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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拨云见日 ...

  •   在进入正题前,必须要重提一个至关重要的设定:忍者接受的委托是由委托人委托的。
      一句废话,但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人多如牛毛。

      “没想到临近秋天还是这么热啊。”武藤彰成对迦南做了个手势,小姓会意地点点头,从隔壁端来了事先准备好的羊羹与酒。
      未成年不能饮酒?浊酒浓度低,而且为了继任家督,他已经提前元服了,十二岁也算成年人。
      “再拿一罐清水。”武藤彰成看到宇智波泉奈比实际年龄还显小的脸,又吩咐道。
      迦南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喉结上下移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回了肚子里。兰丸轻轻“哼”了一声,虎丸则回头去看宇智波兄弟。
      泉奈毫不知情,正眨着大眼睛不住地端详他哥哥的脸;柱间也欲言又止,眼神同样不时朝斑飘去;斑坐在中间,又要安抚弟弟又要避开刚刚决裂的朋友,满脸写着心烦意乱。
      好一出大戏。
      “城下町‘豆喜豆’家的羊羹,你们都尝尝看。”
      大名摩挲着粗陶杯,看着沉在杯底的白色絮状物,平静地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虎丸三人还有柱间道过谢后很自然地吃了起来,泉奈用竹叶托起晶莹的方块,然后不太确定地朝斑歪了歪头。
      “忍者们也吃,边吃边想想如何向我解释,解释你们刚刚动手的理由。”
      柱间被呛到了,咳嗽声听起来非常痛苦,泉奈迅速把甜品放归原位。
      “看来你们现在就想解释?”武藤彰成突然直直看向下首。
      斑猝不及防地与大名对视,血潮已从他眼中褪却,疯狂的战意收缩进小小的瞳孔里,迷雾笼罩了纯黑。他飞快地低下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双手,随后极隐蔽地看了一眼泉奈,再抬起脸时嘴角下抿,眉间已是一片绝然。
      “千手和宇智波是世仇。”他言之凿凿。
      柱间忽地立起了上半身,像是被放在铁板上炙烤的鱿鱼,恨不得即刻出言反驳。可当他注意到斑的眼神时,挺直的腰板缓缓佝偻弯曲下来,仿佛有什么一直支撑着他的东西被抽出去了一样。
      “世仇,凡是年代久远一点的家族,都不缺少世仇。”说到这个话题,武藤彰成正襟危坐,表明态度。
      他看向虎丸,“石田家和土之国常陆家,打了几百年。”
      接下来是迦南,“六十年前,佐佐木家险些被草之国蒲生家屠族。”
      “我武藤家,在微末时,也曾和雷之国东乡家对峙数十载,四代人,无数青壮,就这样先后战死疆场。”
      “但我有一事不明,需要各位集思广益,帮我解答。”
      “继细川家百年统治之后,经过短暂的五年乱局,武藤家重新统一火之国也已十二年。十二年来境内万民安居乐业,”武藤彰成自嘲地冷笑了一下,没办法,立场上需要说这种场面话,“你们这些忍族本在同一势力阵营,为何还要相互征伐呢?究竟是怎样的怨愤,才会使我国的忍族往往也在本国内也有仇雠呢?特别是千手和宇智波这两个最强的忍族,为何正好总能站在对立面呢?”
      没人回答我,少年们眼睛瞪得像铜铃,闪烁着——对大名智商的鄙视。
      斑一脸“这么简单的问题有什么可问的”:“‘正好’?难道其他忍族杀掉了我族的同胞——甚至杀掉了我的父母兄弟,我还要和他们和平共处?站在对立面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泉奈努力掩藏着“何不食肉糜”的嘲讽脸:“客人雇佣我们之前肯定要问清楚啊,如果两方客人利益有冲突,当然会分别选择雇佣有仇怨的两方忍者,这样能保证我们百分百为他们效力。”
      柱间叹息了一声:“几代人的厮杀积累下那么深厚的血仇,谁有资格提出去忽视它?仇敌之间任何掩盖仇恨的交流都是对死者的背叛……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武藤彰成得到了预料之中的反响。“国家”这个概念在忍者们眼中显然没有任何意义,也是,武藤家只是众多尊贵客户中的一个罢了,忍族的社会地位靠武力维持,吃的粮食靠和商户交易,发自嵯峨山城的政令对他们所在的行政区没有什么根本性的影响,除了国守那点可怜巴巴的任务金之外,国家什么也没能给他们。
      “仇恨不能忘记。”武藤彰成点了点头,“那么除了仇恨之外,还有其他对立的理由吗?以你们两族为例?”
