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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杀机四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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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藤彰成又做了那个梦。
他进入了一个孩子的视角,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羽子板,一片扇状的叶子落在了小小的手心里,然后他抬头仰望。
那是棵能够遮天蔽日的银杏树,明黄枝叶极为繁茂,如同金箔在风中舒卷。一条条血红的瘢痕渗出主干的表皮,仿佛流淌搏动的血脉。武藤彰成经常怀疑,它就是龙王伸出地面的头冠,早晚有一日会有一只巨龙从这里破土而出,展翅鼓动起飓风,席卷着无数扑簌而下的落叶飞向天际。
念诵经文的雄浑和声从阿弥陀堂的方向传来,夹杂着法器清脆悦耳的敲击。现在不是早晚课的时间,也不是开法会的特殊日期,那么,他们在为谁办佛事呢?
夜莺地板“吱吱”作响,在遥远的广间那端,一个身影悄然独立,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
“哥哥!”孩子欣喜地喊道,站起身想要跑向他。
然而那人却如避恶犬般踉跄向后退了数步:“不!阿顺!不要靠近我!”
“为什么?”孩子惊讶地望着他,“你不是答应过我,病愈后会陪我玩吗?”
那个身影僵硬地伸出了手,武藤彰成终于发现了他有哪里不对劲:他的头部和手脚都由层层白布包裹着,比比丘尼的头巾围得更严实,完全密不透风,仅仅露出了发红的双眼,充满痛苦地回望。
“我永远无法病愈了。我身患疠风,这是天刑,惩罚我这种不正之人。”
疠风……麻风病!是谁?什么时候传染给你的?
“怎么会!为什么?你根本没做过坏事!你是我见过最虔诚的佛教徒!我知道你守戒比其他僧人还严!连一只蚂蚁都没杀害过!你怎么会是不正之人!”孩子越喊越愤怒,逐渐声嘶力竭。
他闭上了双眼,这样就再也分辨不出他的表情:“是前世的业障,是往世的罪孽……”
“阿顺,你回去吧,”他压抑地呼吸,呢喃一般叹道,“如果我把此症传染给你,那么我就真的再也不能原谅自己了。”
“不!”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感突然浇遍了武藤彰成全身,有个预言种子在他心里萌发:这一面,可能就是两人今生最后一面。
一群黑鸦从天而降,锋利的爪刃勒紧孩子的皮肤,漆黑的翅膀试图遮盖住双眼,可他不想放弃,哪怕向哥哥靠近一步也好。
起码,让我再看一眼他,记住他的脸。孩子在内心祈祷。
金黄树叶再次飞舞,洁白云层缓缓流动,最终都归于黑暗。只剩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回荡。
“从今天起,我将无名、无姓,归隐山林。我的一切,全部由阿顺你继承。”
“你的名字会是葵千代。”
“殿下!殿下!”黑鸦仍然在撕扯着武藤彰成的肩膀。
“轰——”一声巨响。
“柱间,你背上殿下!我们快走!”
“好!”
一阵天地倒转的眩晕感后,他终于挣脱梦境睁开了眼。
金粉绘制的屏风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大口,纸拉门被无数利刃捅成了筛子,柱间撞破了几扇门,从坍塌出的大洞跃上房顶,凉爽的晚风鼓动着衣衫。西方天穹中有一颗明星冉冉升起,照亮了山城的夜空。
“敌袭!戒备!”城内灯火流动,到处都有人在大喊。
武藤彰成没有挣扎,安分地待在柱间背上。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情况如何?”
“大概有五十个忍者。”柱间向火光聚集处全速移动,“从忍术上看,除了羽衣外,这次似乎还有云母的人。”
五十对四十,战斗任务不会很轻松。普通人守卫大多在地面观望,时不时放出冷箭,并不能伤及忍者的根本。身边几人衣物上都绘着千手族徽,看样子他们和宇智波各有分工,分头做事也避免了冲突。
柱间跳下屋顶,沿着夹道奔跑。
“水遁-水乱波!”一道瀑布凭空冲来,好像银河自九天倾泻而下,水流顷刻之间漫到眼前。
少年忍者迅速起跳,在空中将大名抛给了同族,然后一个鹞子翻身落在矮墙上。
在他还没站稳前,已有至少三种忍术齐齐向他攻去。
“木遁-多重木锭壁!”数道厚重木墙拔地而起,将敌人也拢在了木壳内。
忍者的身体挡住了武藤彰成回望的视线,柱间被这支小队落在了身后。场景急剧变化,空气向后流动,生理性的泪水使视野模糊不清。大约两分钟后,忍者们踩过大广间成片的青瓦,来到了本丸最南侧的广场上,靠近三之丸。
旗帜猎猎,火光跃动,长弓整齐地排开,一行全副武装的武士快速将大名围在了中心。
“殿下。”一名不算高大却极为强壮的青年人向武藤彰成行礼。
“勋介。”大名点了点头,顺便扫视了一圈这支名义上属于他的护卫队——如果大名能及时来到他们的庇护范围内,他们会护卫;如果赶不及,他们多半不会去救,反而会成为第一批宣扬“大名已死”的信鸽。
这是家老们的意思。
“殿下!”虎丸披散着头发,兰丸只穿了单衣,光着脚踩着石子路跑来。
武藤彰成制止他们下拜的动作:“我没事。母亲大人怎么样?有人受伤吗?”
