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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重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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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们都是内当家,别看名字不在户口本的头一页上,实际上说话算数,锅碗瓢盆本来就是她们份内的事,买来用自然就更具话语权。
妇女们买东西和那些老头老太太们两回事,老头老太太不当家,买不买的往往犹豫着,只有占到了小便宜的时候才显得果断。
女人们买东西是实打实的买,上眼的东西主要是看当不当用,再要看质量的优劣,还有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看东西新奇不新奇,要是看到了稀罕的东西,那就不愿意撒手了。
这些妇女和那些老太太买东西还有个根本的区别,就是不讲价,都是生产队的社员,她们懂得集体的规矩。
妇女们买盆不讲价,但是挑的厉害,一样的盆,她要摆上四个五个比较,反复地敲、弹,听声音,看表相是否周正、光滑,直到觉得没有任何瑕疵的时候才能够选定。
按照道理这么做并不算挑剔,陶器都是手工制作,质量上的差别很大,好在三棵树窑场名扬四方,信誉度高,一听说是三棵树窑场的盆,挑选上还差一些,实际上也真的是质量可靠。
大约也就是抽两棵烟的功夫,十几套盆就下去了,这是一车三分之一的货,褚冶彤感到满意。
卖东西是聚人气的事,一个人来买了,就会接连地有人来看,来买,几个人拎着盆、罐子的在街上走,碰见人自然会显摆,说你看人家这盆、这罐子,做的多好;
那车上还有洗脸盆呢,烟罐子,快去看看吧,那叫稀罕人。顾客的赞誉那就是活广告,有这么吸引眼球的东西,谁不活心那,人们就纷纷地聚到大车跟前来了。
人缘就是财源,本来不想买盆的,忽然看到一堆人围着大车挑货,走路不自觉地就改变了方向,都奔着这堆人来了。
货好,东西打眼,本来不想买的人也都跟着挑起来了——
那宽沿的洗脸盆光闪沿就占了盆的三分之一的容量,这个造型水不容易溅到外面去,墨黑的盆体,用手一敲嗡嗡做响,没有一丝的杂音,盆沿上五遭碗茬子按上去的整齐暗花图案,即雅致又漂亮。
在那个时代乡下人对于搪瓷盆、塑料盆,看都没有看过,就更不要说使用了。对于眼前这样的洗脸盆,每天能够用来洗脸洗手,甚至是洗衣服,那简直就可以算是奢侈品。
王大嫂回家拉来了王大哥,这倒不是买个陶器她当不起家,是因为她选中了车上的一个大家伙——二缸。她要王大哥来扛回家去,缸在东北农村过日子离不了,腌咸菜,下酱,积酸菜都得用到它。
这个二缸王大哥是相中了,但是他免不了要向大车上浏览一遭,这一浏览眼睛立刻放光了,原来他看到了那一摞乌黑闪光的烟罐子——
王大哥不由分说撇下了二缸,探身向前拿起一个烟罐来。他痴迷地欣赏着,这个东西和二碗一般大小,却只有碗的一半高,小宽沿向內窝,沿上三遭玻璃碴按上去的暗花图案,烟罐的里外光洁如镜。
这要是在里面装上金黄的□□烟……王大哥在别人家的炕上看到过陶器烟罐,那可真算是个摆设,尽管那式样还远不及这个,却已经令他羡慕不已了。
王大嫂在一旁看的明白,看样子当家的这是不想撒手了,但是不行啊,钱不给做主哇。
于是她就说王大哥,你还拿着看啥呀,还不给人家放回去。
王大哥则说放什么放,这个烟罐子我要了。
王大嫂自然知道丈夫的脾气,他要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她在心里着急,本来是让丈夫帮忙扛缸的,这下麻烦了,于是就问褚冶彤,说掌包的,这个烟罐子咋卖呀?
褚冶彤说一元钱一个。
还没有等到王大嫂说话,王大哥就着急地说这不对吧,三盆要顶它几个大才一元钱一个,这个东西怎么这样贵?
褚冶彤告诉他说烟罐虽小,却很费工,它是炕上的摆设,在制作过程中要经过特殊加工处理的。
褚冶彤的解释让王大嫂忽然得了理由,忙对丈夫说咱也不图摆设,你那烟叶子就用袜桩子缝个口袋装了得了。
王大哥真是犟脾气,他坚定地说那可不行,我就是不买缸,也一定要买这个烟罐子。
王大哥执意要买烟罐子,可不是因为脾气犟,它体现出来的是这一方的烟文化,在早些年间东北大荒片上的人家,就讲究拥有三件宝——快马、烟袋、羊皮袄。
这烟袋竟排在了第二位,抽烟有这么重要吗?
