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

  •   漠北的冬天太过漫长,无边无际的雪原一直蔓延到天的尽头,风餐露宿多日的吕正被漫天的风雪迷了眼,恍惚中某一个时刻,对着唯一能带给他温暖的火堆产生了一丝怪异的情绪,竟然对漠北人的野蛮和凶残生出了些感同身受的共情来,身处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须的有些野蛮的血性才行,弱肉强食,物竞天择。

      雪凝结成了冰,驰骋疆场的汗血宝马一步三滑的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苍茫的冰原上。

      “马儿啊,你也要离我而去了吗?”吕正跪坐在地,抚摸着马头,心中生出几份悲凉之意。

      马儿瘦成了一把骨头,无力的闭上了眼睛,它微弱的气息喷在吕正的手上,还有丝丝暖意。

      “叫你跟着我吃苦了,你本该在南梁的大地上肆意腾跃飞驰的……”

      马儿没有回答,声息也被风雪隐去,本该肆意飞驰的骏马,驮着他的主人困在一望无际的冰原中,如果它能回答的话,应该也会说出和右王妃一样的话来:回家吧,回家去吧……

      吕正伏在马儿身上,为它遮挡风雪,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继续往前走,只要往前走,就能离家更近一些。

      ***

      吕正醒来时,耳边已经没了风雪呼啸的声音,周身只有柴火燃烧带来的暖意。

      他猛然起身,四下打量着他身处之地。

      这是一顶普通的牧民毡帐,用来取暖的柴火堆上吊着一锅肉汤,正是汤气沸腾,夺人心魄的香气扑鼻而来。

      饥肠辘辘的吕正被香气勾得差点丢了魂。

      掀开的帐门漏了些日光和风雪进来。一个黝黑健壮的漠北牧民大步迈了进来,用漠北话道:“你醒了!”

      吕正流浪在雪原上日久,胡子头发杂乱不堪,与生活艰辛的漠北牧民有七八分的相似,想必被当做自家人救下了。

      牧民盛了一碗肉汤,挑了大块肉,送给吕正,“吃吧。”

      吕正百感交集,接过肉汤,用漠北话回应道:“谢谢!”

      肉汤又烫又香,肉块又软又烂,放进嘴里,都不用嚼,就顺着喉咙落下肚中了。

      牧民见他吃的差不多了,便开门见山的说道:“你的马不行了,走不了了。把马留下,我给救活。”

      吕正没想到马儿还能活,如此自然是好。

      “你到何处去?”牧民又问。

      吕正答道:“远方。”

      “你可以留到开春。”

      开春,漠北的春天太迟了,这里只有春和冬,却没有秋和夏。

      不留了,多留一分就多一分危险。

      “那是匹好马!”吕正说得是那匹汗血宝马,来自西域的珍宝。

      牧民一辈子与马打交道,自然是认得的,哪怕汗血宝马已经骨瘦嶙峋,苟延残喘了。

      “自然,我救它不是为了吃肉!”

      吕正点点头。

      临行前,他拍了拍马儿,马儿从梦中醒来,湿漉漉的大眼眸盯着吕正,它看起来有些哀伤,仿佛知道了这是个分别在即的时刻。

      风雪交加,吕正吃饱了肚子,背上牧民准备的干粮,朝着回家的方向继续前行。

      ***

      横跨草原本就困难重重,充满了许多看不见的危险,看似都是一样的草地,但一脚踏空,就会坠入一个深洞之中,若是没有同伴搭救,困在其中是必死无疑。

      寒冬的冰原更是比春季的草原来的更加危险,松软的泥洞结了冰成了幽深狭小的冰洞。若是一步踏错坠入其中,就是万劫不复。

      眼前是白茫茫一片冰原,耳边是呼啸的北风,吕正扮作草原牧民的模样,穿着厚实的羊毛大衣,脚上穿了一双毡皮长靴,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冰原上。

      毡皮长靴既保暖又防水,走起路也轻便。吕正不得不感叹,劳动人民的智慧无穷。

      漫漫前路如雪,不知何时才能重返故乡与家人团聚,被风雪迷了双眼的吕正艰难的向前走着,心里却充满了希望。

      汴京还有家人在等着他,哪怕前路再危险,只要是回家的路,他就不会畏惧。

      “白雪纷纷何所似,撒盐空中差可拟,不若柳絮因风起……”

      吕正唱起汴京的歌谣,孤独的牧民行走在荒凉的冰原上,只有呼啸的风雪与清淡飘散的的歌声相伴。

      吕正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真真是如履薄冰,用粗棍探路,只有冻得坚实的泥土才能踩的踏实。

