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唱天下》贪花恋酒

3、第三章——白衣携雨 樊城又

　　樊城又被叫作“山城”。

　　九瓶州地势崎岖，山脉连绵不绝，樊城即是险地亦是大隆的关口。

　　传闻建城之时，勘地师酷酷找了十年之久亦寻不到一块平坦宽阔之处，无奈之下只得绕着一座小山建起了樊城。这也便是“山城”之名的由来。

　　而此时的樊山下头，圈起来也不过十余里的小地方却围满了严阵以待的将士。在场的所有人都收到了命令，今日樊山除了那位先生与都尉外，任何人胆敢闯山便可杀无赦。

　　与此同时，樊山山顶上。

　　有一袭白衣正悠悠哉哉地坐在秋千上，那双摄人心魄的碧眼静静眺望着远方某处，面上一点淡淡的笑意，欣赏着这难得的美景。

　　古人常说：春山如笑，秋山如妆。

　　如今一看，果然如此。曲相安咬了一口手中的冰糖葫芦，赞同地点了点头。

　　不过不得不说，有权有势真好，明明那将军府里没有卖冰糖葫芦，结果都尉大人愣是给她找来了一串。

　　听说是派人追上了那位做冰糖葫芦的老板，拿刀架在他的妻儿头上逼着他回来做的。

　　想到这，曲相安便把手里的冰糖葫芦举得高高的，鲜艳如血的红色倒映在那双绝美碧眸中，红绿交辉，异美如妖，观之生怖。

　　“恩。难怪这次做的这么好吃。”

　　曲相安美滋滋地又咬了一口，心里头给那位老板点了个大大的赞。

　　缓缓抬首，此时已是落日时分了。血红的残阳铺满在大地上，洒落在樊城中，落下一点落在了这樊山山顶，给曲相安身前的祭坛平添了几分妖异之色。

　　一元、两仪、三才、四象、五行、六合、七星、八卦、九宫。

　　铜钱符剑、鸡鸭牛羊都已经按照她要求的摆放整齐。

　　望着眼前的那些山珍海味，曲相安小巧的鼻子寻着空中飘来的香气，使劲嗅了嗅了。只是这香气越闻越饿，小肚子都不由发出“咕咕咕”的响声来。

　　“要不........先开饭？”

　　反正眼前这些祭坛都不过只是她摆着好玩的、好看的。实际上一会的“祈雨”根本用不上这些东西，甚至连那所谓的“必要”的祭品也只是她同都尉大人说笑的。

　　但曲相安转念一想，脑中浮现出等会那血淋漓的画面，瞬间就没了胃口。叹了声气，三下两除二的把手里的冰糖葫芦尽数吃到了肚子，算是垫了个底。

　　不过说到“祈雨”，自己还真有几分舍不得这一连三月无雨的好天气。

　　曲相安自小就不喜欢下雨的天气，住在那不周山上，没有的时候还好，一下雨庭院前的枇杷树就会被打得七零八落，急得师父像猴子上串下跳。

　　因此在她开天门而不入后，一身通天修为闲来也是没事，便足足花了三个月回天倒雨。

　　先是不周山，然后是九瓶州，最后是整个大隆。

　　不过今日，天不落雨下，自有白衣携雨来。

　　曲相安伸手，用着大拇指比着山下城中的一处地方。

　　就在这时，从樊山向下看去，一处大火在樊城中熊熊燃起，乌黑渗人的浓烟直冲天际。

　　只不过那地方却不是曲相安比的地方，就连她自己也是闻到了呛鼻浓烟才一脸惊讶的转过身，朝着火的地方看去。

　　对于着火其实她并不意外，只是——

　　只见她从腰间拿出一张樊城的地图，对着那熊熊大火的地方比对了起来。

　　良久后，曲相安依旧是眉头紧皱：“没错啊。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北边不就是我的正前方么？”

　　越想越糊涂，最后索性懒得去想了。一定是地图写错了。

　　*

　　浓烟、火光、厮杀声、哀嚎声、求饶声，交杂揉汇在一起，响彻了这漆黑深邃的夜空。

　　足足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山底下的“热闹”才终算消停了下来。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只见一道火光从山脚以极快地速度朝着山顶赶来。

　　伴随着一阵急促马蹄声在耳旁响起，靠在秋千上快要睡着的曲相安才悠悠醒来，疲倦地揉了揉眼皮子，抬眼朝不远处的火光望去。

　　朦朦胧胧的好几道身影在眼中晃晃悠悠的，过了好一会才汇聚到一处。

　　只见骑在马上的陈穆之，浑身是血，手里头好似还攥着什么。定睛一看，几颗血迹斑斑的头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头发皆汇聚在一处被陈穆之攥在手中，好似战利品一般。

　　借着火光，曲相安依稀还能看到他们死前凄惨的模样，顿时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先行开饭。

　　陈穆之攥着这些脑袋，翻身而下：“以如先生所吩咐，若是这些城主乡绅胆敢横征暴敛，只顾自身死活，弃百姓于水火而不顾，便将他们全族斩首，用作祈雨祭品，以慰天地！”

　　陈穆之这一番话说得倒是掷地有声，正气凌然。能把一个起兵造反说得仿佛是替天行道一般，这份颠倒是非的能力也是曲相安找上他的原因之一。

　　不过...