“甚右卫门大人去护卫了,榉原殿并无大碍,只是很担心您。有四个守卫失踪。”
那多半是活不成了。“忍者呢?”
“宇智波重伤两人,另有三人情况不明。”屋檐处有两个黑影坠落,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落地。火把将他们的脸庞染做橙黄,原来是熟悉的黑短炸。
“将伤者都送来此处。千手,我希望你们能够负责治疗。”
忍者们都绷紧着脸,多半把面孔藏进阴影里,或是躲进松油燃烧造成的烟雾中。武藤彰成的目光从他们粗略包扎的伤口上、稍带破损的武器上和微微起伏的胸膛上一一掠过,然后看向了仿佛一直置身事外的武士。
“有伤员!快接一下!”柱间的喊声打破了僵局。
斑最先动起来,瞬身到了他身边,接住摇摇欲坠的两个团扇忍者,紧接着是放不下心来的泉奈、更不放心的其他宇智波。
还有千手的几个忍者。
温暖的翠色光芒很快在皮开肉绽处亮起,在这充满生机的光线中,众人的表情也慢慢变得柔和。柱间的半边衣服都变成了碎片在身上挂着,武藤彰成好像看到他偷偷戳了斑的侧腰一下,然后换来斑一个不太凶的呲牙。
“嘣嘣嘣——”
还没来得及好好喘口气,西侧爆出一连串炸响。
是铁炮,也就是火铳的响动。武藤彰成下意识看向井上勋介,他不太走心地笑了一笑,指了指身后兵卒身上的武藤家纹。
普通人的战斗力和忍者或许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悬殊。武藤彰成眸色一暗。原著中三船凝聚起的势力让几大国都不敢小觑,而在当世,著名的剑客冢原卜传、上泉信纲和枪术大师宝藏院胤荣也能与上忍抗衡,徒子徒孙满天下。忍者须训练不息,普通人也打熬筋骨;忍者有起爆符,普通人有火器;忍者有潜行技术,普通人就造出稳如泰山的堡垒。
——有这样的钻研精神,分一点出来用在提高生产力上多好啊。不要学真正的霓虹战国,一味刷新内卷程度还不如想办法进入下一个社会发展阶段。
轻伤员基本都已止住了血,几个千手和几个宇智波面面相觑,都等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泉奈,你和烛太小队留在这里守卫殿下,其他人,跟我来。”斑很有气度地安排妥当自家人。
“哥——”泉奈奔跑了几步,最终留在原地。
“大家跟我一块上吧,我们稍微多出点力,让宇智波少放点火遁,不然殿下可要没地方住啦!”柱间的动员倒像晚辈和长辈开玩笑。
但千手们对他的服从度明显比宇智波们对斑的服从度更高,除了个人魅力,大概还有实力的原因。
在两人的带领下,两个家族的忍者奔向了同一个方向。参天大树再次陡然矗立,水与火碰撞出覆盖全城的大雾,雷电在雨云中纵横而过,击在不断震荡的大地上。
一刻钟后,敌方忍者尽数伏诛。
站在母亲所居的宫殿外,武藤彰成突然有点踌躇。
大概他站得太久了,有人轻咳一声:“夜深露重,您该添件衣裳。”
他抬起头,看到了寡嫂荣贞院温婉的面庞。深色的表着为她增添了几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庄重,她的眉眼总像佛陀一样低垂,自认识她开始,武藤彰成从没见过她在任何人面前欢笑。
“刚刚让您受惊了。”武藤彰成向她欠身。
“您平安就好,蒙佛菩萨保佑。”她一板一眼地回礼。
“母亲已经就寝了吗?”
“尚未。”她向昏暗的内室望了望。
她们一定是在等我。武藤彰成叹了口气。“夜深了,请您一定要好好休息。”
“感谢您的关心。”她带着女侍们离开。
榉原殿果然还醒着,急切地把儿子拉到她身边:“你做到了,你做到了。”
“嗯,我活下来了。”武藤彰成将她枯瘦的手掌贴在脸上,通过她的手腕感受着她无力的脉搏。
“如果他们还在的话,你就不用活得这么辛苦了……”榉原殿深深凹陷的眼眶里满是哀伤。
“母亲……”武藤彰成问出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我知道我自己名不正言不顺,可是难道真的还有比我更符合条件的选择吗?我年纪很轻,我毫无势力背景,为什么没有人想要培养我成为一个合乎他心意的主公,反而都任我自生自灭呢?”
为什么,连做傀儡的资格都没有呢?
“你反倒期待着被架空权力吗?”榉原殿怒目圆睁,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没有……”只是想弄清楚他们的行为逻辑,是为了借忍者的刀杀我,从而避免背上弑主的骂名吗?
榉原殿紧紧盯住武藤彰成的双眼,停顿了半晌才掩去了怒色。
“你没有军功,没有什么显著的才能,所以没有人会对你下注。”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选择了忍者们,你自己主动去笼络一个新的势力阵营,这有利有弊,你没有走他们给你选好的路,但无论如何你终究独立克服了一个困难。”
“铁炮众为你开枪驱赶敌人,这说明有人认可你了,你想要的那个‘培养你成为一个合乎他心意的主公’的人,很快就会出现。”
“你为自己争取到了时间,要珍惜。”
“去吧,准备迎接天明吧。”
次日晨议后,有一个人留了下来,对武藤彰成露出了老猿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