      “还需要什么理由啊……”泉奈嘟囔道。
      幸好柱间还顾及情面,顺着大名的思路回答:“即便其他忍族放在我们的位置上也会相互攻伐吧?我们两族都很强,需要的生存空间大,所以才试图削弱彼此?”
      武藤彰成压下眉头,认真询问少年们:“两个强大的战斗集团,难道只有局限在一地之内互相消耗这一条路可以走吗?”
      宇智波兄弟大概终于明白大名并没有拿他们寻开心的意思,收敛了鄙视的眼神;柱间又叹了口气,苦恼地挠起了头,揪着自己的发尾陷入了思考。
      很好,他们现在都在探寻同一个问题的答案了,可以进行第二步。
      “我们从头开始吧。宇智波一族是从雷之国迁来的?”武藤彰成问斑。
      斑老实回答:“是。”
      泉奈眼神一凛:“我们已经和留在雷之国的人断了联系,很多年了,我们没向他们提供过任何国内情报。”
      有点意外啊,宇智波弟弟的政治素养应该在他哥哥之上。
      “为什么迁过来?”武藤彰成摆摆手,表示自己提这事并不是想秋后算账,“总之不可能是为了特地跑来和千手较劲。”
      历史从来就不是忍者的拿手科目,斑为难地皱起眉:“这……大概一百多年前吧,族里接到了沃野地区某个城主的委托,因为几乎全族出动,所以任务之后没有迁回,而是留在了这边继续发展。”
      “这时候你们结仇了吗?”武藤彰成问柱间。
      柱间在使劲回想族中老人们的唠叨:“那时候我们还没北上,根本不认识什么宇智波啊,何谈什么结仇呢?”
      “嗯。”
      “可那样的相处方式也不算和平啊?只是两个潜在的敌手没有遇见对方罢了?”泉奈要被绕懵了。
      大名自顾自说下去:“接着两个忍族逐渐扩张地盘,先是听闻到对方的名声,然后派出耳目互相探听虚实……”
      “结果斥候间出现了小规模争斗,可能有人员伤亡了……”斑回忆起了什么事。
      “等等,为什么要争斗?”武藤彰成双眸一亮,喝问道。
      “因为是敌人。”
      “是敌人?明明在这之前两方之间并没有碰过面?”
      斑也开始挠头了:“那……应该是误会吧?误杀之类的?”
      “即便一切的开端只是个无法控制的误会,放任误会继续发展这一行为却必定有所预谋。”
      柱间被吓到了,因为大名从没这么冷酷地和他说过话。
      “是资源,一定是对方抢了我们生存所需要的资源。”泉奈的声音冷得也不像个小孩子。
      “争夺什么资源?”
      柱间不假思索道:“武器?粮食?钱财?”
      “它们从哪儿来?”大名步步紧逼。
      “平民、贵族和商人等等的……委托?”柱间好像明白了点什么,一脸震惊地看向武藤彰成。
      终于到了这一步。
      武藤彰成又喝了一口酒,让酸涩的液体流过舌尖。他早就想吐槽了,火影忍者的世界运行规则一直很奇怪,从柱间时代到鸣人时代,几十年中以大名为代表的统治阶级拥有土地和财富(这个群体后来加入了大资产阶级),农民和忍者自始至终都是被剥削阶级,前者被束缚在土地上,后者被束缚在什么上?
      委托制度上?
      是洗脑上吧!
      明明是忍者拥有先进的生产力,在柱间时代就获得了相当规模的土地,甚至建立了政治机构,为什么还要局限于“一国一村”的制度,以至于直到鸣人时代还甘于被榨取剩余价值?