　　有些起床气的曲相安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她可没有说过要什么全族斩首，只不过是这都尉自己想要斩草除根罢了。

　　当然她也不会揭穿就是了。

　　“如今就等先生您一展仙法，祈晴祷雨。待到那时吾等以落雨为号，九瓶州各城便揭竿而起，替天行道，斩杀那龙城里头的狗皇帝，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然而都尉您便是新的——大隆皇帝。”曲相安勾起薄唇，笑着接上了话，替陈穆之把他心里想说又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到了那时候，江山美人皆枕于您臂中。”

　　一边说着曲相安一边走到了祭台前，将一件金龙黄袍拿了出来，转过身子在陈穆之的身上比了比，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请将军龙袍加身，替我祈雨助一臂之力。”

　　话音响起的瞬间，九天之上顿时便是雷声滚滚，闪电大作。

　　突然的电闪雷鸣令陈穆之不由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他的举动引来的天地震怒。

　　不过只见曲相安白袖一展开，俊美的面容上洋溢着无比的自信，一句话便轻松打消了他的顾虑：“都尉莫怕，才正乃是登龙之势，将军此番起义上得天意，下得民心。定能一战功成！”

　　一番话下来说的陈穆之人都些飘飘然了，望着那自己曾今想都不敢想，而如今却唾手可得的金龙黄袍，最终欲望战胜了理智。

　　当即黄袍加身，此后再无回头路。

　　而当陈穆之穿上龙袍后这才感受的身上这件黄衣所带来的压力，若是祈雨失败，若是起义受挫，那自己可就不是死那么简单了，株连九族，凌迟处死，悬一族头颅于闹市示众。

　　想到这陈穆之不由面色凝重地望向曲相安：“曲先生，你我成败在此一举！”

　　曲相安只是淡然一笑，微微拱手：“定然如都尉所愿。”

　　话音落地，曲相安依然转身朝着山顶中央走去。而当她踏出第一步时，腰间的其中一块玉佩徒然崩碎，化作漫天紫气涌入曲相安的体内。

　　陈穆之再看向曲相安时，这哪里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分明便是一位神仙境强者。

　　当曲相安腰间玉佩破碎之际，天地异象也相伴而生，九道滚滚天雷朝着曲相安当空砸下，天雷之粗如合抱之木。

　　然而曲相安却将这天雷视如无物，脚下步伐丝毫不停，直到天雷降至面前时才发出一声厉喝：“放肆！”

　　二字一出，明明声音不大，却震得整个樊山地动山摇，九道天雷更是被生生撕碎，化作残余的雷蛇消散于天地之中。

　　而此时曲相安已然行至山顶中央，再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踩的不是大地，而是虚空。

　　白衣负手上青云——！

　　“风来！”

　　又是二字，狂风平地起，直冲九天云霄，吹得一袭白衣猎猎作响，吹得万里乌云不见踪影。

　　若是此时抬头看天，便能见到一条蛟龙被铁锁困于虚空动弹不得。

　　只见曲相安一路来至青云之巅，缓缓抬手点在那蛟龙身上的铁锁连上。刹那之间崩碎之声响彻天地——！

　　三月滴雨未降的九瓶州，今日降下了瓢泼大雨。

　　就连曲相安自己有些吃惊，自己花了数月才将九瓶州的布雨蛟龙困锁于此，没想到如今竟只用一指破开。

　　不羡长生，长生可逆。

　　就便是《逆长生》的威力么........

　　想到这，曲相安不由哑然一笑，没想到自己的命竟然还挺值钱的。

　　但自己可是个勤俭节约的主，怎可能就在此停步。这一刻，那一双碧眸绽放出万般光芒。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这一步踏出，天地之间再生异象！

　　九天之上的不再是脱困而出的蛟龙，而是一条璀璨星河，星河之中一条金龙腾飞而起。

　　出现在曲相安面前的乃是一条遮天蔽月的五爪金龙。

　　世人皆知大隆有龙，而这便是大隆的龙脉。

　　只见曲相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右手高举于顶，以指为剑。顷刻之间，滔天剑意汇聚于一处，天下万剑剑声齐鸣。

　　锐利的剑气将曲相安束发的发带一分为二，没了束缚的长发便倾泻飞散开来。白衣猎猎墨发半遮，嘴角那淡然的弧度足以惊艳世间人。

　　在曲相安指尖翻涌而起的金光剑意将整个樊城照亮，磅礴大雨被蒸成水雾，那满天的星辰皓月在其面前皆如萤火之光。

　　“斩——！”

　　这一日，白衣负手斩神龙。

　　*

　　待到曲相安从青天上下来时，俨然又变回了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整个人的脸上亦是毫无血色，那纤弱的身子令人担心会不会下一秒就倒在了地上。

　　还没有缓过起来的曲相安轻喘着气，愣愣地站在原地，任由着天上的瓢泼大雨打在自己身上，身上的一袭白衣沾了水，紧紧贴在身上，令那本就纤细的身躯更显得愈加惹人怜爱。

　　不远处的陈穆之死死盯着那纤浓合宜无处不佳的身段，哪还能不知道这位“曲先生”只是女扮男装，不由心中大悦，当即大步向前走去想要将佳人拥入怀中。

　　然而下一秒，他的眼前却突然一黑。

　　只觉得胸口处冰冷冷的，旋即便只觉得浑身的鲜血朝外头涌去，最后无力地跪倒了地上。

　　陈穆之身后的少年缓缓拔出刺入他胸膛的长剑。少年一袭青衣，唤做【青雨】。

　　而不知何时出现的少女则是恭敬地走到曲相安身旁，为她撑伞遮雨。少女一袭红衣，唤做【画眉】。

　　而曲相安则连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陈穆之一眼，裹了裹画眉为她披上的衣服，冷眼望向一旁缓缓说道：“李大人。陈都尉以死为民祈雨，明日天晴风光大葬。从今以后你便是李都尉，黄袍加身的义军领袖。莫要让我失望”

　　话音落地，一行三人便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直到良久以后，树林中的李卫才敢长出一口气，双眼中竟是惊恐的神色，纵然他在杀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但那双雨夜中的碧眼却依旧吓得他两股战战。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的感情，仅是一眼便能令人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