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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锋儿传但我流乙女向 22.乌鸦 ...

  •   你已经记不清在这座宫殿里困了多久了。

      窗外的天色永远是一个样子,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你试过数数来打发时间,试过在脑海里默写读过的书,试过对着墙壁练习已经快要遗忘的舞步。但日子还是慢得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脚,一步一挪地往前走。

      所以当那只乌鸦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你面前的桌案上,歪着脑袋看你的那一刻,你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奥尔菲斯?!”

      你盯着那只黑得发亮的鸟,声音大得连你自己都吓了一跳。乌鸦那双紫色的眼睛带着一种过分熟悉的、带着点不耐的神色看着你,然后——他偏过头,用喙理了理翅膀下面的羽毛,发出一声轻咳。

      那确实是奥尔菲斯的咳嗽声。低低的,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矜持,从一只乌鸦的喉咙里传出来,说不出的诡异。

      “你能不能小点声。”乌鸦开口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你熟悉的那个调子,“万一理查德突然进来,我不想被他抓到。”

      你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就笑了出来,笑得有点过分,弯着腰扶着桌沿,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笑什么?”奥尔菲斯的声音更冷了。

      “你不是——”你擦掉眼角的泪,喘息着说,“你不是可以用羽毛的形态在宫里飘来飘去吗?怎么现在反倒变成一只真的乌鸦了?你这是在……返璞归真?”

      奥尔菲斯沉默了一瞬。你能感觉到那双乌鸦的眼睛正用一种“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的目光看着你。

      “我不能过多地使用我的力量。”

      这句话让你收住了笑。你想了想,确实如此。在这个世界里,其他人都是普通人,没有怪力乱神的能力,没有任何超出常理的东西。奥尔菲斯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异数,如果他频繁使用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迟早会引起不该有的注意。

      你重新坐回椅子上,托着腮看他。变成乌鸦的奥尔菲斯比平时那只羽毛形态要……可爱得多。毛茸茸的,圆滚滚的,翅膀收拢的时候像一颗黑色的绒球。他的眼睛是深邃的紫色,嵌在这张鸟脸上,显得没那么锐利。

      你盯着他看了很久。

      奥尔菲斯显然察觉到了你的视线,微微侧过身,用一只眼睛警惕地盯着你:“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你笑了笑,把手藏在桌子底下,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你太想摸一摸了。

      那种冲动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强烈得让你自己都感到意外。你已经被关在这里太久了,久到你已经忘了上一次触摸一个活物是什么时候。没有猫,没有狗,没有任何带体温的东西。连理查德每次来的时候,都站得远远的,像一尊精美的雕像,可望而不可即。

      你悄悄站起来,绕到奥尔菲斯身后。

      “你在干什么?”奥尔菲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他转过头,正好对上你伸出去的手。

      你的指尖还没碰到他翅膀上的羽毛,他就猛地往后一蹦,扑棱着翅膀飞到了柜子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你,眼神里写满了“你有病吧”。

      “你干嘛?”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语气里的恼怒藏不住。

      “我就是想摸一下。”你收回手,理直气壮地仰头看他,“我被关在这里多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好久没碰过活的东西了,你体谅体谅我行不行?”

      奥尔菲斯站在柜子顶上,低头看着你,那双乌鸦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大概是在权衡要不要把你这个麻烦精扔下不管。

      “你真是……”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你要是受不了,就早点假死脱身。一了百了。”

      “假死?”你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彩绘,“说得容易。”

      “那你就想办法让理查德妥协。”奥尔菲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冷的,“你又不是做不到。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你沉默了一会儿。

      让理查德妥协。你试过多少次了?每次他来的时候,你都试图从他的话语里找到缝隙,从他冷硬的表情下面找到软肋。但那个人像是把自己封进了一层冰壳里,你所有的试探都被挡在外面,连一点裂痕都没有。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想起很久以前,在你还没被他囚禁的以前,理查德会笑,会皱鼻子,会在你说话的时候微微侧过头,露出一种近乎专注的神情。但现在他是皇帝了,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太久了,久到你已经分不清他到底是心变冷了,还是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在你面前演了太久。