      粗棍捣开路面的薄冰,隐约露出冰层下一抹泥土的颜色。

      倏尔一声狼吼声远远传来。

      吕正立刻停下了动作,竖起耳朵倾听。

      漠北传说只有在寒冬才会出现的雪狼,平时生活在人迹罕至的草原深处,只有寒冬来了,没有食物的雪狼会来到人群的聚集地,猎食牧民的牛羊,甚至是猎食牧民。

      吕正抬头望去,前方不远处就是连绵的天山山脉,跨过这座山脉,就是大月氏的国土。

      说是天山,名副其实,是连接大地和天空的山川,最高的山峰直耸天际,乌压压的云层是它的霓裳羽纱。

      不怪右王妃当初听到吕正的计划,说他出其不意,想必也并不是夸赞,而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吧。

      吕正来不及多想,如果连翻越天山的机会都没有,就葬身在雪狼腹中,他怕是要死不瞑目。

      他抬起粗棍敲打着身前的冰面,一声清脆的冰裂之声传来,冰层裂开了,露出了下方隐藏的一个狭窄幽深的冰洞,正幽幽的往外冒着淡淡的烟。

      吕正提着一口气,正打算绕过去,忽然后背遭受一股莫名的巨大力量,他失去平衡,滑倒在地,沉重的身子顺着冰层往下滑,眼看着就要滑落进冰洞中。

      一切快的猝不及防,冰原上的一切都覆盖着冰层,滑不溜手,吕正看准机会,一脚蹬在冰洞的边缘才止住身子,他还不不及喘上一口气。

      又是一股巨大的力量砸在他的脑袋上,这一击一下就把他打蒙了,浑身一松,身子止不住的被冰洞吸住,这一刻冰洞好像活了,就像是一只巨大的怪物,张开了吞食的大口。

      他半个身子都落入冰洞中,忽然他的脑海里闪现一个画面,那是他的妻,陶阳回眸对着他笑,明亮的眸子里满含泪光,泪珠仿佛下一秒就要滑落她的美丽的脸颊。

      吕正猛然清醒过来,手中的粗棍成了最后的护身符,他迅速的将粗棍横过来,卡在冰洞入口,也卡住他的下落。这一只原本用来探路的粗棍救了他一命。

      吕正抓紧了粗棍,双脚踩着冰洞的内壁,想要找一个着力点爬出来。

      可是暗下杀手的黑影人却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你的命真大!”

      黑影人哑着嗓子说:“到最后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黑影人举起一块沾了血迹的大石,对准吕正受伤的脑袋,这最后一击,就要让大梁这位惊世的才子把命留在这里。

      “嗷呜……”

      雪狼的吼声在苍茫的冰原上显得更加凄凉。

      黑影人一惊,他迟疑的一瞬间,一支箭矢擦着他的耳朵飞驰而过。

      黑影人吃痛,下意识的捂住耳朵,手中的大石掉落在地,将地上的冰层砸成冰粉。

      顾九山胸膛不断起伏着,健壮的身子还维持着射箭的姿态。

      黑影人的左耳被箭射烂了,他的血滴在洁白的冰面上,绽开一朵血花。

      黑影人摸着还剩下半只的耳朵,愤怒的转身望向收起弓箭,拿着大刀冲过来的顾九山。

      “嗷呜……”

      又是一声狼吼,雪狼越来越近了。

      黑影人两下打量着,咬着牙,挥着斗篷,转身逃了。

      顾九山也不去追,他将已经半是昏迷的吕正从冰洞中拖出来。

      吕正迷蒙着抱紧了粗棍。顾九山的脸在他眼前晃动着。

      “大人,我们走!”

      顾九山背起吕正,往天山的方向走,吕正受了伤,得找个安全的地方为他治伤才行。

      倏尔,一只通体雪白的狼睁着幽蓝的眼睛横在顾九山前方,阻挡了他的前路。

      传说中的雪狼出现了。

      这只雪狼体型巨大,四个爪子有力的踩着冰原上,它转着头望着眼前的两个猎物,一双眼睛好像带着悲悯的神色。

      顾九山眼睛死死的瞪着雪狼,同时缓慢的将吕正放下,手里紧紧握着匕首的刀柄。这就是黑影人逃走的原因吧,他是笃定了他们两人会葬身狼腹了。

      雪狼在等着他的反击。

      它是个聪明的动物,懂得以静制动。或许也只是因为力量的压制,它高高抬着头,等着猎物主动送上咽喉。

      风停了,雪势却更大了。

      顾九山握着匕首如一只豹子冲上来,雪狼弯下身子,低吼着露出獠牙。

      蓄满了力的白色狼影如闪电扑向顾九山。

      顾九山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侧着身子,堪堪与雪狼擦肩而过,手中的匕首如电如刺,直插入雪狼的咽喉。

      顾九山滑了很远,而他的身后,一个白色的影子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顾九山踉跄着站起来,他胸前的皮甲被雪狼的爪子撕破了,没有护甲的右臂也被撕裂了,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的冒着鲜红的血。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也落在雪狼的尸体上,也许用不了多久,雪花就会将雪狼埋藏在此,为它立一个无名冢。

      ***

      吕正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口干舌燥的舔了舔唇,眼前迷离的火焰啃噬着干柴,发出噼啪的声音。

      火光有说不出的温暖,还有烤肉的香气传来。

      “大人,先喝点水吧!”

