汤不换药,陶源看着电视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新鲜面孔演绎着的幸福喜悦,总感觉隔着一层纱,雾里看花似的看不真切无法感同身受。
新年的钟声敲响之后,璀璨绚丽的烟花从市里最高的永恒塔塔顶呼啸着在夜空绽放,但陶源没空看——他试图推开在自己锁骨上磨牙的程宸,结果双手又被扣住压在头顶,他脸热地偏过头: “嘶……你属狗的吗?”
程宸紧紧盯着他:“听说你无论是异性缘还是同性缘都很好啊。”
陶源觉得自己是清清白白做人、平白无故中枪。程宸平时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陶源转念一想,猜到肯定是付豪或者万鹏两个人其中一个和他说过什么。陶源把手放在程宸背后顺着毛:“没有的事,你看我像这种人么,你不要听付豪他们胡说。”
程宸眼睛眯了眯:“真的?”
陶源捣蒜似的连连点头:“真的真的,比珍珠还真——嘶——”
一只手在他腰间软肉上捏了一把,程宸再次凑到陶源嘴边小声地说:“可我当真了怎么办?哥~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陶源看着程宸冒着火气的眼,正心想着怎么把小朋友安抚下来,结果被他一声“哥~”叫的耳边一酥,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真实写照。
最后陶源到底是怎么“割地赔款”把这件事解决的没人知道,总之他以后一听到程宸喊他哥就忍不住汗毛竖起,连带着觉得腰也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