      “没招了。”你轻声说。

      奥尔菲斯没有接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静得你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奥尔菲斯从柜子顶上飞下来,落在桌案的另一端,和你隔着一盏冷掉的茶,沉默地梳理自己的羽毛。

      你盯着他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又开始心痒。

      算了。你把手叠在膝盖上,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

      就在这时,门开了。

      你和奥尔菲斯同时转头。你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准备好面对那张冰冷而精致的脸,准备好承受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的目光——

      但进来的不是理查德。

      你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银白色的头发比记忆中长了一些,垂在肩侧。他的面容依旧清瘦而端正,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看清殿内情形的一瞬间,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迅速地,几乎是本能地,将那一点情绪波动压了下去,恢复成你熟悉的、波澜不惊的模样。

      阿尔瓦。

      你的老师。

      你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久到你几乎以为他已经被理查德处理掉了,或者被流放到了什么你不知道的地方。但他现在就站在你面前,活生生的,呼吸着的,带着那种你太熟悉的、克制到近乎冷漠的表情。

      “你——”你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你怎么……”

      阿尔瓦的目光从你身上扫过,确认你安然无恙之后,脸上的那一点担忧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转瞬即逝。他走进来,步伐很快,衣袂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跟我走。”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快。”

      你还没来得及反应,柜子顶上的奥尔菲斯就开口了。

      “有人逼宫了。”他说得云淡风轻,然后他扑棱了两下翅膀,从窗棂的缝隙里挤了出去,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你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窗户,愣了一瞬,然后转头看向阿尔瓦。

      他站在你面前,距离近得有些不寻常。你能看见他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的样子,能看见他嘴唇微微抿紧的线条。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你知道,能让阿尔瓦说出“跟我走”这三个字的事情,绝不简单。

      “发生什么了?”你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但还是撑着桌沿站稳了。

      阿尔瓦犹豫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犹豫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扎眼。阿尔瓦从来不是一个会犹豫的人。他是一个正直的人,一个做事有原则、有分寸的人,一个从不会让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的人。但现在,他站在你面前,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词句才能既不吓到你,又不违背他此刻已经窘迫至极的良心。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窘迫。

      因为他在做一件他从来不会做的事情——谋反。

      “六皇子和八皇子。”阿尔瓦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六皇子和八皇子联手,说要救你出去。他们……来找过我。”

      “来找你?”你皱起眉,“他们找你做什么?”

      阿尔瓦的目光微微偏开了一瞬,然后又移回来,保持着那种让人恼火的镇定:“他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就算我不愿意……他们的目的已经告诉我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杀我灭口。我想了很久,最后同意了。”

      你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嗡嗡作响。

      诺顿就这样把谋反的事情告诉了阿尔瓦?就这样让他加入了?你想起诺顿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想起他说话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营救计划。这是谋反。是逼宫。是要把理查德拉下皇位的事情。

      而阿尔瓦,你那个正直的、从不会越雷池一步的老师,居然同意了。

      “这宫里太乱了。”你说,声音比你自己预想的要冷静得多,“蜡皇才刚……现在又闹这一出。会有很多人受牵连的。”

      你没有说出口的是:会有很多人死。

      你没有什么救世主的大责任心。你从来不是一个会为了天下苍生赴汤蹈火的人。但你见过太多无辜的人被卷入权力的漩涡里,被碾碎,被吞没,最后连名字都没能留下。如果可能的话,你想阻止这一切。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理由,只是因为你不想再看到那样的画面了。

      “我不能跟你走。”你说。

      阿尔瓦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皱起眉,那种皱法你见过很多次——在他发现你做错了题却不愿意改正的时候,在你执意要做某件他认为不明智的事情的时候。那是一种混合了担忧和不赞同的表情,但这一次,里面多了一些你从未见过的东西。

      “太危险了。”他说,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你不能去那边。”

      “我要去理查德那里看看。”