      为什么,最有希望提高劳动生产率的忍者反而是最远离实体经济的群体?最应被国家牢牢掌控的暴力机关反而拥有相当的独立自主?当现有生产关系的价值率远远小于生产力的价值率,社会变革的开端却直到鸣人时代仍遥遥无期?委托是自我阉割掉主观能动性的理由吗?
      简单来说——“甲雇佣乙杀丙,致丙死亡,谁是主谋?”
      “……甲。”忍者们都是一副在人生道路上迷失的表情,半天才想起来回答。
      兰丸和迦南深深叹气,眼神中包含了一丝可惜。但更多是冷意。
      武藤彰成知道自己讲多了。如果他现在把生产力与生产关系这套理论直白地拿出来,那么就背叛了他所在的群体——军事贵族们把忍者当做猎犬驱使,事后前者吃肉,后者分到一点点肉汤,然后饿着肚子舔舐伤口,军事贵族却仍不满足,还要让狗互相撕咬,以他们的衰败为乐。
      这不是“对”与“不对”能概括的问题。没人有回头路。
      “于是仇恨就这样越结越深,渐渐变得总能遇上死敌的委托。挑战性越大的委托,当然,钱粮报酬也会更多——出得起这么高价格的人,地位也越尊贵。”
      “是的!”柱间碰翻了空盘。
      “最近三年伤亡比较大的单子都出自哪儿?”
      “很多……”斑疑虑重重地来回打量着大名和柱间。
      借着他们思考的空档,武藤彰成开始挨个观察其他人的表情:虎丸目光炯炯地回了我一个过分灿烂的笑脸,一看刚才就在走神;迦南垂下头不发一语,仿佛入了定;兰丸眼底冷色不变,勾起薄唇似笑非笑,害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充分怀疑忍族之间的争斗是由人蓄意挑起的,他们尤其要破坏千手宇智波两大强族之间的关系。”武藤彰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将最根本的东西说出口,假装自己只把注意力放在千手和宇智波两族争端上。
      明里暗里的敌人够多了,现在他仅仅想争取这里的两族忍者已经要冒生命危险,再提社会改革的愿景恐怕就立即会死无葬身之地吧。
      ——什么?因陀罗和阿修罗是宿命之争?不,□□说过,军事是政治的延伸!而政治又是经济的延伸!战争的目的才是它的本来面目!而且不止千手和宇智波在争斗,原著里千手和羽衣不也杀得你死我活吗?而现在火之国几乎每个忍族都能在国内找到敌手。哈!可真是巧!
      “火之国十二郡,哪个?”大名不打算再等了,他必须获得这份情报,才能继续考虑下一步。
      “坞屿、榉原。”
      “舰屿。”
      榉原?榉原!怎么会有榉原!武藤彰成紧握住杯,指节根根泛白。榉原曾是他舅舅的封地,是他母系势力的大本营……上杉家曾在那里起兵支持武藤家,立下了赫赫战功……
      胃部一阵挛缩,刺痛几乎使他泼出杯中酒。
      柱间看出了大名的不对劲,担忧地向前倾了倾身体。武藤彰成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您是说——”斑反复念叨了两遍刚才的对话,终于反应过来。
      “你们身处其中,看到的是亲朋好友被对方夺取性命;而我身处其外,看到的是火之国因此内讧不断、治安动荡、人口减员、战斗力受损……有些人乐见其成!忍族想扩张?往焦土上扩张吗?更何况到时候新世代都在战场上消耗完了!拿谁去扩张?还有兰丸你们!别以为和我们没关系!农民都死绝了谁给我们种粮食?商人都跑没了谁替我们交易?工人朝不保夕谁还敢给我们干活?这样的情况再持续个五年十年,一旦战事再起,列国大举入侵,各地纷纷割据独立——各位!不管是贵族武士,还是忍者平民,统统都得去见伊邪那美!”
