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柿如依

3、第 3 章

　　已经是后半夜了，是生物钟指向睡眠的时候，但酒精的作用已经过去，又喝了咖啡，方乐感觉自己又兴奋又迟钝，盯着咖啡厅的钢琴愣神。

　　“我会弹。”许束说。

　　“你说过。”

　　“哦。”

　　方乐还盯着钢琴愣神，他想象不出许束弹钢琴的样子：“那时候我想给你买一个来着，那时候已经买得起了，但是买不起房子，租房子搬来搬去的怕弄坏了。”

　　“这东西娇气，还要定期找调音师调，确实没必要买。”许束抬头看了一眼方乐的侧脸。

　　“你在跟了我之前，日子其实过得挺好的。”方乐将这句话说出口后，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可能在很久很久以前，两人浓情蜜意时，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

　　许束大概也是还记得，愣了一下，轻声说：“我又不在乎这些。”

　　方乐喝了一口咖啡，把很多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他想说许束只是嘴上这样说，实际上吃穿用度上的少爷习惯从来没有变过，花钱也从来都是大手大脚的，偶尔为了省钱买点便宜的东西，搞得像来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的充满猎奇精神和慈善情怀的贵族老爷。他想说他知道许束一直很后悔舍弃了曾经的富足安稳的生活。他想说许束当年早就想和自己分开了。

　　或许是困了，方乐不想说这些话。

　　两人安静地盯着钢琴愣了一会神。

　　“你后来回家了吗？”方乐问出了自己好奇了很多年，但是这些年已经不怎么好奇了的问题。

　　“没有，那早就不是我家了。”许束将杯中的咖啡喝了干净。

　　这是令方乐比较意外的一种回答，他轻轻“啊”了一声。

　　许束用勺子划拉着空咖啡杯：“你说你后来也不来找我，好歹是个免费炮友啊。”

　　“太忙了啊。”方乐也觉得自己当时的思维过于局限了，这些年在圈里男朋友女朋友都谈过，大家都是开放自由各取所需的关系，怎么偏偏想到许束，就觉得应该正经地、假模假式地谈一场一对一的恋爱呢？他扭回头看许束：“要不今天打一炮？”

　　勺子在咖啡杯底“刺啦”地划了一声，许束摇摇头：“我还真没您这么随便。”

　　好像今天在那什么范老师腿上坐了一晚上的人不是他似的，方乐嘲讽地说：“行吧，我信了。”

　　许束没有理会方乐的嘲讽，抬头看着他的脸，仔细看着或熟悉或陌生的五官：“你是不是动了颧骨？”

　　“有个大师说我之前的面相不够旺。”方乐说。

　　“你信这个？”许束记得方乐曾经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大佬们信。”方乐笑着说。

　　许束说：“我觉得还是原来的样子好看。”

　　不知道该接什么，方乐说：“谢谢。”

　　又安静了一会，方乐礼尚往来地说：“你原来的鼻子也挺好看的。”

　　许束嗤笑：“你刚才还说新的好。”

　　“衣不如新，五官不如故啊。原装的还是舒服。”方乐沧桑地说。

　　“人呢？故人好还是新人好？”许束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方乐的眼睛。

　　方乐发现自己还是很熟悉许束的眼睛，他的眼睛天生很好看，圆圆的，盯着人时带了些无辜的意味，他一时有些失神：“这些年……我觉得确实是你最好。”这是真心话，但说出口时方乐就后悔了。

　　果然，许束像听了好笑的笑话一样笑了好一会，然后说：“我倒是很庆幸您当年放我一条生路。”

　　他这样说好像是指责方乐是这段感情中的过错方，可是实际上自己渣吗？方乐也不知道，他感觉到很困了，大脑木木的，很多年以前的一些片段开始像蒙太奇片段一样闪过，他觉得自己这样被说有些委屈，但好像自己又值得更加强烈的批判。

　　“不知道方不方便问啊……”，许束言语中带着仍带着笑意：“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而别？”

　　方乐觉得不告而别这个措辞并不合适，那时自己和许束三天一吵架，五天一冷战，每隔一两天就会分一次手。那时的生活好像在高空走钢丝，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掉下去，不知哪一天醒来许大少爷就要搬回家去，这种不稳定让他烦躁而焦虑，一点也不想继续下去。在一次分手的时候，他拿到了一个宝贵的机会，去横店拍了半年的戏，这段感情也从假性分手变成真性分手，自己似乎并没有做错什么。

　　但是因为方乐感觉到很困，所以他不想辩解：“因为我渣。”

　　许束看着这似曾相识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觉得心里很累，没了再掰扯下去的力气，他后悔浪费时间和方乐出来喝这个咖啡了，已经是凌晨了，没有睡美容觉也就罢了，自己还一直带着妆，不知会不会闷痘。

　　从方乐的角度看，许束此时脸上的神情是有些委屈和哀怨的，他有些后悔自己把气氛搞僵，试着说一些话缓和一下小少爷的情绪：“我当时其实还挺幼稚的，我觉得自己像D剧里的那个男主角，带着情伤远走他乡，然后你就会幡然醒悟自己深爱着我，但是追悔莫及。”方乐本意是开玩笑，但说出口发现这话居然有些真实，他是有些真实的委屈的，在分开后想念许束的很多年，这委屈背后是很没有逻辑的埋怨——我都走了，你怎么不追我呢？

　　许束脱口而出：“我爱你呀，是你抛弃我的。”说完许束觉得有些肉麻，此情此景，自己坐在这里和方乐谈论爱情。

　　两人都说了让自己尴尬和恶寒的话，不约而同地盯着咖啡杯后悔。

　　两杯咖啡都早已喝干净，两个人也都很困了，已经没有坐在这里的理由，但他们还不想离开。

　　但是确实没什么好聊的了。

　　咖啡厅装着落地窗，此时可以看到，外面黑色的天空渐渐变灰，然后变蓝了。

　　许束突然说：“我们是不是没有一起看过日出？”

　　困倦地愣神的方乐被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反应了几秒钟，点点头。

　　两人没再说话，一同看着窗外，咖啡厅的楼层很高，可以看到旁边的高楼的楼顶，那是过一会太阳会升起的地方。

　　本以为天已经亮了，但当太阳出来时，天空才是真的被点亮，先是金色的光芒出现，伴随着绚烂的云层，然后是一个耀眼的火球，从另一栋楼的楼顶逐渐升起。

　　这是平常的日子里，每一天都会上演的一场传奇。

　　可能是褪黑素的分泌受到了影响，方乐觉得自己已经不困了。他心中激荡着一些积极的情绪，好像新的一天是充满希望与可能的一天，好像未来的一切都值得期待，好像流逝的时光不曾腐蚀过珍贵的东西，好像遗憾的与错过的事情都可以得到回应，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他扭头看向许束，阳光在他的脸上镀上金黄的色彩，他发现许束的新鼻子有些歪，不过现在不适合说这些，他今天已经说了很多不合适的话。

　　他想了想，很突兀的认真地说：“你将来一定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的。”这是当年许束常常和他念叨的梦想，分开后方乐常常想起，也不知他如今是否还这样梦想。

　　许束回头看他，笑得像7年前的那个毛头小子：“我知道。谢谢你。”

　　方乐犹豫了一下，不知说这个是否合适，但是或许是他很想倾诉，或许是想给许束一个交代：“当年不告而别是我不对，但是我这些年也过得挺不好的。”说完方乐觉得自己很想叹气，倒不是为了许束，而是为自己过得不好的这些年。

　　许束点点头，看着外面的太阳，他说：“会越来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