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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锋儿传但我流乙女向 9.梅园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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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最后一场雪,来得又急又猛。
你早上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在晨光里折射出冷冽的光。你呵出一口白雾,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踩着雪往宫里走。
今日休沐,不必上朝,但你闲不住。文渊阁里还有几卷书没校完,你想着趁年前把它们弄好,免得拖到开春。
走在宫道上,两旁的朱墙被白雪覆盖了大半,露出斑驳的红色,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你走得很慢,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冬日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过梅园的时候,你停下了脚步。
梅园是宫里很偏僻的一处园子,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冬天梅花开的时候才会有几个赏梅的嫔妃或文人。此刻园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股幽幽的冷香,是腊梅的香气。
你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粉的,缀满枝头,在白雪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娇艳。你沿着石子小路往里走,心里忽然冒出那句话来——
“愿顺风如……”
你正准备把之后的句子也念出来,忽然顿住了。
梅林深处,有一个人。
他站在一株老梅树下,微微仰着头,看着枝头的梅花。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间,他也不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像。
玄色的大氅,清瘦的身形,还有那永远挺直的脊背。
——阿尔瓦。
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更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地方,看见他露出那样的表情。
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忧郁,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你就是看见了。他眉间的褶皱很浅,嘴角甚至微微上扬着,像在笑,可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分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没有上前。
你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几株梅树,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着,将整个世界都染成白色。阿尔瓦站在那片白色里,像一滴落进雪地的墨,清晰,孤寂,不容于世。
你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阿尔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梅枝与飞雪,准确地落在了你身上。
他看到你的那一刻,眉间的褶皱舒展开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你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叫你,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但你听得清清楚楚。
你乖乖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老师怎么在这儿?”
“赏梅。”阿尔瓦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他看了你一眼,目光在你肩头的落雪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你呢?”
“我也是来赏梅的。”你笑了笑,往他身边靠了靠,肩并肩站着。
阿尔瓦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的梅林。雪越下越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梅花的颜色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团团燃不尽的火焰。
过了许久,阿尔瓦忽然轻声说:“这一年,又要过去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可你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的感慨——岁月如流,一年将尽,而人事依旧。
“是啊。”你附和道,“过得真快。”
你们就这样静静地赏着梅,谁也没有再开口。雪花落在你们的肩头、发间、衣襟上,一点一点地积累,像时光在你们身上留下的痕迹。
你不觉得冷。
站在他身边,你从来没有觉得冷过。
就在这时,一阵古筝的声音从梅园深处传来。
琴声清越,带着几分幽怨,在雪中飘荡,像一缕不肯散去的魂魄。你侧耳听了听,旋律是陌生的,但那股子抑郁的调性——
“……这天气,也出来抑郁?”你小声嘀咕了一句。
阿尔瓦看了你一眼,没说什么,但也没有要移动的意思。
你倒是来了兴致,伸手拉住阿尔瓦的手腕——隔着厚厚的衣袖,你其实并没有碰到他的皮肤,但你还是感觉到了他微微一僵。
你没有松手。
“老师,咱们去看看。”你拉着他就往琴声传来的方向走。
阿尔瓦没有挣开。
你们循着琴声穿过梅林,绕过一座假山,眼前出现了一座小小的亭子。亭子四面挂着竹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有一个人,正坐在古筝前,指尖拨弄着琴弦。
你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
修长的身形,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松松地系着。即使在弹琴,他的脊背也挺得很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孤傲。
——弗雷德里克。
淑妃弗雷德里克。
你一点都不意外。这种大雪天、这种幽僻的角落、这种抑郁的琴声——如果不是弗雷德里克,你反而会觉得奇怪。
琴声在你们靠近的时候渐渐弱了下来,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颤了颤,散了。
亭子里的人回过头来。
弗雷德里克的脸出现在竹帘的缝隙里。他生得极美,五官精致得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只是眉宇间总带着几分病气的苍白和挥之不去的清冷。他看到你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那个笑容还没成形就僵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你握着阿尔瓦手腕的手。
“……大学士。”弗雷德里克的声音淡淡的,目光从你的手上移到你的脸上,又从你的脸上移到阿尔瓦的脸上,最后落回古筝的琴弦上,“这么巧。”
你松开阿尔瓦的手腕,往前走了两步,笑着正要开口寒暄,弗雷德里克已经先一步说道:“我喜静。”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眼睛没有看你,而是看着琴弦,修长的手指搭在上面,不轻不重地压着。
“希望大学士和……你的老师,赶紧离开。”
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是在赶人走。
而且特意强调了“你的老师”。
你忍不住想笑。
弗雷德里克这人,嘴上永远比心里硬三分。他明明看见你时嘴角是翘了一下的,明明你每次去找他说话他虽然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却从来没有真的把你赶走过——
“行。”你故意挥了挥手,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我们走。”
话音刚落,琴弦上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铮铮铮”几声,刺耳得很,完全不像是弹错的,倒像是故意用手掌胡乱拨弄出来的。
你脚步一顿。
回头看去,弗雷德里克已经把双手缩回了袖子里,偏过头去看着亭外的雪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耳根——那藏在银白发丝间的耳根——分明泛着一层薄薄的绯红。
你瞥了一眼身旁的阿尔瓦。他站在亭外,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等着你。
你做了一个决定。
“老师稍等。”你朝阿尔瓦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亭子里。
弗雷德里克感觉到你的靠近,身体明显绷紧了,但他没有转头,依然固执地看着亭外的雪。
你在他身边站定,微微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
你们之间的距离近到你可以看清他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近到你的呼吸能拂动他鬓边的白发。
“抱歉,”你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你们两个人能听见,“有我在,让你弹错了。”
弗雷德里克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终于转过头来,眼睛里盛着幽怨的光,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许久的猫。他看了你一眼,嘴唇动了动,用只有你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你就不能留下来陪我吗?”