      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武藤彰成,好像刚刚发现他其实会说话一样。
      震破耳膜的喊杀声在耳畔响起,铁炮发射的刺鼻硫磺味萦绕在身边,千里良田燃起了熊熊大火,河川流下鲜红色的水……武藤彰成使劲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景象晃出脑海。
      “主公……”虎丸小心翼翼地叫出声。
      少年大名看向三位武家出身的少年,虎丸眼中尽是茫然,迦南依旧古井无波,兰丸一扫轻佻举止,眉间皱出来一个浅浅的“川”字。
      但他们的表现究竟是真还是假?谁知道呢。
      “我这一番话,你们都听到了,想告诉你们的父亲或是其他什么人就尽管告诉吧,”武藤彰成平和地对他们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拙者太顽愚,这个位置或许以后会换个足够聪明的人来坐。”
      “您怎么会说这样的话!”三人这回倒是反应很快,齐齐拜下去。
      “但那样的话,你们在我这里攒的资历就全白费了,作为最亲近的人相处,度过整整一年的年少时光,我也没什么可赔给你们。”
      “我们绝对效忠于您,请您不要再说了!”三人越喊越大声。
      武藤彰成露出了最温和的笑容,一一对他们颔首。“我知道,一直以来你们都辛苦了。先下去吧,我还有话想对忍者说。”
      金乌照得演武场暖意融融,没有飞扬的尘土,没有嘈杂的叫喊,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连那三个先后离去的身影也那么和谐。
      武藤彰成望了一会儿少年们的背影,收回目光看着对面的三个忍者:“现在想杀我的人可能更想杀我了。”
      老实孩子宇智波斑今天不知第几次受到冲击:“什么?您不是——”
      “都出来吧。”大名打断了他的话。
      你永远不知道你的屋子里能装下多少忍者。
      屋顶的阴暗如水般滴落,落在地上成了忍者;廊柱的木纹如漩涡般转动,浮出表面凝成了忍者;手编榻榻米的表面像开了什么时空门,无声无息冒出来几个忍者……几个呼吸之后,厅内骤然塞满了人,如泾渭两河般阵营分明地僵持着。
      “哥,他不是没有查克拉吗?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人都在?”泉奈盯着武藤彰成,悄悄问斑。
      算上小忍者,这里统共有二十个宇智波和二十个千手,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战斗力应该还不相上下。
      怎么知道不相上下?破损的装备和衣物表明,他们刚才在上面一定已经打过一遍了,屋顶却还没漏,显然他们都能控制分寸,这不说明不相上下吗?
      “从今天起,你们要在我的手下共事。我就要试试,如果没有挑拨你们之间的关系,你们是不是依然不能和平相处。”武藤彰成将手肘从凭几上移下来,正色道。
      如果没有刚才那一顿剖明心迹,千手和宇智波们可能就要炸锅,但他们现在只是以沉默来表达不满。
      忍者们以前不会没想到大名说的这些,总会有人意识到不怀好意的主顾其实带来了更多的危险,但仇恨已经混淆了大多数人的视听,况且今天“帮他们”提到的复仇对象已经包括众多贵族,甚至上升到了一郡之守,这不是单单一个忍族能对付的,他们必须要借势。武藤彰成相信他的决意会很快传到千手佛间和宇智波田岛耳朵里。
      尽管是傀儡,但好歹也是个大名,是非常有含金量的傀儡,对吗?
      “之前,二十个齐心协力的千手能替我阻挡刺杀。”武藤彰成看向千手方面的负责人。
      “勉强能。”那个中年人说话很中肯。
      “杀我的人已经来了七次,我却还没死,必然会有第八次刺杀。第八次不成功,还有第九次。”少年大名很豁达地陈述着事实。
      千手的忍者在嵯峨驻留了这么久,到底是有点情分在,听到此话纷纷开口想要劝谏。武藤彰成用手势制止了他们。
      “如果你们互相袭击,分给我的注意力就会变少,第八次袭击就会是我的死期。”
      “换句话说,我要用我的生命为赌注,赌你们能够和平相处。”

      他们答应了。
      武藤彰成绽出微笑,内心可远没有表情这么平静。钱塘江大潮看上去只是平直的一线,但是内里却蕴含着崩山倒海的力量。
      他说不准此时心脏的狂跳意味着什么,惊慌,肯定惊慌,他还不想死,可他的行动却像在找死;还有一点点窃喜,希望总是珍贵的,哪怕它十分渺茫。
      “我愿向着希望死,不愿浑浑噩噩地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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