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乡轶事》君行早

39、第二十七章淘气博物馆（七）

　　七
　　陶器博物馆的建筑竣工了，褚冶彤、占秀珍、扈经理、吴为和曼娜，几位股东对验收的结果感到满意，这是一幢三层楼的建筑，乡村土地不金贵，占地面积大一点无所谓，这就使展品的空间有了保证。
　　扈经理聘请了设计师把陶器博物馆设计为古典建筑，底层一遭红色廊柱，上方斗拱廊檐金色琉璃瓦，墙壁粘贴藏青色仿大理石瓷砖，整栋建筑古色古香，典雅而庄重。
　　陶器博物馆坐落在十字街上，地理位置优越，这里也是小镇上人流最密集的地方，因此这个建筑深受人们的瞩目。
　　几位股东再次聚集在思乡酒店，这些人在一起很少有唠闲嗑的时候，他们在讨论陶器博物馆挂牌、营业的事。挂牌是需要剪彩的，这要有个仪式，仪式好张罗，这剪彩的人应该是谁呢？
　　扈经理说当然是褚场长，他是陶器博物馆的发起人，富民窑场又是陶器博物馆的经营主体，剪彩人非他莫数。
　　褚冶彤说这不合适，我看到电视上的剪彩都是政府领导，咱也这么学吧，不要越了理。
　　大家说那好吧，不就是剪个彩吗，形式的事，既然是政府领导那就是镇长了。
　　占秀珍提议说正好我们几位股东都在，就请镇长过来喝两杯，也好把这件事确定下来。
　　褚冶彤说占经理想得周到，镇长是有工作安排的，咱挂牌的事在哪一天，得镇长敲定工作日程啊。
　　去政府的人回来了，镇长没有来，政府的秘书来了，他转达了镇长的指示，说陶器博物馆的企业法人还没有确定下来，怎么能挂牌营业呢！这个博物馆是作为文化项目由政府向上申报的，经营主体就应该是政府，怎么政府还没有开会研究，你们几个人就说了算呢！
　　一桌子上的人都大感愕然，扈经理说营业执照都已经在工商局注册了，怎么说还没有企业法人，按照镇长的逻辑，只有镇长任命张三某人来当这个经理才是合理合法的，这是什么道理呀。
　　曼娜惊诧地说现在不是改革开放了吗，怎么还会有这样跋扈的长官，这不是法盲吗。
　　扈经理对政府秘书说，请你回去转告镇长，陶器博物馆可以推迟三天挂牌，镇政府要想成为博物馆的经营主体可以，但是必须到工商局把我们的经营执照注销了……
　　当然三天后什么通知也不会有，镇长还以为别人都跟他是一样的法盲那，他这是唬老百姓的，对为人民服务的政策学习的忒差。
　　陶器博物馆前张灯结彩，竖起了大红的充气彩门，一条大字条幅横挂在彩门上，上面写着：富民陶器博物馆剪彩仪式。
　　音响播放着流行音乐，“咚——咚”的节奏轰响了两条街。几位股东一字站在陶器博物馆门前的台阶上，司仪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主持，她的声音洪亮，仪态大方，举动娴熟而老练。
　　主持人的话语像一挂点燃的爆竹——乡亲们！朋友们！女士们！才子佳人们！今天和风拂面报喜讯，白云悠悠传佳音，盛夏的丰满是今天的祝贺，五彩的鲜花为今天而开放，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是富民陶器博物馆挂牌营业的日子，让我们举起双手为各位股东的到来鼓掌欢迎——
　　他们是富民窑场场长褚冶彤先生、思乡大酒店经理占秀珍女士、市建筑公司扈经理、尊敬的吴为、曼娜夫妇，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表示对各位股东的尊重，对他们献出的爱心，对他们取得的成就，对他们对社会做出的贡献表示崇尚。
　　乡亲们！朋友们！在这个令人激动的时刻里，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富民陶器博物馆馆长、企业法人褚冶彤先生剪彩、揭牌！
　　褚冶彤走向前去，他持剪刀的手有些颤抖，他看着那条鲜红的彩带，上面似乎承载着半生的记忆，既有自己的不懈奋斗，也有亲人、朋友们的关怀和支持，那种种情形里有过风雨，有过彩虹，有过磨难，更有过收获，而现在的收获是那一条鲜红的彩带。
　　红色是充满张力的色彩，褚冶彤忽然觉得不但眼前，就是整个世界都是红色，都被这红色覆盖了，这喜庆的气氛感染着褚冶彤，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褚冶彤果断地合上了剪刀，彩带断开来，那一头连着的是一位少女手上托着的一朵硕大的红花。褚冶彤向前走去，拿开红花，揭开红绸，一副蓝底红字的牌匾——