      “你疯了?”阿尔瓦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点,然后又迅速压下来,像是被什么力量拽回了冷静的边缘。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你更近了,近到你能闻见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墨香,“现在那边是战场。你会死的。”

      “所以呢?”你仰头看着他,“我就跟你走,然后躲起来,看着伊塔和诺顿把理查德杀了,看着这宫里血流成河?看着那些无辜的人——”

      “你不欠任何人。”阿尔瓦打断你,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丝急躁,“你已经被关在这里这么久了,你没有义务——”

      “我没有义务。”你承认,“但我想去。”

      阿尔瓦看着你,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你意外的事情——

      他伸出手,握住了你的手腕。

      不是那种轻柔的、试探性的触碰。他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分明的手掌裹住你的腕骨,力道大得像是在害怕你下一秒就会消失。你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别去。”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低下头,看着他的手。阿尔瓦的手。你曾经无数次在课堂上看着这只手在黑板上写字,看着它翻动书页,看着它在茶杯边缘停留。你从未碰过它,从未想过有一天它会这样紧紧地、近乎固执地握住你的手腕。

      你咬咬牙。

      然后你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阿尔瓦比你高出不少,你需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那张清瘦的脸此刻绷得很紧,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褶痕,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你从未见过的光,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快要溢出来了。

      你忽然想到一个主意。一个有点卑鄙的、不太光彩的主意。

      但你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反手抓住他的袖口,往后退了两步,把他带向门边。阿尔瓦被你拽得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你的手腕,但又立刻伸手扶住了你的肩膀,像是在确认你还在这里。

      你的后背抵上了冰冷的门板。你仰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你能看见他下颌的线条,能看见他喉结微微滚动的样子。

      “老师。”你开口,声音比你自己预想的要轻,要软,“你看到我的信了,是吗?”

      阿尔瓦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的:“你想和我一起逃走,对吗?远离这个纷争之地,到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去。你是为了这个才答应的,对不对?”

      阿尔瓦没有回答。他偏过头,试图躲开你的视线。他的眼睛垂下去,看向地面,看向你的肩膀,看向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就是不敢看你。

      你不让他逃。

      你伸手捧住他的脸——你注意到他的脸颊比你记忆中的要瘦了,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把他的脸扳回来,强迫他看着你。

      “老师。”你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您一定是喜欢我的吧。”

      阿尔瓦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能感觉到他脸颊的肌肉在你掌心下微微绷紧,能感觉到他的温度在升高。他的睫毛颤了颤,像一只被困住的蝴蝶。

      “如果不喜欢,”你继续说,声音稳得连你自己都觉得意外,“这种失败了就会死的谋反,你为什么要参与?你没有任何能求助的人了,所以你只能和诺顿、伊塔他们一起孤注一掷。你怕不怕?你一定怕。但你还是来了。你告诉我是为什么。”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房间里只剩下你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快一些。

      然后阿尔瓦低下头。

      他没有偏开头,没有躲闪。他只是低下了头,额头慢慢地、慢慢地靠近你,直到他的前额抵上了你的。你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拂在你的脸上,能看见他的睫毛在你眼前投下的阴影,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些细微的颜色变化。

      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你听出了里面所有的东西——疲惫、无奈、挣扎,还有一种终于放弃抵抗的释然。

      “你已经嫁为人妻了。”他说,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他的。

      你差点被他气死。

      该死的回避型人格。该死的阿尔瓦。该死的在这种时候还要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推开你。

      “我可以和诺顿和离。”你说,声音里的怒气藏都藏不住。

      阿尔瓦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他脱口而出:“这对八皇子太不公平了。”

      你看着他。

      他看着你。

      你忽然觉得有点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你整个人都软下去的疲惫。你看着他认真到近乎固执的表情,看着他因为担心伤害别人而把自己逼到绝境的样子,忽然觉得,也许,也许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对这个人抱有任何期望。

      “那就请老师别拦我。”你说,转身去拉门闩。

      但你的手还没碰到门闩,就被他的手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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