那个时候在东北种地,都是新开荒,土生、草高、活计累,只有抽上一袋冲劲十足的□□烟才解乏,所以那时候东北人管抽烟叫吃小锅。
家里来了客人,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客人让到热炕头上,紧接着就是装上一袋烟递过来,如果烟具是铜锅玉石嘴的烟袋,陶器烟罐装着金黄的烟叶子,那主人可就体面了,所以这些烟文化的传统就一直延续到现在。
褚冶彤一看王大哥这真是个诚心的买茬,就说这样吧,我看这位老弟真是诚心,烟罐子可以一半的价钱拿走,但是有个要求——
你看这也晌午了,你回家去给我们拿两个饼子和一根黄瓜咸菜来,我们在这里吃一口,垫垫肚子,你看可以吧?
王大哥、王大嫂听了,连连感激,乐颠颠地扛着缸,拿着烟罐子回家去了……
三
一车陶器在查干花屯卖掉了一半,到了下午出工以后,褚冶彤看来买盆的人冷清了,就让柱子套车准备去下一个屯子。
柱子先把辕马套好,把马槽里吃剩的莝草折进袋子里,然后再套两个前稍骡子,褚冶彤则把一地的陶器归拢到一起,重新装车用绳子拢好。
春天种地是个农忙季节,那时候种地都是马犁杖,牛犁杖,没有拖拉机,一副犁杖后面跟着五个人——扶犁的、点种的、滤肥的、扶拉子的、踩格子的,一长串,才能把播种的工序做完。
这样拖拖落落的种地法,半天下来也种不了几亩地。这是传统的种地模式,从老辈上到生产队一直都没有改变。
灰褐色的土地刚刚犁过,湿润润的,土上还可以看到曲麻菜、蒲公英、苦麻子、车前子等野菜白花花的根,大车从田地旁经过,微风中可以嗅到新土的气味。
庄稼人对于这气味十分亲切,春天在每个人的心里都会萌生着许多美好的憧憬。微风让人感到格外地惬意,温暖而不躁热,褚冶彤向远处望着——
远处的地气正在上升着,景象似乎是一片一片的水,一切都在动,就连树林、沙山都是影影绰绰的,这一切如憧憬一般的飘渺,褚冶彤的憧憬并不复杂,他盼望着在那些树林、沙山的后面有村屯的出现。
有清脆的鞭声传过来了,是牧羊人在驱赶羊群,这里已经是内蒙地区,生产队除了耕地,还有大片的草原,畜牧业在这里和农业齐头并进。
很快就在不远的地方出现了大群的牲畜,并且还有断断续续的狗吠传过来。
大车驶过了一片草原,又驶过了一片坨子,大约又行进了十几里地,前边才出现了一片村屯的影子。
内蒙地区幅原旷,屯子稀,村屯之间近的也要相距十几公里。这里都是平原,你看着要到地方了,走到跟前去却要个把小时。
柱子看看太阳已经偏西,心里有些着急,大鞭在手中拧了两个劲,“啪啪”地几声轰响,三匹牲口懂得主人的心意,翻蹄亮掌拽起大车,向村庄里驰去。
大车驶进了一个叫做草眊mao兔的屯子,这个屯子名也叫的忒通俗,蒿草繁茂野兔子多,但是却极形象地反映出了它的原始风貌。
褚冶彤照常是让柱子在屯子的正街上卸了车,搬过来马槽给马填了草料,让马一边吃着,一边叫卖着陶器。
草眊兔屯子不大,也就四十几户人家的样子,也许是屯子小,各种买卖光顾得少,所以当大车一停下来,买陶器的人就呼啦一下子围上来了,另方面也说明了陶器的实用性,乡村里过日子离不开这个。
这一波来买陶器的依然是老年人居多,这些人的特点是议论多,评价多,什么盆大罐小了,什么缸深盘子浅了,什么洗脸盆做得精,烟罐子做得巧了等等……
尽管这些老头老太太们都发表了一通热情洋溢的赞美之词,到头来还是说的多买的少,看来这些老人还是空有其尊,少有实权。说这些老头老太太们是来买盆的,还不如说是来参观,开开眼界,凑凑热闹的。
但是这种凑热闹也是极重要的广告形式,你要是没有这一堆人在这里,就谁都不注意这里了,现在是一堆人在这里吵吵嚷嚷,行人们目光所及,脚步自然也就跟着移向了这里。
极其关键的时刻到来了,在地里做活的社员们收工了,这是购买的主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