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皆可平》初九见南山

14、第十四章

　　陈思赶忙吩咐人把偏殿打扫打扫，林佳意有段时间没住了，多少落了些灰。
　　午膳时分，小喇叭春分又带来了饭后余谈。
　　林家大房的嫡姑娘不慎落水，好半天才救上来。
　　陈思看了看窗棱上没化净的薄雪，这么冷的天落水，一阵咋舌。
　　林佳意却皱眉问：“什么林家大房？”
　　春分见陈思嘴里还有食物，便答道：“回郡主，是林家远房林正德上官令大人的家眷，今日皇后娘娘宣进宫的。”
　　“林正德？”林佳意似乎回想了一下，“偏了百八十房的亲戚，血缘关系说有没有的，她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宣进来。”
　　陈思道：“姨母先用膳，这道小鲈鱼做的很鲜。”
　　林佳意白她一眼，并未再次动筷，“林正德...我记得他老实巴交的，一直在池州安分守己，虽然与京城并不亲近，逢年过节也都按规矩送来东西。”
　　慎儿在一旁一直给陈思布菜，闻言抬了抬眼，对林佳意道：“郡主，随行来的还有五个适龄姑娘，那大姑娘马上十六，还未定亲。”
　　林佳意反应了一下，然后冷笑道：“好啊，原来我这个姐姐打的这个主意。”
　　陈思正在给鱼肚子挑刺，刚挑好的一大块鱼肉刚放进林佳意的小碟中，就被林佳意一把拉起往外走。
　　“姨母？”陈思一头雾水踉踉跄跄地跟着出了殿门，“饭还没吃完呢。”
　　林佳意恨铁不成钢：“还吃？！我带你去要个说法！”

　　*
　　国母的母家亲戚进宫却出了意外，即便不常往来，也是麻烦事一桩。
　　而且，还和燕王傅襄扯上了关系。
　　陈思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林皇后在想什么，紧接着她又想，傅襄难不成真是什么香饽饽吗？一个两个都惦记着他？

　　后宫中消息传播得何其快，这么一路陈思由别人的嘴把事情的原委听了个大概。
　　说回林佳意刚到琅嬛殿，宫人来梅园叫陈思，陈思回去时把几个姑娘委托给了陈靖，然后陈靖几人继续在园子里听戏，没过多久林皇后差人来找，正好几个小辈都在一起，于是把午膳定在了梅园。
　　本来男女分桌，一直相安无事。临近尾声，林宜琳说胸闷外出走走，正巧碰上了并未留下用膳的傅襄，见林大姑娘面色不佳身形飘摇，便由傅襄送回梅园。谁知道十二殿下陈准在附近遛狗，狗未系绳乱跑之下吓到了她，惊慌之下失足落入梅园外面的水池中。

　　陈思还在想，傅襄在这场戏里不就是个不重要角色吗，怎么还跟他有关了？
　　林佳意风风火火拉着陈思到了梅园，林皇后带着几个妇人已经到了，甚至还惊动了宣帝。甚至徐慧也在，正给林宜琳诊完脉出来。
　　陈靖沉着一张脸，站在林皇后身后紧皱眉头，见到陈思进来，带着复杂的表情点了点头。
　　陈准正跪在宣帝面前，刚满六岁，小小的一只把背脊挺得笔直。
　　陈思微微皱了皱眉头。
　　徐慧跟宣帝禀报林宜琳虽然无大碍，但是吓得够呛，需要开几副安神和驱寒的汤药。
　　宣帝听闻劈头就骂陈准：“不学无术的东西！玩物丧志！朕跟你说过多少回了？畜生顽劣你要养就得看管好！来人！将那畜生宰了扔出宫去。”
　　陈准僵了一下，身体往前一探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最终忍下了并未吱声。
　　林皇后此时道：“圣人息怒，免得气坏了身子，说来也是臣妾的不是，林家姑娘是臣妾宣进宫的，却没有照顾好。”说到这里，她侧头看了陈思一眼，继续道：“琳姐儿如今有惊无险已是万幸，臣妾另有一事请圣人定夺。”
　　宣帝深呼吸几次，压下怒火：“皇后请说。”
　　“琳姐儿落水时太过慌乱，衣衫也沾了水，在场的男子怕是瞧见不少，咱们不能委屈了人家，臣妾斗胆，请圣人赐婚。”

