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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年夜 新年的倒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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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晚上六点多,陈飞鸟又接了一通电话。
“喂,您好。”
“是李秀芸的家属吗?”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急促,陈飞鸟一听见自己奶奶的名字,神经陡然间绷紧了,赶忙问道:
“李秀芸是我奶奶,我奶奶出什么事了吗?”
“她现在情况不太好,正在抢救,家属赶快来一趟吧。”
郑西河停住了拉车门的手,街上很吵,他其实听不太清电话里的人说了些什么,然而路灯斑驳下陈飞鸟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表情也很严肃,他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当机立断一把拽住了陈飞鸟。
“进来吧,我们一起去医院。”
陈飞鸟心里乱的很,只想着赶紧去医院了,于是飞快的上车,喊了句师傅快点开就看着窗外不说话了。
出租驶向医院,正赶上晚高峰,路上有些堵,陈飞鸟一直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不想在郑西河面前露出端倪,然而当他们第三次被堵在红绿灯路口的时候,陈飞鸟有些按捺不住了,开始无意识地咬指甲。
这是陈飞鸟一个鲜为人知的小习惯,碰见事情感到特别焦虑的时候,别人会找人聊天倾诉或者运动发泄,而陈飞鸟遇事从不找人倾诉、也鲜少主动发泄,只会无意识的咬指甲,像是强迫自己久了留下的某种后遗症。
郑西河看着陈飞鸟把自己的指甲咬的咯吱作响,不由自主的心疼起来,他想:
其实他可以多依靠我一点。
他把陈飞鸟的手从嘴边拉下来,攥紧了,陈飞鸟转过头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冲他勉强笑了一下。
郑西河在灯影朦胧的出租车里,外面是车水马龙的春节街道,他凝望着陈飞鸟的眼睛,心里悄悄立了一句誓言。
从现在起,以后无论什么事情,只要他需要我,我永远奔赴,绝不迟疑,绝不后退。
他握紧了陈飞鸟有些冰凉的手,郑西河这人,有些矜傲,常常是损人锋利的讽刺能脱口而出,温心暖胃的话却总是慢人一步,一到这种时候,就显得格外笨嘴拙舌,所以此时此刻他不知道怎样能安慰到陈飞鸟,只会木头一样坐在一边,心里却坚定的重复着同一句话:
别怕,飞鸟,我在这里。
出租车停了一会,又开始继续往前,车里两个人暗自的心事谁都不知道,外界纷杂,人声车声乐声混成一团,将陈飞鸟那颗砰砰乱跳的心搅得更乱。
车走走停停,原本十几分钟的路程足足用了快半个小时,眼看就要到医院,手机铃声再一次在安静的车内响起。
陈飞鸟把手从郑西河手里抽出来,还拍拍对方示意自己没事,然而他看似从容的做完这一切,自己拿出震动个不停的手机,却无端的有些不敢接。
最后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听起来很疲惫。
那人其实没说几句,其中什么抢救无效,什么很遗憾之类的话,陈飞鸟一个字也没有听懂。
他握着手机,眼睛直直望向窗外。
正值春节,街上节日气息浓厚,两边路旁的树上都挂了红灯笼,这会儿亮着红色的光,让人看见了就想要回家团圆。
陈飞鸟看着那只红灯笼,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声音。
他只觉自己的灵魂行将溢散,一下子被电话里那些字眼打碎了所有的希望,整个人就要一点一点变成渣,烧成灰。
“别哭了,笑一笑吧。”
记忆中母亲的声音,带着点含糊腐朽的味道,陈飞鸟知道,那是死亡的味道。
于是他的灵魂被这一声叹气一般的话语聚拢粘合,再狠狠拍回了他的身体,然而这次的痛苦实在过于巨大,两厢角力,直逼得陈飞鸟剧烈的震了一震,险些把手机丢了。
然而陈飞鸟还是那个陈飞鸟,他最终稳住了自己几近迸裂的心,人为的将自己所有还在活动的情绪都封闭起来,成了铁,成了冰。
他不知道自己在电话里答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下车的。
到了医院,刚走进病房就看见有人在收拾被褥,原来那里是奶奶的病床,陈飞鸟的眼睛看到这一幕,层层屏障下的那颗心又颤动起来,他死死咬住牙关,尽量让自己显得足够冷静,不动声色的先挨了当面一刀。
郑西河即使再不清楚,此刻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先是不可置信的看了陈飞鸟一眼,不敢相信他得知了这样的消息现在还能做到有条不紊的处理事情,他有些心惊的继续偷偷观察了陈飞鸟的表情,发现他沉静的可怕,便越发担忧起来。
