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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开棺
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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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迹罕至的深山,黑沉沉的夜,泼墨一般,笼罩着整片大地,仿若从腐烂的尸体上流出来的暗黑腥臭的血,极黑极沉,渗着诡异,一丝星光也没有。
大地在沉睡,山中白骨般腐朽的枯树林立,一动不动,仿佛人形一般直勾勾地盯着这片大地。
突然,一阵风吹过,带着树枝的碰撞声,如哭泣的鬼影一般刺破了这寂静的黑夜。
不对,不止是树枝的碰撞声,细细听去,嚓…嚓…嚓…那诡异凄凉的髓髅半出地,传出了荒冢入锄声,隐隐绰绰,散入那埋葬着白骨的棺柩之中。
“二叔,这墓,真的有点不大对劲。”一个穿着老鼠衣,手持洛阳铲的高个细瘦青年,瞪大眼睛盯着眼前的一切,出声说道。
“废话,老子有眼睛,看出来了。”这是一个穿着打扮和那青年差不多的男人,他将手中握着的手电筒照向眼前的墓穴,光线在墓壁上蜿蜒如扭曲的鬼影,又反射回来映照在男人粗狂的面容上,渗出阴森森的惨色。
是的,只要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这墓穴不对劲,被叫二叔的男人细细观察着眼前的墓室。
他从生下来就和盗墓绑在一起了,一家子,从祖父那一辈起,就一直在做这个行当,倒了几十年的斗,见过的墓也不少了,但是这般诡异的墓穴还是第一次见。
眼前的墓室里,静静地放着两口棺柩,奇怪的是,不是平日里常见的黑棺,而是红棺。
其中一口红棺的颜色已经在岁月侵蚀下褪去了许多,显得有些暗沉。
另一口却不同,那红色,极红,红到极致,渗着血的暗,如一具全身僵硬的凝固了血液的尸体,其上覆着一张黄符,竟是未有半分朽化,透着阴沉的寒意,威慑着走入这墓穴的每一个生命。
一时之间,好不容易挖通墓底找到墓室的兴奋冷却下来,男人心中也生出了惊疑,他想起小时候祖父和他说的话:“娃儿,这世间万物皆有灵,尸体也是,说不准,那棺柩里埋着的,可不止是那尸身白骨。总之,你千万记住,那棺柩里的,才是墓穴之主,墓主不让你取的,千万别动。”
所以,要这样白白放弃么?
男人想起这些年来一家人过的日子,自从那一场动乱如火山熔岩一样爆发开始,最初是破除所谓“四旧”,随后就是抄家、打人、砸物,全国上下,忙着“斗、批、改”,忙着打倒一切。
倒斗本就是见不得光的行当,这些年里,更是成了引火烧身的不祥之物,那些来路可寻的文物尚且被急着销毁,更别说这些从地下偷偷挖出的陪葬品,很多人唯恐避之不及,无市亦无价。
但是,他就只会倒斗,没人教过他其它营生,他也没想过要学,他生下来就是干这个的,注定得干到死。
所以,这么些年,一家子穷得叮当响。
他当年风光之时,行里人皆尊称他一声二爷,但他娶的那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跟着他只过上了几年锦衣玉食的好日子,现在也在穷苦潦倒里消磨成了老态凸显的婆娘,还有他那两个本来白白胖胖的小子,长期的营养不良,如今都瘦的跟个猴儿一样。
而现在,是他们这一行最好的时机。
这么些年,那些文物被砸的砸,烧的烧,毁掉的不计其数。
人就是这样,没了,才知道什么叫没了,才会急着去拥有。如今,这些从地下挖出来的宝贝,在人间那可是吃香的很。
