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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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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昏黄,就连最南境的孟国都已在初冬被寒风侵扰了。
眼见这天色如斯,怕是要下一场大雪了。
一位青年在大街上疾步走着,他似乎不畏寒,并未如其他人一般被北风勾得瑟瑟缩缩,反而昂首挺胸径直向前,似乎在自家后院闲庭信步一般。
不过街上的穷苦人多半都无暇观察其他人,只管瑟缩着快快向自己的破屋走去,只有裹着毛皮衣裳的有钱人才不疾不徐走在路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四周那些破落户的邋遢相。所以,当这些贵人们瞧见卫皑时,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嗬,这穷酸小子,急着赶着要朝哪里去?
那时的卫皑还披挂着一身清芒和书生意气,虽身上衣单,却也不惧昏昏风雪,只管向城门走着。今日他必须要出城,若待这场大风雪下了,按他的脚程与身上的盘缠,再加上与城门看守免不得的一番纠缠,怕是赶不上逸兴一年一度的冬评了。
逸兴是褚的大都,春夏秋冬四季各有一场“评”,各地想入褚为官之人可以来此集会,由二位当朝宰父各出一题,再加上褚公亲书的题目,以此三题各作诗一首,再由二位宰父交错点评,若是获得佳评,不仅有了入朝为官的机会,更是名声大显。
卫皑本是想着若能路过便去瞧个热闹,若路不过,那便只能算是与之无缘。但无奈当今褚左宰父谶一是老师的故人,曾多次邀请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故人弟子入褚叫他“评”上一通。老师因他年纪尚小、所学未成而拒绝多次,他亦不置可否,不过此次却是看出他隐隐有下山的意图,也只好不违他性,长叹一声放将他去了。
而老师也必定心知他此番下山并不为争甚么名利,若是如此,必定也不肯放他,而是要他再读十年的道学书以稳心性。是故卫皑这次入褚,不过是为了瞧瞧乱世,端详端详褚这些年一向大张旗鼓的变革大业做得如何。何况老师已应了谶一,若是不去,恐怕败了老师名声。
此番过后,再游四国,择良木栖。
老师恐怕也早已知道,山上十年春去冬来,他钻研紧的并非道学,而是治国之道。人各有志,鸿鹄亦不向一处飞,道学确有其妙,但生逢乱世,卫皑五尺男儿身,空负一身文学武治,岂能一生囿于一小小山巅?
胡乱想着,青年忽觉的脸颊上有丝丝缕缕的凉意飘然而至,指尖也落了几许风雪,不由暗自苦笑,这雪较他的预估要早些,却不慌不乱,只加紧了步伐朝城外走去。
雪愈加地大了起来,天色也逐渐由昏渐黑,卫皑到底也只是个不过弱冠的青年,身上又没加多少衣裳,饶是耐性如他也不自主地放慢了脚步,眼前星星点点地昏沉起来。不过确是离城门越近了,不断有牛马车驾破风之声从身侧掠过,他也只好不走大路,犹在路边一步步挪着。
一声尖利的马嘶突兀地刺破耳膜,惊得卫皑心口一跳,反而清醒过来,吆喝声带着一匹棕马迎面而来,他堪堪避过,身体却被冲撞得歪在了雪中。
快马已过去了,马上的人仍契而不舍地朝他破口大骂:“小崽子,没长眼吗?”
路边的雪已积了一厚层,倒是不疼,丝丝寒意沁入骨髓,卫皑也不恼,只坐在雪中笑了笑。
“也不知何处莽夫如此无礼,倒湿了我一件好衣衫。”
说罢,便站起身来,用内里粗布的白袖将披风上和着泥的雪拂了拂,又向前继续走去了。
青年原本红润的脸庞已转为了苍白,上头附了一层薄汗,眼前也时明时暗,黑发上蒙了厚厚一层霜雪,凉水顺着发丝向下渗去使他不时打个激灵,脚下的步伐快快慢慢,愈加沉重。天上的雪还在无穷尽地落下,青年的耳力似乎灵敏了许多,他似乎能听见每一片雪花砸在自己身上、脸上、头发上...和着他略微急促的喘息与牙齿不停打颤窸窸窣窣的细微声音。
“老师...你放徒儿下山...也不...呵...赠马一匹...”
他带着苦笑的声音自口腔中颤抖着发出,恍惚中遥遥望见眼前不远处的城门已快要合上,只好咬紧了牙关屏着最后一口气拼了命地向前跑了几步,不过百米的路在风雪中的眼下却如此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