平常人遇到这种亲人去世的大变,不说崩溃大哭,最少也是悲伤难掩,而陈飞鸟和谁都不一样,他半路得知了奶奶去世的消息,没有哭,没有崩溃,反而如今在这里稳稳当当的站着,等着去见自己奶奶最后一面。
郑西河心里不安,更是寸步不离的跟在陈飞鸟后面。
等到被带去认领遗体的时候,郑西河终于观察到了陈飞鸟的微弱变化,看到奶奶的那一刻,陈飞鸟整个人细细的发起抖来。
陈飞鸟不是第一次见人死去了,很小的时候,妈妈也是这样躺在冰冷的台子上,脸透着一股了无生气的灰败,乍一看像是蜡捏的。
这时候换成了奶奶,陈飞鸟躲在自己建好的层层壁垒后面,觉得自己应该已经长大了,足够成熟了,可以体面的面对这种无可避免的离开了。然而他才看了一眼,就疯狂的想要后退,他不敢相信这就是平时生龙活虎的奶奶,好好的一个人,像是突然就变成了一张纸,躺在那里,就等着被他满脸泪痕的烧掉。
陈飞鸟此刻内心的震动旁人一概不知,事实上他表现出来的也很少,郑西河只注意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就又平静下来了,好像只要把那口气憋住,他就可以不失去坚强的伪装,露出脆弱的内里来。
奶奶还穿着当时被送来医院时穿的衣裳,是她最喜欢的一件针织衫,陈飞鸟半跪了下来,替奶奶整理了一下衣服。
他用颤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奶奶的手,那股凉气好像要刺破他的皮肉,再切进骨头里去。
平时奶奶总是说他手凉,好不容易捉住一次,帮他暖手的时候,奶奶的手总是热乎乎的,而每次他总会说奶奶手粗糙,要买支护手霜回来给她用。
陈飞鸟摩挲着奶奶的手,有些地方有些干裂。
人一旦死亡,身体就会停止新陈代谢,将一切暂停在死去的那一刻,然后慢慢腐烂,化为尘土,归于天地。而刚刚死去的那段时间,人的身体就像被暂停的电影画面,保留了生前所有的细节,血液不再流动、伤口也不再愈合。
奶奶人都走了,护手霜他也没想起来买。
意识到这一点的陈飞鸟,觉得心里针扎似的痛,他好像要分成两半,一半身体想跪在奶奶身边嚎啕大哭,一半身体里回响着妈妈那句话,逼着他振作起来处理后事。
一旁的郑西河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觉得此时陈飞鸟还不如放声大哭,看着更叫人放心一些。
陈飞鸟就那样半跪着待了好久好久,一句话也不说,好像把奶奶的样子刻进了脑子里,永远也不想忘记。
陈飞鸟行尸走肉一般走出医院,坐上车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路过的每一盏灯都传出欢声笑语。
大年三十晚上,有人在外奔波一天好不容易回到家和亲人团聚,有人还在路上期待着家中孩子的笑脸,有人没赶上回家的列车正在视频里和家人诉说思念。
不论哪个角落,人们的心都在被一个叫做家的东西相连,并从中获得了无穷的爱和勇气,获得了来年继续向前的希望。
家是个多么好的地方啊。
而有的人没有家了。
陈飞鸟透过窗户,看到了幸福的一家三口,有一个小男孩坐在靠窗的位置,妈妈正在给他夹菜。
陈飞鸟突然想到本来今晚自己也有一顿团圆饭可以吃的,虽然只有他和奶奶两个人,但是他很满足。
陈飞鸟看着那扇明亮的窗户随着车的开动离他越来越远,仿佛他曾经的幸福也渐渐远离,像一个泡沫,顷刻间就蒸发的无影无踪了。
他心想老天爷我要的也不多,不是我不舍得,我只剩下奶奶了。
陈飞鸟麻木着一张脸,几乎无望的想:
求求你了,把我也带走吧。
郑西河看着陈飞鸟木成了一张风平浪静的壳子,心里担心的话都堆成山了,但是他一句也不敢说,他总觉得陈飞鸟现在的状态很奇怪,他怕自己哪一句话就打破了平衡,把他手里抓住的这个人从头到脚摧毁掉。
到了陈飞鸟家小区门口,路过一家店,陈飞鸟停下了脚步。
他轻轻拍拍郑西河的手示意他松开,然后自己走进去,不过一会拎了个小袋子出来了。
离近了一看,是一支护手霜。
进了家门,陈飞鸟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举起护手霜翻来覆去的看。
郑西河离近了才听到他在说什么。
只见陈飞鸟没骨头一样摊在沙发上,举起一支刚买的护手霜,嘴里叨叨咕咕,说的是:
“奶奶,我给您买了护手霜,您涂一下吧。”
“您涂一下吧。”
郑西河不忍心听下去,坐在一旁不知道干什么好。
人间熙攘,生离死别不过是自然规律,时光匆匆,再过个十几二十年又会是完全不同的光景,若干年之后再回忆如今的蚀骨之痛,或许也能拿出来偶尔轻描淡写一下了。
陈飞鸟不断的说服自己,然而饮鸩止渴自欺欺人,他捂着心脏,想:
以后我就是一个人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陈飞鸟想给奶奶涂一次护手霜,但他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他以后近旁没有亲人,逢年过节的,大家都能和家人团聚,他只能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满世界都是开心的人,只有陈飞鸟关在自己的世界里悄无声息的被一把名为失去的刀凌迟。
新年的倒计时结束,外头的烟花响了九九八十一声,陈飞鸟再也见不到奶奶了。