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点委屈,一点不甘,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的心软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下次一定。”你直起身来,笑得坦然又无耻。
弗雷德里克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你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觉得可爱得要命,手比脑子快地伸了出去——你的指尖拂过他鬓边的一缕白发,轻轻捻了一下,手感意外地柔软。
弗雷德里克整个人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一下,转过头来瞪着你,耳根的绯红已经蔓延到了脸颊。
“你——”
“走了走了。”你笑嘻嘻地退后两步,转身走出亭子,回到阿尔瓦身边。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不甘心的叹息。
你回头看了一眼——弗雷德里克正望着你的方向,银白色的发丝被风吹起,露出那张精致而苍白的脸。他的目光追随着你,在看到你站回阿尔瓦身边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的光黯了一瞬。
然后他别过头去,重新将手搭上琴弦。
这一次的琴声,比刚才更加幽怨了。
你和阿尔瓦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雪已经小了一些,零零星星地飘着,落在你的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一路上阿尔瓦都没有说话。
你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像覆了一层薄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的波澜。
直到你们走出梅园,踏上通往宫门的长廊,阿尔瓦才忽然开口。
“你喜欢淑妃?”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你愣了一下,然后很坦然地回答:“喜欢啊。”
阿尔瓦的脚步顿了顿。
“你作为臣子,”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些,像是在斟酌措辞,“不能和后宫的妃子……搞在一起。不合规矩。”
他说“搞在一起”这四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说法不太体面,但又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你偏过头看着他。
他走在你身侧,步速不疾不徐,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可你注意到了——他握着袖口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忽然停下了脚步。
阿尔瓦察觉到你的停顿,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你。
长廊两侧的立柱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明暗交错地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你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你少年时代就陪伴在你身边的人,看着这个永远温和、永远克制、永远不肯多说一个字的人。
你走上前,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这一次没有隔着厚厚的衣袖——你出门时换了一身便服,袖口窄了些,你的手指直接触上了他的皮肤。微凉的,骨骼分明的,脉搏在你指尖下轻轻跳动,比平时快了一些。
你把他拉到长廊旁的石椅上坐下。
他没有抗拒,只是安静地看着你,等你开口。
你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小石桌,面对面地看着彼此。
“那——”你说,声音比你自己预想的要轻,“我可以喜欢您吗?”
阿尔瓦愣住了。
那种愣怔是极短暂的,短到如果你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看,根本不会察觉。但他的呼吸确实乱了一拍——你看见了,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像被人猝不及防地往平静的湖面投了一颗石子。
他没有回答。
你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那点原本就不太确定的期待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好像也不行。”你自顾自地笑了笑,低下头,看着石桌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师生,也违背伦理。”
空气安静了很久。
久到你听见廊外的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久到你的睫毛上又落了一片雪花,凉凉的,化成一滴水,顺着脸颊滑下来,你分不清那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阿尔瓦开口了。
“……是啊。”
只有两个字。
声音很轻,轻得像那片落在你睫毛上的雪花,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你就是被这两个字砸得胸口发闷。
你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在笑。
那种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只是嘴角微微牵了一下,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他看着你的目光里有无奈,有疲惫,有隐忍,还有一种你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悲伤。
他说“是啊”。
他没有说不行,没有说不可以,没有说你们之间隔着师徒的名分、隔着君臣的界限、隔着世俗的眼光和伦理的高墙。
他说“是啊”。
像是早就想过了,早就明白了,早就把这一切翻来覆去地想透了,然后在你说出口的时候,轻轻地、艰难地,应了一声。
不可以。
不行。
他也知道。
你看着他犹豫的样子,看着他故作平静的样子,看着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肯说的样子——
你忽然不觉得失望了。
甚至……更来劲了。
你等着他剖开他心的那一天。
你太了解阿尔瓦了。他这个人,什么情绪都往肚子里咽,什么话都点到为止,什么感情都克制得像在练字——一笔一画,规规矩矩,从不出格。可你见过他在你喝醉时守在床边一整夜的样子,见过他在你被蜡皇训斥后比你还紧张的样子,见过他在你以为他没注意的时候、看着你的背影出神的样子。
他那些藏在“知道了”和“是啊”背后的东西,你都知道。
你不急。
你有的是耐心。
而且——
你站起来,拍了拍大氅上的雪,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比你背着蜡皇和他的妃子们调情,有意思多了,不是吗?
“老师,走吧。”你朝他伸出手,“雪又大了。”
阿尔瓦看着你伸出的手,迟疑了一瞬,然后自己站了起来,没有接你的手。
“嗯。”
你也不在意,收回手,走在他身侧。
雪落无声,长廊寂静。
你们并肩走着,像往常一样,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你注意到,这一次,阿尔瓦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慢到你可以看清他每一次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的白雾,慢到你可以数清他肩头落了几片雪花,慢到——
你几乎以为,他也不想这么快走完这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