      温热的水顺着咽喉落进腹中,原本已经移位的五脏六腑,一下就被安抚了,全都妥妥帖帖的。

      吕正这才看清了,硬撑着身子问道:“九山?你怎么在这?”

      “大人,你受伤了,”顾九山扶起吕正,“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已经给你上了药,等翻过天山,到了大月氏,我们就安全了。”

      “是你救了我,我记得有一个黑衣人,还有狼吼声!”

      吕正看向火架上的烤肉,支支吾吾的指道:“这不会是狼肉吧?”

      顾九山失笑道:“狼肉可不好吃,这是马肉,烤的正好,大人尝尝吧!”

      吕正接过马肉串,发现自己怀里还抱着那根救了他一命的粗棍,一时心中感叹万千。

      顾九山翻着烤肉,“那个黑衣人被我射中后逃了,可惜没有射中他的要害,只是射下他的半只左耳。”

      吕正嚼着烤肉,大呼顾九山来的及时。

      “九山你救了我,太子殿下说的不错,你果然是忠勇无比的猛士!”

      顾九山疑惑的问道:“太子殿下认得属下?”

      ***

      吕裳忽然惊醒,她的发丝都被汗湿了。

      正是午夜梦回,她恍然不知是梦是真,她迷蒙的望着此处与绮罗殿并不相同的陈设。

      她轻轻起身,赤着脚踩着柔软的地毯。

      “娘亲,娘亲……”

      她撩开榻前的珠帘,来到寝殿外的书房。

      书桌前有个执笔书画的身影。

      他抬起头来,吃惊的望着只穿着单薄的亵衣,赤着脚的吕裳。

      吕裳喘着气道:“哥哥,我娘亲呢?”

      萧道辰没有回答,拿起一旁的玄色斗篷,快步上前将妹妹裹了个严实,又将她抱在怀中,一同坐到旁边的榻上。

      吕裳抓着他的衣襟,埋在他怀中,颤抖的问,“我娘亲去找爹爹了吗?”

      萧道辰叹了一口气道:“不让姑姑去,她不会安心的!”

      吕裳自重生来,没有一日是不满意的,曾经失去的亲人一个接一个的回到她身边,那失而复得的欣喜让她再无所求。

      可是现在那种害怕的感觉又涌上心头,她闭上眼睛,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之中更显清冷,“哥哥,万一他们都不回来了怎么办?”

      萧道辰不说话,只是抱紧了妹妹冰凉的身子。

      过了不知多久,一个声音缓缓道来:“会回来的,所有我们失去的都会回来的。”

      吕裳抵不过漫漫的长夜,早已在他的怀中睡着了。

      暮色霭霭,前方出现了两道不同的岔路。

      一行人马来到此处稍作停留。

      “长公主,左边是去秦州,右边才是去凉州的路!”

      陶阳长公主换了戎装,她身边带了二十个皇家暗卫。

      暗卫一身黑色的布衣铁甲,全身隐藏在黑色的带帽斗篷里。

      “去秦州!”

      陶阳夹紧马腹,目光坚定,大喝一声。

      一水的黑色汗血宝马迈开马蹄,向秦州的方向急行而去。

      越往北越是萧瑟,赤红的披风在风中翻飞,踏着坚硬的泥土,眼前是急速后退的枯枝,白霜满地,万里河山都在她的马蹄下。

      正如昏暗的灯火下,她纤细的指尖在泛黄的山河图上游走。

      漠北与凉州之间的通路被西原沁堵死了,若她是吕正,她会怎样?

      如玉的指尖划过疆域辽阔的漠北,穿过冰原,越过天山,来到沙漠中的大月氏,顺着大月氏的边境,来到大梁的边境秦州。

      陶阳眼眶湿润了,她吹灭了灯火。

      摘去金玉的钗环,将纷扰青丝高高扎起。脱去繁复艳丽的襦裙,换上母后留下的银铠。

      迎着月光,陶阳轻柔的亲了亲年幼的女儿。

      赤红的披风如一团火焰,离开了安逸的汴京,一路向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