　　富民陶器博物馆几个字赫然地在阳光下灿烂夺目。褚冶彤的心里像有一阵惊涛滚过，这是他半生中最激动的时刻，超过了拜堂成亲，超过了入洞房。
　　在主持人喜庆的祝词中，在一片轰鸣震天的鞭炮声中，伴随着鞭炮碎屑纷纷扬扬的彩雨，牌匾被人踩着梯子安装在陶器博物馆大门的上方。
　　就在这个时候，两辆轿车在场外停下来了，车里走下来镇长、秘书，还有两个拿着摄像机的人跟在后面。
　　看到镇长来了，人们赶紧让开了一条缝，镇长就在那条缝里左一拐右一拐地挤到前面来，还未到近前，他就双手抱拳高声地祝贺，恭喜！恭喜!恭喜各位股东挂牌大吉。
　　几位股东一时间尴尬起来，你瞅我我瞅你地不知道怎样好。还是褚冶彤疾步上前拉住镇长的手，说欢迎，欢迎，欢迎镇长前来祝贺。
　　镇长一脸的喜兴，好像从来就不曾存在过隔阂，镇长也拉住褚冶彤说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人，于是介绍说这是电视台的编导，这是记者，褚冶彤连忙撒开镇长的手，奔过去和编导、记者握手，还连连说欢迎，欢迎，失礼失礼。
　　他忽然感到接待的力不从心，便扭头去看各位股东，然而股东们正在岿然不动，他们心里一片茫然，不知道在哪里失礼了。这些城里人，有身份的人，哪会理解到乡下人的客气话。
　　编导和记者顾不得客气，他们有忙不过来的实际工作，他们要采访，要录像。
　　但是褚冶彤得跟镇长客气，人家主动来了，摒弃前嫌，显示出来领导的大度，于是他来到主持人身边说，打断你的主持一会，镇长来了，现在重要的是欢迎领导讲话。
　　主持人领会其意，于是把麦克风挪近嘴边歌唱一般地宣布，现在请尊敬的镇长讲话。
　　镇长挺了挺腰板，舔了舔肚皮，接过主持人递过来的麦克风说，各位股东，各位乡亲，现在我代表全镇的父老乡亲们，向富民陶器博物馆的各位股东表示诚挚的谢意和尊重，在镇领导的大力支持下，领导下，全省首例乡村博物馆终于挂牌经营了，这说明了我们镇领导对乡村文化的重视，对乡村文化的开发，这是十分重要的，这还不够，我们还要通过媒体对这一新生事物大力地宣传，以推动文化的领导取得更大的成就。
　　镇长的讲话赢得了稀稀拉拉的几下掌声，大家听明白了，镇长讲话的核心就是一个，这个陶器博物馆的建立，就是镇领导的政绩。
　　镇长讲话后仪式一下子降了温，主持人理屈词穷似的，说话拉了长音，断断续续，可能是自己也觉得没劲，只好用疲软的声调说挂牌仪式到此为止，欢迎大家光临。说完之后觉得丢掉了两个字，于是补充说再次——再次，那声调完全没有了主持人的气派。
　　镇长提出告别，要回政府去了，褚冶彤挽留说镇长可不可以留下来喝两杯，和各位股东聚一聚。
　　镇长说那不好，做领导的不能等同于老百姓，褚冶彤强调说你也不要多想，这并不是公款，是我自己宴请各位股东。
　　镇长说那也是不好的，要注意影响，老百姓不知道真相。褚冶彤还要挽留，扈经理过来说镇长真是深明大义，清正廉明，知道酒店的桌子小，客人多。
　　镇长很害怕与扈经理对话，慌忙说那是，那是，便匆匆离开了。
　　褚冶彤望着远去的车子，说我的扈老弟，你真的过分了吧，撵客还咋撵那，扈经理哈哈大笑，说你不这么对待，他怎么会知道什么是人民公仆。
　　一天后，富民陶器博物馆的挂牌仪式上了市电视台的头条新闻，特别是镇长参加的场面，讲话的过程竟然占用了好几分钟，新闻播出后社会上对镇长抓文化，促新农村发展好评如潮。
　　扈经理对褚冶彤说，看看，你奋斗了大半辈子，还赶不上镇长到场十分钟。
　　褚冶彤则坦然地说人各有志，不能都是一个版本地活着。人生在世，想做的事情做了，这就该十足了，又何必过多地计较呢。
　　陶器博物馆揭牌仪式过后，褚冶彤想到了一件事还没有做——他打开了一瓶吉鹤春酒，围着何伦的墓地洒了一圈，然后把一束鲜花和供品摆放在墓碑前，褚冶彤向着何伦的墓碑深深地三鞠躬，说老哥哥你走得早了，没有看到陶器博物馆的挂牌典礼，如果没有老哥哥和那只小鼎，也许我的事业已经夭折了，今天的成就，不是褚冶彤个人的，它属于社会，属于陶器事业，属于一切关怀和支持它的人，而你——我的老哥哥，是第一功臣，我永远怀念的老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