男人想着,他不会看错的,从望气看风水开始,他已经守了这个墓快半年了,他敢肯定,干完这一票,二十年,不对,也许这辈子他都不用再开张了。
这一路走来,他们只在甬道里找到些简单的陪葬品,而这棺材,竟是用上上等的整块金丝楠木所制,无比贵重。加之他刚刚已经用撬杆敲过棺身,里面传出的沉闷回音也昭告着,那棺柩之中的,定是最多最好的宝贝。
叹只叹,群盗多蚊虻,终究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去,用折子把长明灯点上,再点燃一支蜡烛,放在墓室里的东南角方位。”男人使唤着青年,这也是他们这行的规矩。
起棺之前,在墓室的东南角点上蜡烛,再开始开棺取物,并且,不得损坏死者的遗骸,同时给死者留下一两样宝物。在此期间,如果东南角的蜡烛熄灭了,就必须把拿到手的财物原样放回,恭恭敬敬地磕三个头,按原路退出墓室。
青年按照吩咐把蜡烛点好,再回头,二叔已经将棺柩上的符纸撕了下来。
只见那符纸刚从棺柩上脱落,便在男人的手中化为了灰烬,男人扬了扬手,散去灰烬,细细观察起眼前的棺柩,这才发现,这棺柩竟被数十根钉子钉了起来,只是那钉子亦是红色,与红棺融在一起,若非靠近细看,难以察觉。
“看来,还是个被锁住的苦命人,嘿,今天,就让二爷我帮你解脱吧。所以啊咱打个商量,二爷我放你自由,然后从你这取些宝物当报酬,这样不过分吧。”男人对着棺柩念叨着,其实倒了这么多年斗,什么冤魂厉鬼,他从没遇到过,只是,敬畏之心总是要有的。
也幸好他这次准备够充分,连羊角锤都带上了,男人拿着锤子,开始一根一根将红钉取下。
红钉握在手中,一股凉意穿透身体,刺进骨中,身上冒出虚汗,紧身的老鼠衣湿漉漉的裹住全身,从头冷到脚,心脏加速跳动起来,心跳声大到让男人感觉那是来自这墓穴中的某种未知生命,正阴恻恻地注视着他。
男人握锤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身边握着手电筒为其照明的青年带着哭声说道:“叔,你别抖啊,你这样我害怕。”
男人咽了口唾沫,深深吸了口气,试图以此来平复将要干涸的呼吸。
终于,就在这如履薄冰的恐怖氛围中,数十根红钉都被拔了起来,男人边起边记了个数,竟是整整七七四十九根。
男人小心的将这四十九根红钉归置到一旁,叫上青年,两个人拿起撬杆分别卡进棺柩的首尾,手下用劲,便要将这棺盖撬起。
就在这时,那棺柩却开始自己抖动起来,两人忙缩回撬杆,退后几步,看向彼此的眼中布满惊惧,小的那个更是脸色发白,抖着声音说道:“叔…二叔,这里面好像有活物,咱们快走吧。”
“呸,你个怂货,咱们倒斗的,怕什么鬼,拿了宝物,咱们走咱们的。”看着眼前的场景,男人心下也有些发憷,但心中的不甘还是驱使着他重新向棺柩走去。
然而,就在他将手刚刚扶上棺柩时,一股从未有过的彻骨寒意冻住了他,喉舌都像被恐怖干结住了。
刹那间,整个墓室都开始剧烈晃动起来,墓壁开始大片的裂开,墓顶乱石纷纷掉落,大地在剧烈摇动,仿佛要被破开一般,男人回头向青年吼道:“快跑!”
男人迈步拚命地向甬道跑去,腿脚却无法自抑地哆嗦起来,只能踉踉跄跄地跑着,仿佛有恶鬼拖住了他的脚。
突然,脑子嗡的一声,一块碎石正好砸在头顶,几乎将他砸晕过去,男人沉重的身体无法自控地砸向地面。
男人四肢并用地在地上爬行着,做着无谓又可笑的挣扎。
意识朦胧之间,男人最后的记忆,是一身华丽的嫁衣,斑驳成大片淋漓的血红,还有,一双让他深深震撼的眼睛,带着幽深的凄寒与极致的绝望,仿佛从那阴森鬼魅的地狱中爬出来的黑暗,将要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