　　听到此处，陈思旁边的林佳意猛地攥紧了双手，双目圆瞪看向林皇后。
　　陈思缓慢地偏过头，看着陈准僵硬地背脊，和地上零散地水渍，心底冷笑。
　　宣帝还未说话，门外的金吏突然撩袍跪地道：“臣斗胆，请圣人赐婚，迎娶林姑娘。”
　　屋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陈思霍然抬头，去看林皇后的表情。
　　只见林皇后一脸不可置信，显然被金吏打了个措手不及，她不再年轻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要怒不怒的表情。
　　宣帝问：“爱卿起来说话。”
　　金吏邦邦磕了两个头，“方才席间臣接到手下送来的公务，想与燕王殿下商讨一二便出去寻人，正巧见到林姑娘在路边透气，便与燕王殿下一起送回林姑娘。臣与燕王殿下说话时不想林姑娘被劣犬惊吓失足落水，当时燕王殿下去驱逐劣犬，臣则下水救上了林姑娘。”他语速较快但并不慌乱，接着道：“臣自知晓非礼勿视但是救人紧急并未在意，事关姑娘家清白，由圣人赐婚固然是桩美谈，但总归不好听，是以便由臣来请纸赐婚。”
　　金吏可能匆匆换过衣袍，但是头发和靴子是湿的，地上走过的地方能看到轻微的水痕。
　　宣帝问陈准:“此言是真？”
　　当时在场的人除了林宜琳金吏和傅襄，就只有狗的主人陈准了。
　　陈准想了想，答道:“儿臣当时急于制住富贵…劣犬，并未注意水池那边，不过燕王的确就在儿臣眼前，他同样未回身看过水池那边的情况。”
　　林皇后不死心问金吏:“金助教，你可句句属实？”
　　金吏又是邦邦磕了两头:“回皇后娘娘，臣绝无虚言！”

　　陈思觉得林皇后天灵盖都要气飞了，她的戏瘾刚上来，还没尽情发挥，就被人接了胡，她甚至还得赔笑脸。
　　宣帝不在乎过程，他清了嗓子道:“虽然仓促赐婚，不过朕不会委屈你二人，正巧朕新得了一柄玉如意，与圣旨一起带回去吧。”
　　金吏连忙谢恩。

　　陈思猛然惊觉自己松了口气，她不由自主地去看从头到尾不发一言的傅襄，却见傅襄也在看她。
　　傅襄并未在意这一出闹剧，陈思的目光看向他时，他似乎早就把陈思看着，只等与她相对视。
　　陈思想，傅襄的眉眼似乎带着些细微的笑意，这使得他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了很多，他唇角毫无起伏，但陈思就是笃定他在笑。
　　陈思恃宠而骄，嗔怪地瞪了傅襄一眼，不再看他。
　　哼，要不是燕王殿下丰神俊朗招人喜欢，怎会有今日之事。

　　*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众人散去。
　　林佳意气呼呼地拉着陈思走了，而且非常没讲规矩地跟林皇后告退，半路陈靖追了上来，对林佳意道:“姨母，我单独跟笙笙说两句话。”
　　林佳意双眼上上下下把陈靖扫视一遍，“有什么话我不能听的？”
　　陈思联想她离开时陈靖多次欲言又止，猜想到陈靖想说什么，她并未打算这时跟陈靖撕破脸，于是请林佳意先行回去。

　　陈靖带着陈思走到一处假山后，探头看了看附近，这才压低声音道:“笙笙别生气，七哥在这件事上并未参与，跟母亲不是一伙的。”
　　陈思只是看着他，并未答话。
　　陈靖接着道:“你这丫头也真是，心真大，我都那样使眼色提醒你了，你竟然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那个林家大姑娘跟傅襄一起看戏！”
　　说着他不自觉提高了音量，又猛的意识到压低了声音:“而且，当时七哥在场，你猜七哥瞧见了什么？”
　　陈思不由得问:“不是吧七哥，你要跟金助教共享一妻吗？”
　　陈靖闻言照着陈思的额头就是一个脑瓜崩，“臭丫头！就会编排你七哥！”
　　他又嘻嘻笑道:“我见林家姑娘久去未归心里便觉得不好，寻至逍遥阁正远远瞧见那仨人。傅襄金吏在后，林家姑娘在前，双方隔着起码一丈远，那林家姑娘被狗吓到居然回身径直向着傅襄身上扑，好家伙给我看的一愣一愣的。”
　　“我一看这不行啊，可还没等我抬脚，傅襄这厮居然一个闪身躲开了林家姑娘，林家姑娘连他一片衣角都没碰到，一个猛子就扎进池子里了！”
　　陈思听到这里，没忍住笑了一声，但是很快忍了回去。
　　陈靖忍都没忍，哈哈笑了两声说:“他还在池边看着林姑娘瞬间没过头顶，扑腾了两下，对一旁还没反应过来的金吏道:‘我怕恶犬伤人，先去制住，你下去把她捞上来’，然后就漫步往小十二那边去了。”
　　陈靖啧啧两声:“我真是头一回见到如此不怜香惜玉的家伙，不过再一想这个林家姑娘是自愿的，也就不管了，迅速去叫太医。”
　　说到这里，陈靖敛了笑意，道:“笙笙，你到底…跟母亲怎么了，怎的她如此不顾你的脸面。”
　　陈思鼻头微酸，却没有泪意，她至今都没想明白，前世林皇后不说，陈靖究竟是怎么狠得下心杀她的呢？
　　若不是陈思早就打算弑君之后自戕，陈靖会不会成功杀了她呢？

　　她吸了吸鼻子，仰头看着陈靖不解的双眼:“七哥，我挡了你与母亲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