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起落叶,再栽一把青[一把青]》辽东一寒儒

8、这乱世砸碎了多少人的安稳一生 同船母女对

　　看到那个穿蓝色旗袍的女孩，郭轸也有些愕然和尴尬，索性在铺位靠门的外侧坐下，万万没想到那个在黑市边上的苦命女孩此时竟然和他们在同一个船舱。朱青整理了一下行装，坐好之后看到了对床的二人，也微笑着点了点头。朱青还是不太愿意盯着陌生人多看，目光很快就逃开了，轻轻地说了一声：“你们好！”
　　“姐姐好！”小女生的回答同样是轻轻的，还有点怯怯生生。躺着的妇人也向前欠着身子想要说话，但是被咳嗽憋了回去。
　　“姆妈，你躺好吧”听得出小姑娘说的是杭州话，朱青便觉得亲近了许多。曾经在杭州读书多年，朱青听得懂这种有点北方官话味道的吴侬口音。
　　“姆妈，我给你拿些药吧”说着小女生从铺下拖出了个旧皮箱，从里面掏出一瓶药，费了好些力气拧开塞子，倒了两片在手上，然后伺候母亲服下。
　　“小宜啊，这阵子你受苦了，不过真没想到之前找你当家教的人家会这样好，帮衬我们这些钱让我买到船票。”老妇人吃了药过了一会才说到。
　　“没有啦姆妈，我也把爹爹的怀表当了哩！要不哪够钱”说完这话这个小姑娘向郭轸方向瞥了一眼，目光似乎有点怕。
　　吃下药之后，那妇人舒服了一些，拉着女儿的手开始念叨起来：“那块表是我送给你爹爹的，那年啊，我17岁，在上海读中学。你爸爸是震旦大学的学生，当时大三。他老家是山西蒲州的，也算地主，但是毕竟不如我家。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怎么看上这么个北方的憨憨，一天总是愣愣的，总是讲些天下大事的，也不会说好听的话让我开心。但是对我还是蛮好的。不像上海本地的一些小男生，油腔滑调骗女孩子。”妇人和女儿竟然也都笑了一下。
　　“一开始，你外公外婆并不同意，觉得这个小子除了长得高一点也没有什么好。可是你爹爹读书用功啊，考上了国府的文官，到教育部里面任职了，你外公外婆觉得还算有出息，就让我嫁老公了。抗战刚胜利，本来回到南京蛮好的，非要被派去北平，说北方有缺，调过去能升官，然后给我们好生活。结果官没有升上去多少，自己先生病走了。”妇人又叹了口气。
　　“姆妈，先别说了，你身体也不好，爹爹在天上看见你难过也会伤心吧。我们去香港，先安顿下来吧”小姑娘安慰着母亲。
　　“我去抽根烟”郭轸说完起身离开座舱。朱青见到生人会有些害羞，不多会也就悄悄随着郭轸离开了座舱。
　　“郭轸，你干嘛奇奇怪怪的，那对母女要和我们一起坐船十几天，该打个招呼啊。”
　　郭轸回头看了一眼妻子就拉上朱青的手来到了甲板。“青，我昨天跟你说的就是我们对床的那个女生。看样子她可能也就十六七岁，黑市里什么人都有，实在太残忍了。看样子就是个女学生。真不知道怎么能帮帮她们。”
　　“千万不能说出来，要守口如瓶，要不那个阿姨怎么受得了？就装作没认出来吧。”郭轸点了点头。
　　抽完两颗烟，郭轸和朱青回到了舱里。那妇人的精神好了许多，正在跟女儿说话：“小宜啊，给姆妈念会小说听吧。”
　　“姆妈，你要听哪本？我们走的时候拿不了许多东西，好多书都没拿出来，爹爹最喜欢的两本俄国小说倒是在。”
　　“就读一读果戈里的《外套》吧”妇人说的时候语气有些低沉。
　　“姆妈，你是不是想起了爹爹。”说着翻出了《果戈里小说集》，那纸张已经泛黄了，硬纸板的书皮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她翻到目前想要的章节读了起来。
　　女学生都是如此，一旦打开书本，无论原来口音如何，都会切换到一口标准的国语。船舱里霎时间宁静了下来，只有平静的读书声让听者进入了沉思。朱青、郭轸和妇人都已经逐渐沉浸在小说中，知识分子读的那些书不见得能匡邦济国也不见得能创造财富，但是总能给自己的内心留一片空间，存放自己的伤痛、经历、想象和种种其他生命力。
　　就名叫小宜的女生督导主人公小官员出不起外套钱的窘迫时，妇人开口打断了女儿。
　　“过去人家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可是你爸呢，始终在公家做事，一直靠着那点薪水过日子，刚刚抗战结束人家各个部门派去的接收人员都是五子登科，赚好些钱。你爸去了北平就是接收些图书馆、学校什么的，钱没赚到，倒是带着一帮小书呆子整天在那些书架子中间整理这整理那，清点来清点去，看见他们我就好气。”
　　“有一次啊，我给他新洗了一件中山装，他穿着去接收北平师大，结果看图书馆里有喜欢的书，就坐在一堆全是灰的木箱子上看。又弄脏了回来，晚上晾不干，物价飞涨，那点月薪连买米都不够了，哪里够钱买新衣服，第二天我让他破了洞的旧衣服去上班。听说下去检查的时候被学校学生笑话呢。”说完，妇人眼角变得红红的，接着哽咽着说到“再后来，物价越长越快，本来我们还能支撑下去，有公家给的低价货嘛，总能吃点米面饿不死。可是他这一生病可就糟了，根本看不起病，活生生一个人就这样拖没了。”
　　朱青把身子侧向郭轸，头轻轻枕着郭轸的肩膀。朱青暗想：“原来，自己在空军村中的生活竟然算是被保护得很好了，国府对空军始终都有照顾，要不然外面的公教人员靠工资都难以生活了。”想想师娘副队娘对自己的种种照顾，朱青不由得开始思念那个村子和那一方天地。姨丈现在在哪里，她也并不得知，只能透过船舱的圆窗望望大海，祝愿他们都能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